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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夜語
陳天凡到篤行樓二樓教室換燈管,隔壁專科教室,高夜荷正在上課。他聽到她說故事,一個海上來的人,漂流到天源山山下海邊,回不了家。那人死後,天源山居民將他葬在可以看到海的山坡上,後來那裡長出一棵樹,他們稱它為「望鄉樹」。
正午過後,高夜荷來總務處和謝主任談論交接事宜。她今天穿著輕便襯衫,寬鬆亞麻長褲,一雙白布鞋。之後,高夜荷想看檔案室,陳天凡帶她去。兩人來到慎思樓三樓,檔案室位在最邊間。陳天凡開門,高老師走進裡頭。這裡有歷年公文,工程招標資料,各種校史文件。
覺得如何?陳天凡問。有一點被嚇到。高夜荷說。感覺你還是比較適合說故事。陳天凡說。偷聽我上課嗎?高夜荷問。聽了一點。陳天凡答。想聽限制級版的嗎?高夜荷問。什麼意思?陳天凡問。今天講的是普通級版,就像電影一樣,把兒童不宜的地方刪掉,其實,真正的故事才不是這樣。高夜荷說。好啊,說來聽聽。陳天凡說。改天吧。高夜荷說。請你先把去年的招標文件拿下來給我。
暑假來臨,高老師成為高主任。她報名參加採購人員基礎訓練班的研習,一個禮拜有好幾天要去上課,人不在。陳天凡幫她代辦公文,需要她核章的請購單,也由他代蓋章。今年暑假有兩件小工程,篤行樓專科教室以及慎思樓地下室的整修。陳天凡有空就會去監工。
這天,陳天凡查看完專科教室的施工進度後,來到走廊上。篤行樓旁是學校停車場,停車場連接籃球場,風雨操場動工後,這裡就要封閉起來,只供施工車輛進出。停車場另一邊是山壁,上方有道路,通往學校後山。往遠望,道路之後,樹林之外,可見盆地一角的北盆平原,更遠的地方,夏日陽光下,是那座城市。
有人叫陳天凡,他回頭,是陳天希,一身短袖熱褲,一隻小恐龍在胸前睡午覺。要給你蓋章。陳天希揮動手中紙張。都跑完了嗎?陳天凡問。剩下你,還有你們高主任,最後就是我媽。陳天希說。主任我可以幫她蓋。陳天凡說。感謝。陳天希說。接下來會去哪?陳天凡問。還不知哩。我想等到八月再找。陳天希答。嗯。陳天凡說。晚上要吃什麼?他問。嗯…。陳天希想了一下。我想去北盆夜市那裡吃排骨麵。
陳天希走進校長室,將辦理離職手續的單子遞給陳南樂,陳南樂蓋章,交還她。她站辦公桌前,看著陳南樂。你都不說什麼嗎?她問。辛苦了。陳南樂說道。既然這樣,就讓我去日本玩。她說。自己出錢。陳南樂說。那房租你出。她說。那你搬回來算了。陳南樂說。押金很貴耶。她說。你自己決定。陳南樂說。當初不曉得是誰幫我找房子的哪……。她轉身,晃著腦袋說道。
我是怕你早上爬不起來,才讓你住離學校近一點的地方。陳南樂說。走了啦,掰掰。陳天希揮手,一溜煙跑出校長室。陳南樂看陳天希跑出去,一手托下巴,對著窗,好像在回憶什麼。
熱帶性低氣壓形成颱風,朝城市撲來。陸上颱風警報發布,放了颱風假,學校安排人員留守。早上八時至十二時,由教務主任留守,下午十二時至四時,訓育組長留守,傍晚四時至晚間八時,事務組長留守,晚間八時至隔日早上八時,由警衛留守。
陳天凡下午四點來到學校,已經下了一天的雨,風勢,開始逐漸增強。他和留守的訓育組長交接完畢,巡視校園,來到總務處,發現門開,燈亮,裡頭有人,是高夜荷。她紮起馬尾,穿白色素面POLO衫,高腰軍綠色牛仔褲,暑假每天來都穿的白布鞋,在陳天凡辦公桌後方來回踱步。
怎麼會來?陳天凡問。來準備下星期要上網公告的招標文件。高夜荷說。怎麼不在家做?陳天凡問。我沒有把這些東西拿回家。高夜荷答。所以你一早就來了嗎?陳天凡問。沒有,中午才來。高夜荷答。你還是趕快回去吧,風雨越來越大了。陳天凡勸她。沒關係。你不是在這裡嗎?高夜荷說。
傍晚時分,新聞報導,颱風中心已經從北山山脈南邊海岸登陸,沿山脈邊緣朝西北方向前進,預計晚間由天源山北方出海。晚間至深夜是颱風影響最大的時候。雖有山脈屏障,整個城市仍籠罩在風雨之中。
高夜荷回不去了,她也沒有回去的意思。陳天凡打算把自己帶來的麵包分給她吃。警衛古明禮提早來留守,他說晚一點根本就出不了門。警衛室裡留了一些泡麵,古明禮讓陳天凡拿去總務處給高夜荷當晚餐。陳天凡又去巡視校園,操場草地已變汪洋,後山幾乎看不見,夜幕之中只是一片灰暗水色。
八點,和古明禮交接完畢,陳天凡來到總務處。他把麵包給了警衛,自己和高夜荷煮泡麵吃。門窗緊閉,雨打在走廊上,風吹得窗戶吱吱響。陳天凡打電話給燕非雁,她的爸爸今天也要值班,陳天希跑去旅行了,所以今晚只有她一個人在。她說一切都還正常。陳天凡說有什麼狀況馬上打電話給他。
吃完泡麵,陳天凡和高夜荷各自做自己的事,陳天凡上網看新聞,點選一下校安通報系統。高夜荷稍作休息後,又繼續研讀上課講義。不知過多久,外頭突然聽到一聲巨響,陳天凡要出外查看,門才一開,風便吹進來,高夜荷桌上講義落散一地。陳天凡走出去,門沒關,高夜荷要去關門,這時電話響。
中庭有棵樹倒了。古明禮說道。高夜荷說她知道了,接著也走出總務處。雨滴往她臉上及身上灑,她走過溼答答的走廊和樓梯,來到樓下。陳天凡站在穿堂前。不用看了,是樹倒了。高夜荷喊道。嗯。陳天凡說,接著轉身。
兩人上樓,高夜荷沒往辦公室走,卻走向另一頭。你要做什麼?陳天凡回頭問。上廁所。高夜荷說。你要不要上?不然等一下別給我開門。陳天凡於是跟著高夜荷一起去。上完廁所,兩人回總務處,把被吹亂的桌面整理好。總務處有吹風機,高夜荷拿來,先吹頭髮,然後脫鞋,吹腳。陳天凡見她椅子邊放了雙雨鞋。
高夜荷吹完後把吹風機給陳天凡,陳天凡吹乾身子時,高夜荷拿出一本書。他問是什麼書,高夜荷讓他看封面,書名是《天源神話故事集》。記不記得上次跟你說過限制級版和普通級版的故事?高夜荷說。這本就是限制級版的。
天源山居住著古老的民族,他們有自己的語言、風俗以及歌謠故事。距今一百年前左右,開始有人收集天源山一地的神話傳說,最早將其編纂成書的是天次郎和明崇尾。之後,歷史學者林默修以兩人的書為基礎,加上自己的研究考證,寫成了《天源神話故事集》。
林默修的《天源神話故事集》,比較接近原始的天源山傳說。高夜荷說道。現在坊間出版的《天源神話傳說》,是已經改寫過的版本。她將書本放桌面。那就是普通級的。陳天凡說。沒錯。高夜荷說,往後靠椅背。原始的天源山傳說,有很多血腥殘忍的故事。例如,她說,微微抬頭看天花板的日光燈。
上次課堂講的望鄉樹的故事,在《天源神話故事集》中,那棵樹不是埋葬異鄉人的地方,而是一個刑場。海上漂流來的人,被抓起來,送到那樹下,在可以看到海的地方吊死他,或者,砍下他的頭,掛在樹上,面向海洋。天源山的居民相信,這樣做可以讓那人的靈魂回到海洋去。高夜荷說。對他們而言,山林是神聖的,異鄉人的靈魂不能進入。她手指觸摸書皮。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把人丟到海裡就好了?陳天凡問。有的學者認為,他們會把屍體埋起來,因為屍體可以給大地養分。高夜荷回答。但不允許異鄉人的靈魂進入山中,所以才有這樣的儀式。
感覺蠻務實的嘛。陳天凡說道。古老部落的生活依順自然而運作,你說他們務不務實?高夜荷說。也是。陳天凡說。他請高夜荷說故事給他聽,她答應,拾起書本,翻開,選了一些來講,她講一個風和雨比賽吃樹的故事,然後解釋可能是古代颱風過後,居民看到許多樹不見了所以編出來。她繼續說別的故事,結果說到第五個時,發現陳天凡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高夜荷關掉總務處的燈,自己也趴在桌上睡覺。外頭風雨依舊,廊上的光在夜裡兀自亮著。
早晨,陳天凡醒來,天已亮。辦公室裡沒人,高夜荷不知去哪。他走到外頭,風停,雨還若有似無地飄。來到走廊牆邊,整個校園都是落葉斷枝,中庭躺著昨夜倒下的樹,陳天凡想,之後上班有得清理了。他下樓,經過穿堂,來到操場邊。
操場積水未退,在水中,高夜荷緩緩走著。她穿雨鞋,撐傘,細雨中漫步而行。她走著走著,抬頭,望向山邊枯樹,它依然直立著。陳天凡遠遠看著高夜荷,忽然,手機響,他接聽。
早啊,天凡,好久不見。女人的聲音說道。嗯。好久不見。陳天凡說。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