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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家人(三)
哈遠星穿白短T及深藍熱褲，外罩薄長袖外套，頭上棒球帽，走在大埤路，沿途不斷有救護車經過，往長庚的，從長庚出來的。大太陽下草地上，有人坐輪椅，頭仰天，像睡著。她經過兒童大樓，順步道來到醫學大樓，先是看到急診室，外頭停滿救護車。接著到一樓門口，輪椅借用區有個很瘦的男子坐輪椅，被十多張空著的輪椅圍繞，他穿短袖短褲，藍白拖，呆望停在前頭的計程車。計程車司機於車頭邊來回踱步。另一端出口斜坡旁，穿制服的外送員，手中提著大包食物，花色上衣的護理師走出來取餐，拿完餐點又急忙走回院內。坡道上一位老阿嬤扶著助行器緩緩走來，旁邊跟著看護，哈遠星想起楊菲外婆，不自覺瞧著，這時手機響。
我到了，在門口。哈遠星說。蒲英葵說要下來。不久蒲英葵出現在大門。真抱歉，還是想叫你來陪我。蒲英葵說。怎麼樣？哈遠星問。我簽字了。蒲英葵答。我爸爸好面子，我想他應該不喜歡臨終前插那些管子吧。她說。兩人門前徘徊。待會再上去好了。蒲英葵說，接著走到急診室旁花臺邊坐，哈遠星跟著坐她身旁。
我爸爸五年前跌倒，之後身體就差。人一到年紀，就怕跌倒。蒲英葵。嗯。楊菲外婆也是跌倒，之後走路就不方便。哈遠星說。此時急診室前的救護車從身後開出去，哈遠星往後看。一輛計程車正好駛來停在入口前，一個女人下車，帶墨鏡，穿海軍藍連身短裙，披杏白長外套，拎個菱紋小包，踏雙高跟鞋。蒲英葵瞧著，哈遠星也看她，女人從兩人面前走過，一路進急診室。
這次下高雄，整理行李時候，看著衣櫃，想著要帶什麼衣服，我居然在衣櫃前呆了好幾分鐘，究竟到醫院要穿什麼衣服呢？蒲英葵苦笑一聲。哈遠星看她，昨日那件白色連身裙。其實我也不知道來醫院要穿什麼衣服，平常穿什麼就穿什麼吧。哈遠星說。蒲英葵稍稍點頭。你跟你媽媽常見面嗎？她忽然問。我很少去旗津。哈遠星答。不過有加Line，然後她三不五時轉傳一些東西給我看。哈遠星一種無奈表情。
我跟我爸很多年沒見面，五年前跌倒時才回高雄看他。蒲英葵說。隔年春節，我姊邀我回家吃團圓飯，我回去，十幾年來第一次返家過年，不過那飯吃得不開心。我爸當時手還有點拿不起筷子，夾東西很吃力，我媽媽幫他，他還會生氣罵多管閒事。一頓飯吃下來，都是媽媽和姊姊說話，我爸沒有說什麼，也沒提我，但最後還是問一句，什麼時候結婚生小孩？我說沒打算。他說女人還是應該要結婚生小孩，這樣才對。我聽了很不是滋味，什麼年代了。我媽緩頰說爸爸只是希望我有個伴。我心想他只是覺得沒面子吧，當年未婚生子讓他沒面子，現在不結婚生子也讓他沒面子。那次之後我過年就沒回去。兩年前他中風，雖然有去探視，也只趁他睡著的時候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