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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木石

  清晨時分,山邊還飄著茫茫細雨。起重機已經開進校園,大型拖板車停在中庭,上頭載著鋼梁以及鋼柱。高葉荷撐傘步入校門,見陳天凡在前,戴棒球帽,正和黃先生說話。她走到兩人身旁。

  拖板車開不進去啊?高夜荷問。嗯。陳天凡說。差一點點。黃先生指著通往停車場的通道說。所以呢?高夜荷又問。有別的方法。黃先生說。起重機開始啟動,工人將扣環固定,一根彎曲的鋼梁被吊起來,然後上了篤行樓樓頂。鋼梁被放置在屋頂上,接著起重機又回頭來吊另一根鋼柱,同樣先卸在樓頂。等拖板車上的鋼梁及鋼柱全數吊上去後,起重機移動,穿過通道到篤行樓另一邊的停車場,再將樓頂上的鋼梁及鋼柱吊到工地上。

天亮了些,還飄著一點雨。拖板車和起重機開走,黃先生還有事要辦先離開。高夜荷和陳天凡站在工地,看著剛運進來的鋼樑及鋼柱,彎曲的模樣,像倒下的樹,橫躺在水泥地上。過幾天還會再運一批來,大概要運三次吧。陳天凡說。嗯。高夜荷說。走吧。

  兩人關上工地出入口的門,接著步行至後山。冬日週末早晨,校園一片寒涼寂靜,操場上無人煙。後山一株梅樹開花,陳天凡和高夜荷來到樹下賞梅。雨停,高夜荷收起傘,陳天凡把球帽摘下。梅花上沾著雨滴。收到秘書處的派令了吧。高夜荷說。嗯。陳天凡說。恭喜啊,高升了。高夜荷說。找好人了嗎?陳天凡問。你放心。高夜荷回答。

  

  陳天凡離職,新人來。風雨操場第二批鋼樑鋼柱運來,高夜荷請她清晨來學校監工。寒風中她和新人站了一個小時,她沒對新人說什麼,新人也只是安靜看著。

  

  假日早晨,陳天希和陳南樂一同爬山。她們沿天源山登山步道拾級而上,來到大墓那兒。草地一片乾枯,天空有雲。兩人走到樹下,陳天希低頭,看著樹根部,陳南樂直視遠方。海是灰的,風從海吹來。

  現在還會看到那個人嗎?陳南樂問。嗯。陳天希回答。看到他的血。她說。休息一下吧。陳南樂回頭說道。陳天希坐下,背靠樹幹。你呢?會看到什麼?她問。現在只看得到海。陳南樂答。你說過樹下撿到棄嬰的故事。陳天希說。喔?怎麼了?陳南樂問。我不喜歡那個故事。陳天希說。我也不喜歡。陳南樂說。那女人太慘了。陳天希說。不過因此救了那個嬰兒。陳南樂說。這麼說來,還好嬰兒被遺棄,不然女人也會死掉。陳天希說。

  或許吧。陳南樂說,轉頭回去看海。

  

  寒流來襲,乾冷空氣降臨城市。高夜荷來教育局開會,市中心和山邊一樣冷,她穿著長版羽絨外套,深墨綠的,脖子上裹著喀什米爾羊絨圍巾,淺墨灰的。傍晚會後,她準備搭電梯下樓,電梯門開,裡頭有人,陳天凡也在其中。高夜荷走進去,和陳天凡打招呼,他點頭回應。電梯內眾人無聲。一樓到了,兩人走出電梯,站在電梯間。

  你要去哪?高夜荷問。附近地下街吃飯。要去嗎?陳天凡問。好啊,肚子餓了。高夜荷回答。兩人走到地下街,點餐,找空桌坐。陳天凡一坐下就開始吃排骨麵,好像很餓。高夜荷沒動筷子,看著他吃。陳天凡吃幾口後抬頭。怎麼?他問。聽說你們現在都要掛識別證。高夜荷說道。嗯。陳天凡說。連出來外面吃飯都要嗎?高夜荷問,手指著陳天帆胸前。只是忘了拿下來。陳天凡回答。真有市長祕書的樣子啊。高夜荷說道,開始動筷子。

  還好。陳天凡說。曾雅金介紹你去的嗎?高夜荷問。算是吧。陳天凡說。你和她倒底什麼關係?高夜荷又問。她是我的長官。陳天凡答。在我們學校時也是嗎?高夜荷繼續問。陳天凡想著,沒回答,只是微笑一下。

  上禮拜工務局的人來學校督導風雨操場工程。高夜荷一面喝湯一面說。嗯,有聽說。陳天凡說。還順利吧?他問。算是順利通過,然後黃先生他們被罰了一點錢。高夜荷說。督導總是要一點業績。陳天凡說。新人還可以嗎?他問。還可以,雖然沒經驗,但蠻認真的。高夜荷答。跟你差不多。陳天凡說。

  兩人繼續用餐。飯後,陳天凡陪高夜荷走出地下街,來到市府廣場。附近大道車潮川流不息,廣場中央立起一棵巨大耶誕樹。天色已暗,樹上各色各樣燈飾閃亮,許多民眾在廣場上拍照。

  明天耶誕夜哪。高夜荷說。這裡有活動。陳天凡說。高夜荷望著耶誕燈飾,拿起手機,拍了一張。跨年也有煙火吧。高夜荷說。嗯。陳天凡說。在市府看應該會很清楚。高夜荷說。想來看嗎?陳天凡問。

  你不是很忙?

  

  高夜荷獨自來到檔案室,將今年工程的資料夾放入鐵櫃空位中,陳天凡離開前清出的空間。關上櫃門,她環顧四週,動土典禮用的金鏟立在角落,題字的那面往外。她走過去,翻動鏟子,看了一眼,接著轉身離開。燈熄,門關上,一片寂靜。

  

  夜深,市府九樓,秘書處辦公室燈仍亮著。陳天凡站窗邊,窗外可見廣場,擠滿人。前方舞臺上歌手正在唱歌,燈光四射。這裡聽不到歌聲。陳天凡撥打手機,燕非雁接聽,她和陳天希在家看電視轉播。和兩個女孩說了幾分鐘後,結束通話。有人進門,是副處長。

  還在忙?副處長問。沒有。陳天凡回答。副處長來到窗口,兩人並肩站,看下方人海。來這裡,會想念那間學校嗎?副處長問。還好。陳天凡答。嗯。副處長說。要走了嗎?她問。我再待一下。陳天凡說道。副處長轉身離開,然後又回頭。你在等誰嗎?她問。

  長官。陳天凡答。新年快樂。

  

  陳南樂坐在校長室窗邊小椅上,暈黃檯燈燈光下看書。古明禮上樓,敲校長室的門,走進。他帶了宵夜。校長,跨年也不回家啊。古明禮說。反正家裡也沒人。陳南樂說。買了什麼吃的嗎?她問。山下那攤鹽酥雞。古明禮答。你就愛吃那家。陳南樂說。想吃一點嗎?古明禮問。不了,不餓。陳南樂答。

  古明禮拉了張會議桌旁的椅子坐,打開塑膠袋,吃起宵夜。你在看什麼?古明禮問。在看故事書。陳南樂說道。想聽故事嗎?她問。古明禮說好,陳南樂翻了幾頁。說這個好了。她說。

  天源有云。嗯,這本書的故事開頭都這樣寫。它說,有一棵樹,叫天樊木,長在天源山某處山壁上。然後在它下方地面,有一顆大石頭,叫夜闔石。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天樊木和夜闔石不斷吸收天地間的氣息,過了五千年,終於成精,有了靈性。

  木和石有了靈性後,互相感應。它們想要彼此靠近,但只能各自在原處,上下遙遙相對。如此又過三千年,木和石有了思想,有了渴望,它們希望能像動物,甚至像人一樣,可以說話,接近,甚至擁抱。它們有了靈魂,但仍是木和石的軀體,如果要達成願望,必須軀體死去才行。但木和石幾乎是不死的。

  如此又過千年,有一天,天地起了變化,狂風暴雨,天崩地裂,山壁塌陷,天樊木倒下,被土石掩埋,夜闔石被閃電擊中,粉碎於石流之中。木和石死了,它們的靈魂終於能進入輪迴之中投胎。投胎後,木和石都成為人,一個出生於天源山山腳下的村莊,一個出生在天源山山中的部落,終其一生,這兩人都沒相遇。死後,兩個靈魂再次投胎,這一次分別是位在山北和山南的兩個部落,兩人一生中,只有萍水相逢一面之緣。

  第三次投胎,兩人出生於山腳下相近的村莊,一輩子碰過幾次面,但仍是彼此不相識的陌生人。接下來好幾次投胎,木與石慢慢靠近,成為說過幾次話的人,成為鄰居,成為普通朋友,成為比較好的朋友,成為親密的好友,如此又過了九百年。等到第十二次投胎時,木與石終於相愛。但兩人的愛情不被允許,因為木是來自異鄉的男人,而石的部落不准女人和異鄉人在一起。木將被吊死,他逃出來,帶著石一起離開,但兩人只能往更深的山裡去。

  就在眾人準備把木與石捉回來時,暴風雨來襲,大地再次崩裂,兩人死於泥流之中,石的部落也幾乎被摧毀。風雨過後,在坍塌的山壁上,長出一株樹苗,樹苗下方,泥流覆蓋的地面,停了一顆山上滾來的大石。木與石再次投胎,木的靈魂進入樹苗中,石的靈魂也進到大石之中。又過百年,木長成大樹,大石也默默看著它長大。木與石回到最初,彼此遙望,相愛,守護。這就是天樊木和夜闔石的故事。

  陳南樂說完,放下書本。它們後來又會想要變成人嗎?古明禮問。不知道,書上沒寫。陳南樂答。遠方傳來煙火聲,像城市輕輕的呼喊。古明禮對校長說了新年快樂,帶著吃完的宵夜,走出校長室。陳南樂起身到另一邊窗口,看著玻璃外暗夜中的操場以及後山。

  天源山依舊,木與石在山中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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