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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太陽與花(三)
漫步富錦街樹蔭下，衛雨晴悠然呼吸，雖已夜深，她不急回家。下過雨，空氣清涼，腳輕輕滑過積水，想洗洗鞋底。她在街上流連一會兒，最後轉入巷內，來到家門前。上樓，開門，玄關左邊一面鞋櫃，她脫鞋，置入櫃中。右手邊客廳暗的，她按下牆上開關，天花板燈亮，燈下白色電視牆，圓玻璃茶几，藍灰長沙發，大片落地窗。她又關燈，只是想看一眼。鞋櫃後方是餐廳，開燈，方形白餐桌上有一瓶優酪乳，一盤堅果，以及一粒柳橙。一張紙條，上面母親的字：如果餓了，吃一點。
她拿起優酪乳，幾顆堅果塞嘴中，關燈。餐廳外，走道燈微亮，右邊主臥室，左邊兩小房間，一間父親工作室，一間她的房。她走進工作室，開燈，桌上有室內設計圖，她隨手翻，看幾眼，離開，關燈。她開燈進房，直接來到書桌前，打開筆電，一面喝優酪乳，一面觀看知名品牌春裝發表會。背後敲門聲。是母親汪梨昉，齊肩的髮，面頰圓潤，額頭光亮，穿一襲米白連身睡衣。回來了，先去洗澡吧。她說。
衛雨晴放下優酪乳，摘下繫馬尾的髮圈。你就好好睡覺嘛。幹嘛還起來。她說。誰叫你一直開燈關燈。汪梨昉說。這樣也能吵到你嗎？衛雨晴笑說。汪梨昉瞇眼，緩緩轉身，準備回房。媽。衛雨晴開口。汪梨昉停，轉脖子。總有一天我會跟爸一樣當老闆的。衛雨晴說。你現在不就是了嗎？汪梨昉說，和藹笑容。早點睡。她慢步回房，房門無聲關上。
衛雨晴靜靜地望那白橡木門，轉動手中髮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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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計程車停在五福二路的鳳光大樓前，蒲英葵下車。她沒戴帽，用手遮眼，肩上披靛藍薄外套，一身V領米白連身裙，穿素面深色高跟鞋，提著小包，走入大樓。她搭電梯至六樓，走入財務部辦公室，大理石地板，淺灰辦公屏風，隔出六張座位，每個位置上都有人，最前方的人抬頭，她打聲招呼，對方點頭致意，又埋首辦公。蒲英葵走過辦公區，至後方財務總監辦公室前，敲門，推開入內。
裡頭同樣大理石地面，反射明亮窗影。黃紋珊在黑色大辦公桌後，起身，走至桌前，示意蒲英葵來會客沙發。她穿白襯衫黑背心，黑窄裙及漆皮跟鞋。蒲英葵沒往沙發走，卻至窗邊，望璃外，藍天白雲，日光閃耀。高雄天氣真好。蒲英葵說。臺北下雨嗎？黃紋珊問。是啊。蒲英葵答。黃紋珊也來窗旁。四月而已，就這麼熱。她說。蒲英葵見她轉脖子，些許拘束模樣，笑。你不要穿襯衫，直接穿削肩背心啊。蒲英葵說。黃紋珊斜視她，咬牙狀，接著雙手叉腰，看前方。公司服裝有規定，主管還是得帶頭做榜樣。黃紋珊說。
這個總監不好當吧。蒲英葵說。其實我比較喜歡之前在我爸那邊的企劃組。黃紋珊說。你爺爺為什麼不讓你當企劃室主任？蒲英葵問。他打算將來由財務部門主導公司。黃紋珊說。而且，企劃室主任是馬伯伯。她說。喔。蒲英葵恍然大悟。話說回來，你打算接手鳳光紡織嗎？蒲英葵問。爺爺希望我當接班人。黃紋珊答。當然時間還早。她說。是嗎？都讓你直接空降財務總監了。蒲英葵說。好歹我也念了個財管碩士。黃紋珊說。
你真是聽話。蒲英葵說。我不聽話，能投資你嗎？黃紋珊問。也對。蒲英葵答。唉，太陽真大。黃紋珊瞇眼，轉身，走到沙發，坐下。蒲英葵亦離開窗邊，至沙發坐。進行得如何？黃紋珊問。設計師都找好了。除了我的團隊外，還挖了歐娜的設計師過來。蒲英葵答。黃紋珊笑。開的價碼夠高啊。她說。是認同我的理念。蒲英葵說。黃紋珊又一聲輕笑。
雨晴那邊呢？黃紋珊又問。經營的方向大致有共識。蒲英葵答。我跟她說不打折扣。鎖定二十五至四十五歲都會客群。蒲英葵說。客群範圍不拉大一點嗎？FOEE可是大小通吃。黃紋珊伸手拍蒲英葵肩。當初是誰叫我不要當鳳怡的設計師？蒲英葵問。好好。黃紋珊手收回。尊重設計師。她說。只是不打折扣啊…。她摸下巴，上身微向前傾。我要建立品牌文化。蒲英葵說。況且我有信心，我們的價格仍會有競爭力。她說，眼瞧黃紋珊，帶著某種自信的笑。
鳳光的布料，鳳燦的成衣廠，這些應該都沒問題。黃紋珊說。啊，下次我們家族開會的時候，你來吧，寶燦姑姑還沒見過你。她又拍蒲英葵肩。喔？她從大陸回來啊。蒲英葵說。嗯。黃紋珊點頭。我一定會到的。蒲英葵說。黃紋珊往後倚沙發椅背，雙手交叉胸前，略為仰頭，視線在窗外藍天和天花板。對了。最後想再問你一次。她想起什麼似，雙手放下，置大腿，上身挺直，對著蒲英葵。
公司的名字，你確定要用遠星？黃紋珊問。蒲英葵堅定的眼神回答。好吧，我知道。黃紋珊說，身子又往後。尊重你的意思。她面向窗。敲門聲。黃紋珊直視門口。律師來了。她說，起身。來吧，把事情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