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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週末早晨,溪南起床下樓,布嶼坐在餐廳桌前,桌上一杯水。你怎麼不回家?溪南問。回去做什麼,又不能去哪裡,只叫我看書。布嶼回答。所以你又想要亂跑了?溪南問。布嶼拿起茶杯靠嘴邊,瞇眼看溪南。妳爸爸沒叫你回去?溪南又問。布嶼一面喝水一面搖頭。他對你還真好。溪南說。你媽媽不也是一樣。布嶼放下杯子說道。溪南哼一聲,瞪她。姑婆有準備早餐,在電鍋裡,自己拿。布嶼說。都不在呀?溪南問。是啊,大概以為我們會顧家吧。布嶼說,接著站起來,洗碗槽洗杯子。

  你吃了嗎?溪南問。

  出去買。布嶼回答。

  布嶼出門後,溪南從電鍋裡取出已經蒸好的包子,還有一碗養生五穀米粥。用湯匙舀粥,啃著菜包,屋裡靜,手機丟得遠遠,在房間,然後覺得想慵懶地吃到中午,外婆先不要回來,外公不要回來,阿姨上班也不要回來,至於布嶼,溪南猶豫一下,回來做什麼?乾脆在外面亂跑一整天吧。

  聽到布嶼進房間時,溪南還是朝房門張望一下,過了半响後心思才回到書桌前。沒多久,溪南聽見布嶼房門開的聲音,她起身跑過去開門,布嶼穿好外出的衣服,還背個小背包。

  去哪?溪南問。

  布嶼對她投以隨意的笑,下樓。溪南皺眉,吐氣,接著趕緊換好衣服,也帶上自己出門用的小包包,手機錢包丟進去,跟著出房門。布嶼在門口穿好鞋,輕便的白布鞋。溪南穿了她的休閒鞋,布嶼要走路,她知道。出門,朝東邊去,一路到轉運站,文玲阿姨在售票室裡,女孩沒打擾她。布嶼坐在候車室椅上,溪南在她後方一排。假日早晨的轉運站,乘客稀疏,清清靜靜的,布嶼坐著好像打盹,溪南也靠在椅背上放空心思,她看布嶼頭髮,過年那時剪的現在又變長,她忽然向前,雙臂擱在布嶼身旁椅背上,下巴貼手臂,頭在布嶼肩旁,盯著她的側臉和左耳,鼻子聞到頭髮氣味。

  到底要去哪裡?她問。

  布嶼轉動脖子,面朝溪南,雙眼在她眼前。

  以前不是說要我帶你去貓兒干嗎?

  臺西客運的公車從轉運站出發,溪南坐窗邊,一直看窗外,西螺鎮上的房子通通往後退去,兩邊出現田,田也不斷往後退,田邊的房子、樹木、電線桿,往後往後。車子來到油車,好快,當初跟布嶼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過油車後又繼續往西,像布嶼說的,但公車沒有像她說的那樣過山仔門後就往南,而是繼續往前,那一路又是長長的田,數不完的電線桿,房子和樹木在路邊交錯出現,溪南覺得這是一片遼闊的大地。看到洲仔的站牌後,布嶼說水尾村到了,開始進入崙背。不久看到一條大排水溝,再過一段路,兩旁出現連綿的住宅。這裡是草湖。布嶼對溪南說。溪南只是看風景,並沒很在意這是什麼地方。草湖過後車子轉彎,一路南行,接到另一條大路,右轉,朝西。溪南已經習慣見兩旁都是田地,路邊是電線桿或稀疏的行道樹,這時卻出現不同景象,樹木,路旁都是樹木,把外面的田都擋住,不只兩邊的田,連上頭的天空也被樹枝遮蔽,這些樹詭異無盡地長著,任憑公車飛快經過,它們依舊存在,正午的天不見了,陽光偶然出現在枝葉之間,樹的背後是什麼?依然是田嗎?看不見,搞不好是某個未曾見過的世界。溪南短暫的想像映在玻璃窗上,一會兒外頭再次明亮,熟悉的世界再次回到眼前,溪南又看到田,還有電線杆。

  貓兒干到了。布嶼說道。

  布嶼按下車鈴,兩人在豐榮站下車。風,溪南感覺到風,和西螺那裡不一樣,這裡有風,空氣中有種遠遠的風吹來的味道。布嶼帶她走入一旁巷弄,經過一棟兩層樓房子前,象牙色二丁掛外牆,門口停一輛50CC小摩托車。這就是貓兒干先生的家。布嶼說。不過他現在應該不在。

  不是有摩托車嗎?溪南問。

  這是他上班騎的車,他騎別的車出去了。布嶼說。其實他上班的地方就在附近而已,走出去就到了。豐榮工作站,去年才蓋好的新房子呢。

  那是做什麼的?溪南問。

  就是管灌溉排水的吧。布嶼說,你看那些田邊的排水溝,那些水路啊,都是他們管的。

  聽起來要管很多地方。溪南說,想著這麼多田,那一條條的水溝,大的小的,縱橫在遼闊的土地上。

  所以他還是騎車上班,因為要常常到處去看。布嶼說。

  走吧。布嶼繼續往前,穿過巷弄,她又說了一些貓兒干先生的事,包括曾經帶她和爸爸去看香瓜,香瓜長在像隧道一樣的棚子裡面。走出巷弄,進入田間道路之前,布嶼告訴她,貓兒干先生其實也是個畫家,喜歡畫崙背這一帶的風景,還曾經開過畫展。

  兩人踏上通往北方的道路,兩旁依然是田,但溪南覺得跟在西螺那裡有點不一樣。是風的關係嗎?她覺得風很大,然後天空高高的非常藍,在這樣的藍天之下,被陽光撫照著,她卻感到一種寂寥。布嶼只是走著,不說話,走過一片沒有種東西的田地,土黃色的沙覆蓋著,風與沙,溪南想著,覺得再往前走會出現某種似曾相似的東西。騎機車的農人從一旁岔路駛來,經過時看著兩女孩,好像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事物。轟隆轟隆,一輛卡車從後方過來,溪南伸手想抓布嶼拉開她,但布嶼卻先轉身抓溪南的手,閃到一邊去。

  卡車通過,駛入旁邊小路,引擎聲隨著車身消失於視線中跟著逐漸淡去。田間復歸寂靜,只剩啾啾鳥鳴,布嶼繼續前進,溪南一面走,一面抬頭望電線桿還有電線,一、二、三、四、五,她開始數起電線桿來。

  布嶼走過一條排水溝,繼續北行,溪南不知數了幾根電線杆。來到有幾戶人家的聚落,布嶼在裡面穿梭,隨後又接上往北的路前行。風更大,咻咻地吹,溪南想冬天很冷的時候住在這裡真是折磨。走著走著,繞個小彎,又繼續往北,溪南又看到一條大排水溝,再往前,她停下來。

  一座巨大的電塔聳立在眼前,電線桿小小地在它旁邊立著,不只一座電塔,往東和往西,溪南看見好幾座電塔延伸,一陣風又吹來,感覺臉上沾滿沙塵,溪南這時發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路已經變成沙子的顏色,看不出是柏油路,除了踩在上頭仍感覺到是柏油路面之外。

  布嶼站在溪南前方不遠,等她。溪南往前走。

  快到了。溪南走近時,布嶼說,仰望著電塔。

  沒多久,沙塵之路到盡頭,立在兩人面前的是河川邊的護堤。布嶼對著溪南微笑,伸出手。風很大喔。她說。溪南把手給她。布嶼帶她沿著斜坡道走上堤岸。

  颯颯風吹,溪南用手壓帽子,布嶼卻把帽子摘下。眼前仍是一塊一塊的田,只是延伸到最後被遠處沙地吞食。沙地上縱橫流水,水四處蜿蜒,匯集在河道中央,帶著沙,帶著泥,往遠方流去。這裡是沙的源頭,溪南明白,下車時的空氣中味道,就是從這裡來的。

  濁水溪以前叫西螺溪。布嶼在風中說道。最早還有東螺溪,在北邊彰化那裡。東螺溪、西螺溪,還有虎尾溪都是同樣的源頭,其實西螺溪本來只是調節水量的支流呢,河道變來變去,有時候往北靠近東螺溪,有時候又往南邊靠近虎尾溪,每年都有洪水氾濫,後來日本人把東螺溪和虎尾溪斷源,水流匯集到西螺溪,最後才變成今天濁水溪的樣子。

  布嶼拉著溪南準備沿堤岸走,溪南卻放開手。我在這裡就好。溪南說。好啊。布嶼說道。她往前走幾步,在陽光下,風聲及遠方水聲中。溪南看她的身影,再往回望,方才走過的路,經過的土地,忽然記起某個景像,那又是一個夢,夢中她見到沙丘,一個女孩緩緩在沙丘邊緣走著,太陽在西方,她背著光,黝黑的臉看不清楚樣貌,沙丘綿延,這一片大地都是沙,女孩停下,朝北方眺望,順著她的視線,只見大大小小彎曲河道,散落在沙地之上,水流散落之地,無止地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西螺溪南,布嶼堡境。

  夢境連接到記憶中媽媽的聲音,像媽媽說過的故事,不過這故事不是媽媽看到田的時候說的,其實她不記得媽媽什麼時候說的,反正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留存在記憶中了。媽媽說這是一幅畫的名字,她看過的畫,畫中有河流,有西邊的太陽,有廣大的沙丘,不知為何她很喜歡這幅畫,所以就記下它的名字。沙丘啊沙丘,那畫中的地方就是沙丘生成的地方吧。

  崙就是沙丘的意思呀。布嶼曾經說過。

  布嶼從遠遠的地方跑回來,她的髮被吹亂,臉上盡是沙塵,但她卻很滿足,吐氣,喘息,說真開心。溪南覺得她自虐,還好自己有先見之明,老早就放開手讓她去跑。兩個人走下護岸,跟剛剛的風聲比起來,這裡像寂靜的世界,電塔依舊佇立在那兒,黃土的路在日光下發亮。她們走回豐榮聚落,在豐榮國小對面的超市買吃的東西,買完就坐在超市門前遮雨棚下喝水吃起來。

  大人有打電話嗎?布嶼問。

  溪南看自己手機。好神奇,沒有人打電話,傳訊息也沒有。彷彿她們被遺忘,來到一個被遺忘的世界。

  晚一點再叫他們來載吧。布嶼說。

  休息一陣子後,布嶼又起身,沿路朝西走,不久便遠離豐榮聚落,路邊又是農田景象。溪南覺得走在這路上有點可怕,因為車輛不時從身後狂奔而過,她聽聲音總是頻頻回頭,但布嶼仍舊頭也不回朝前邁進。日頭斜落,但依舊高掛,溪南又開始想像,古遠時代,這裡四處皆狂沙,被風侵襲的大地。在若有似無的幻境中,溪南見到麥寮鄉的路牌。再往前,布嶼停下。

  爸爸載著布嶼穿越綠色隧道,過隧道後,就進入豐榮村,爸爸告訴她,這裡以前叫做貓兒干,爸爸的好朋友就住在這裡。布嶼聽過爸爸說的好朋友,不過今天臨時來的,或許正在專心畫畫呢,不吵人家。爸爸繼續向前騎,風好大,比二崙那裡大好多,叫得更大聲,呼呼吼吼。最後爸爸停在一個地方,十字路口,騎過來的路還是往前直直過去,一條小路從南邊穿過來通向北邊,延伸到好遠好遠。

  這邊過去是施厝,就進入麥寮鄉。爸爸指前方說道。

  這裡還是崙背。布嶼坐在後座說道。

  爸爸點頭。接著叫布嶼下車。布嶼下車,爸爸將車停在路邊,走到豐榮路和小路的交叉口。知道為什麼爸爸要停在這裡嗎?爸爸問。布嶼搖頭。

  以前濁水溪南邊這一大片地方,爸爸指者來時路,叫做布嶼堡。從這裡一直過去都是布嶼堡,爸爸繼續指著方才騎過來的路,知道一直到哪裡嗎?一直到妳舅舅種菜的地方,大義崙的大排水溝那裡。然後往南邊過新虎尾溪,差不多要到舊虎尾溪那邊。

  然後這裡,爸爸指者這條小路,這裡是布嶼堡的邊界,再過去就是海豐堡。

  布嶼啊,你的名字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布嶼想像爸爸說的布嶼堡,想著所有她見過的風景,那些田地,河流,水道,所有她目前見過的事物,都在這片布嶼堡的大地中。

  布嶼啊,這就是你的故鄉。爸爸說道。

  布嶼覺得開心,她的名字是這麼大一個地方,而她喜歡片土地。

  你喜歡嗎?爸爸問。布嶼點頭。她喜歡爸爸告訴她的事物,許多故事,包括她的名字。只是面對布嶼開心的笑容,爸爸忽然微皺眉頭,表情有點難過起來。

  可是你為什麼不喜歡詔安客語呢?爸爸問道。

  我沒有不喜歡哪。布嶼搞不清楚爸爸為何這樣問,急忙解釋。

  可是我聽嘉明老師說,你不要當客語小老師。爸爸說。

  我就是不喜歡當小老師呀。布嶼說道。

  為什麼呢?你不喜歡說詔安客語嗎?爸爸問。

  沒有不喜歡哪,只是不想當小老師。布嶼又說。

  爸爸覺得難以理解,直問布嶼為什麼不喜歡,布嶼被爸爸問到煩,吼說對啦我就是不喜歡說詔安客語。爸爸聽了,沒有再問,表情倒是恢復平靜。走吧,回家了,他說。布嶼跟著爸爸坐上車,回程路上,父女兩人都沒再說一句話,布嶼看著遠方南邊地平線,舊虎尾溪在哪裡呢?沒去過啊。

  那一次過後,我就賭氣,在家裡也不跟爸爸說詔安客語,再加上媽媽叫我好好讀英文,我就索性也真的就不講了。在學校還是繼續學,但就是不講了。爸爸大概很失望吧,但也無法堅持要我說,因為在家強迫要我說的話媽媽會跟他吵架。後來爸爸大該放棄了吧,然後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媽媽把我轉到二崙國小。布嶼站在堡界的小路上,低頭盯著地面說道。

  你還真是個固執的人。溪南說。

  布嶼呵一聲,抬起頭。

  那你當初希望留在東興嗎?還是也想要轉到二崙?溪南問。

  忘記了。布嶼裝出犯傻的表情。

  諞人。溪南說。

  我應該是想留在東興,因為其實我喜歡學詔安客語啊。布嶼說。只是我真的不喜歡當小老師教同學,這種事情真無聊。

  我好像可以體會你爸爸的心情。溪南搖頭說道。你這是什麼奇怪的個性?溪南問。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布嶼說。

  好吧,雖然我還是不能理解。溪南說。不過我問你,你喜歡住姑婆家嗎?

  喜歡哪。布嶼答,然後走回頭。我不會想轉去二崙的啦。

  溪南跟著布嶼身後,布嶼手機響,她接聽。在豐榮路,都快走到施厝了,爸,你要來接我們嗎?布嶼問,通話完後,轉頭對溪南說,我爸要來接我們。

  沒想到是你爸打來。溪南說。

  姑婆叫他打的吧。布嶼笑著說。

  溪南想像外婆對布嶼爸爸說話的樣子。難不成你要叫我老人家去找她們嗎?兩人走回豐榮路上,布嶼望著施厝方向。要不要繼續走啊?布嶼問。反正我爸來還要一段時間。

  溪南不想回答她。布嶼逕自跨過堡界。我爸說這條路一直走可以到海邊喔。布嶼說。溪南看布嶼背影,對她喊,你爸弄錯了吧,這條路通到六輕耶,我剛剛看過地圖。

  布嶼轉身回頭,一種無所謂的微笑。

  如果真的到那裡,想去海邊,再轉彎就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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