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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落煙
日頭早早升起,陳天凡醒來後便沒睡,比平常早些時間出門買早餐。出巷子,走到往早餐店的路口等紅綠燈,燈號轉換,他過馬路,踏上對面人行道時,旁邊冒出一個人影,是高老師。她穿杏白垂墜領上衣,衣袖很短,只蓋住肩膀前端,褲子是七分黑色西裝褲,背個側肩包,皮革製,晨霧森林般模糊的綠,除了拉鍊,中間還有鎖頭扣住,鎖頭發出微暗金光。
早啊。陳天凡說。早安。高夜荷說。搭公車來?陳天凡問。沒有,今天走路。高夜荷答。沒想到你會走路。陳天凡看她的鞋,有鞋跟的黑霧面尖頭鞋。我也沒想到,今天是瘋了嗎?高夜荷皺眉頭說。因為受好天氣影響嗎?陳天凡問。去買你的早餐吧。高夜荷說。你害我沒過馬路。
陳天凡對高老師揮手道別,她站在路口等下個燈號轉換。
陳天凡進辦公室,主任不在。蕭平萍、方佳蓉以及莊阿姨正在聊天。天凡,你聽說了嗎?一見到陳天凡,莊阿姨馬上對他問道。聽說什麼?陳天凡問。教務處的高老師要來接總務主任哪。莊阿姨說。喔。陳天凡答。主任他現在去開會好像就是要談這件事。蕭平萍說。怎麼會是那個高老師要來我們總務處。莊阿姨說。主任走了,換一個這個來,上面的頭殼是壞掉嗎?
阿姨〜。方佳蓉說。天凡,你都不擔心喔?莊阿姨問。還好。陳天凡答。她以後一定什麼都叫我們做。莊阿姨說。剛開始幫忙一下是應該的吧。陳天凡說。這幫忙不會是一下兩下了啦。莊阿姨說。之後來請育嬰假好了。方佳蓉說道。我看我還是退休算了。莊阿姨接著說。天凡。蕭平萍說。她來以後,很有可能會一直要你幫她做事,到時你可別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嗯。陳天凡點頭。
處室主任陸續走出校長室,裡頭只剩校長和總務主任。校長從會議桌前椅子起身,雙手放腰後,往門口去,總務主任站會議桌旁,沿桌緣走動。兩人一前一後步出校長室,校長來到走廊牆邊,總務主任跟在一旁。
鎮武,我看下禮拜就先跟夜荷說明一下你的業務吧,早一點讓她了解。陳南樂說。校長你放心,我會盡量跟她交接好。總務主任說。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考上校長。陳南樂說。都是託校長的福。總務主任回應道。也好,反正你當初要來也是答應當兩年。陳南樂說。我相信總務處仍然可以運作很好的,而且天凡也還在。總務主任說。說到這,天凡是在你之後來的吧?陳南樂問。嗯。去年三月左右。總務主任說。賴先生退休,接他的位置。
所以他也來一年多了。陳南樂摸下巴說。你覺得他會走人嗎?她問。難說。總務主任答。感覺不像會長久待在學校的人。他說。他當初為什麼會想來學校?陳南樂問。依他已經在教育局待三年的經歷,應該可以往上爬才對。她又摸著下巴,思索。有的人就是想換環境吧。總務主任答。
那就要趁他想換回去之前好好用他。陳南樂說。
傍晚,陳南樂經過操場草地,來到山邊,她走上樓梯,沿後山護欄,看看杜鵑花樹苗。初春種下的苗如今都長出新芽。陳南樂走一段後,見陳天凡在前方,那株枯樹邊。陳天凡也見到她,在原地等。
你種的嗎?陳南樂見枯樹旁的杜鵑花樹苗問。是高老師。陳天凡答。也是活得好好的嘛。陳南樂說。嗯。陳天凡點頭。陳南樂繼續往前,陳天凡跟著。兩人從另一頭樓梯下去,來到籃球場邊。球場上有學生打球,微風吹拂,甚是涼爽。還好審查過了。校長看著球場說道。順利的話,暑假應該可以招標,然後九月動工。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就要換新的總務主任做了。陳天凡說。呵。陳南樂笑一下。原來你也會擔心。她說。也不是。陳天凡說。對於夜荷老師,你有什麼看法?陳南樂問。是很認真的人。陳天凡回答。嗯。陳南樂點頭。不過終究沒經驗,之後還是得多麻煩你才行。她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會盡力協助。陳天凡說。你就好好幫她吧,必要的話,陳南樂說。就由你來決定。反正,有的時候也只是需要她蓋個章而已。
陳天希在操場上巡視,撿起一片糖果紙。跑道邊樹上,蟬聲鳴動,忽然,一陣振翅之聲,成群的蟬由枝葉間飛出,飛過操場,飛向後山。陳天希見它們最後停在枯樹那裡。而高老師又站在同樣的地方,望著枯枝。
六月,畢業季節到來。畢業典禮在六月中旬,這天,全校皆忙碌著。操場司令臺前搭起舞臺,老師們布置氣球。慎思樓的穿堂,擺了兩張長桌,鋪上紅桌巾,這兒要接待來賓。牆上貼滿賀卡及師生們祝福的話語。下午,校門前立起充氣拱門,校門上掛紅布條,歡送第四十五屆畢業生。
夜幕低垂,夏季晚風吹,風吹過穿堂,風鈴輕輕擺盪。高夜荷梳妝打扮好,身著純白西裝襯衫,雙層領片,肩部有荷葉邊褶皺,深黑西裝窄裙,一雙黑色高跟皮鞋,她站在接待桌旁,來賓簽完名後,帶領賓客走向操場畢業典禮的舞臺。時間到,典禮準時開始,總務處接下來只有蕭平萍和方佳蓉要準備頒獎事宜,陳天凡的事情已經辦完,只有等典禮結束後的收拾。來賓致詞完畢後,他離開操場,來到接待處,高夜荷還站在那裡。這時燕非雁走過來。她對高夜荷招手,高夜荷對她微笑。
回來看老師嗎?高夜荷問。燕非雁點點頭。又一年過去了啊。高夜荷說,看燕非雁。長高了呀。她說。燕非雁笑。希望等一下不要又有垃圾車跑出來。高夜荷說。去年她們出校門的時候,正好垃圾車經過收垃圾。她轉頭對陳天凡說。後面還有資源回收車哩。陳天凡笑了一下,燕非雁也笑。
應該沒什麼貴賓會來了,我先過去那邊。高夜荷指著操場說,那頭傳來頒獎的樂聲。燕非雁揮手再見。高夜荷走後,燕非雁看一下牆上賀卡。不久,陳天希出現,連帽短袖上一隻小恐龍躺在草地抱顆石頭。
你來幹嘛?陳天希問燕非雁道。聽說有煙火。燕非雁說。喔,沒興趣,你自己去看吧。陳天希說。不看煙火,你等一下做什麼?陳天凡問。隨便。陳天希說。結束後一起去吃宵夜吧。陳天凡說。嗯。陳天希點頭。三人在穿堂待一會兒,接著陳天凡帶燕非雁到操場準備看煙火,陳天希則獨自回學務處。典禮即將來到尾聲,畢業班導師上臺說感言。陳天凡和燕非雁走過跑道,跑道上站許多人,高夜荷在其中,脖子上掛著一臺相機,她拿起相機拍照。
不久,畢業歌聲響起,畢業生們唱著驪歌。驪歌唱畢,畢業典禮在淚水中結束。這時,從慎思樓樓頂上,飛出煙花。眾人皆駐足抬頭,煙火飛向夜空,綻放,又化為煙塵,落下。南風吹,那落煙隨風飄,飄落在校舍,在操場跑道,在畢業典禮舞臺,在草地上。
陳天凡和燕非雁向後退,煙塵在面前落下,一片灰濛。落煙之中,陳天凡看到高夜荷在前方,她仰望天,巨大煙火在天上閃耀。煙更濃了。這時,高夜荷回頭,見到兩人,走過來。幫你們拍張照吧。高夜荷說。不等陳天凡回答,她已對兩人按下快門。煙朝三人飛來,往後山去。
煙火之聲停歇。
典禮結束後,舞臺很快拆卸完畢,東西收拾乾淨,人們離開,操場上恢復寧靜,只剩自然蟲鳴,一切就如沒發生過。陳南樂在司令臺前踱步徘徊,不久,古明禮拿手電筒巡邏到這兒,見到她,停下來。校長,你又不想回去了嗎?古明禮問。小古啊,你那兒還有啤酒嗎?陳南樂問。古明禮點頭。兩人回到警衛室。古明禮走下山買了滷味和小菜,回來配啤酒。他拿一瓶啤酒給陳南樂,陳南樂接過,拉開拉環,坐在警衛室桌前喝。古明禮自己也開了啤酒喝。
我們被檢舉了呢。陳南樂說。因為放煙火嗎?古明禮問。嗯。不過家長會倒是很開心,挺有面子的哪。陳南樂說。今年好像有很多議員來。古明禮說。年底要選舉了嘛。陳南樂說。對了,小古,待會把那個拿下來吧。她指著警衛室外頭說道。古明禮望校門,畢業典禮的紅布條還懸掛在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