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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婆,你為什麼不讓外公開車載你來呢?

  溪南對著車窗問。李筱恬稍稍轉頭看她,她依然對著窗。自己來就好了,不用麻煩你外公。李筱恬回答。喔。溪南發出聲音。這孩子想知道什麼答案?李筱恬心想。其實她自己也想知道答案是什麼。或許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所以就不要在水專門送她,又或許,她心中這麼覺得,以鍾琪恬的身分去,不是李筱恬,所以跟在水無關。最後倒是溪南跟她一起來,也好,讓她去陪文喜,母女說說話,自己對女兒沒什麼話好說。

  國光客運的公車下交流道,來到朝馬轉運站。溪南和李筱恬下車,文喜站在馬路對面秋紅谷廣場旁行道樹下,溪南和李筱恬過馬路,文喜叫計程車,三人上車。文喜對母親簡單說了幾句話,此後一路無語。計程車沿中港路往東海大學方向行駛,雖然去年已經改名,溪南還是習慣叫它中港路。車開到臺中榮總,路旁下車,三人接著進入第一醫療大樓,搭電梯到病房所在的樓層。李筱恬東繞西繞,最後問護士,終於找到要去的病房,走進,病床邊一男一女起身,她上前說話。溪南見到床上的人,從未見過的姨婆,布嶼口中的大姑婆。

  文喜告訴溪南那對男女是姨婆的兒子和媳婦,兩人和李筱恬說完話後往外走,對文喜點頭致意。文喜隔著幾步之遙看母親和床上的阿姨,轉身對溪南說,走吧,媽媽帶你去喝咖啡。

  

  溪南和文喜來到醫療大樓旁美食廣場,這裡有一家星巴克。請問要點什麼?店員問溪南。一杯中杯冰那堤。溪南說。現在冬天喝什麼冰的,小姐,給她一杯中杯那堤,熱的。我要一杯中杯卡布奇諾。文喜說道。店員再次確認,溪南只能乖乖認帳。之後溪南先去找位置坐,過不久,文喜端兩杯熱熱的咖啡過來。溪南看那堤上頭的奶泡,好久沒聞咖啡香了。

  西螺有沒有星巴克?文喜問。

  有一間,今年五月開的,不過是在高速公路南下休息站。溪南回答。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文喜又問。

  我每天拜拜,媽祖跟我說的。溪南雙手合掌說道。

  好啊,拜媽祖好啊,保佑你平安無事。文喜說。

  也的確還算平安哪。溪南心想,嘴唇貼杯緣,輕啜一口,奶泡流進嘴中。媽,咖啡入喉之後,她輕聲開口,停頓,確認母親在聽,然後再說。

  我的八字真的跟你相剋嗎?

  別聽你爸亂講。文喜回答,喝了一口她的卡布奇諾。就算相剋,也不會把你送去給別人。文喜說。

  喔。溪南點頭,對這個答案倒沒有覺得窩心。

  況且你這個問題學生,誰要收養你。文喜說。

  果然她的感覺是正確的。溪南心中嘆聲,越發覺得自己八字真的跟母親相剋。

  爸爸老家在大義崙吧,以前回西螺有去過。溪南說。

  嗯,怎麼了?文喜問。

  沒什麼。所以你們以前在西螺都沒見過,到臺中才認識嗎?溪南問。

  文喜看著溪南,她順勢低頭對那堤吹氣,然後小心翼翼吸著白白奶泡。這孩子,越想知道答案的時候越是裝作不在乎,文喜想著要不要滿足她,本來想略過,但忽然心軟,不想讓她失望,只是覺得溪南為什麼突然想知道她和李善為怎麼認識的?開始關心自己怎麼來的嗎?哼,現在想起來倒覺得火。

  我跟你爸是在專櫃認識的。文喜說。

  中友百貨那邊嗎?溪南問。

  當然,我可是中友百貨開幕隔年就在那裡工作,到現在二十年了。文喜自豪說道。

  知道啦。溪南回答,覺得母親對中友百貨的堅持執著遠勝過她的婚姻。

  第一次見到你老爸,他當時陪女朋友來看化妝品。文喜說。後來,他自己跑來,說要幫女友買化妝品當禮物送她,然後跟我聊,聊一聊發現原來我們是同鄉,都是從西螺來的。

  爸爸應該很會把妹吧。溪南說道。

  對啦,所以才會有你。文喜說道。

  當然一開始把他當客人,後來就像交朋友一樣,我知道他有女朋友,也懂得拿捏分寸,只是後來他和女朋友分手,然後就…,唉,你知道這個幹嘛。文喜說。

  溪南想媽媽說得含蓄,搞不好當初自己是第三者也說不定,但她覺得還是不要追問,免得這杯咖啡喝不完。

  問這個做什麼?怎麼?你交男朋友了嗎?文喜問。

  媽,我現在念女校耶。溪南說。

  念女校就不會交男朋友了嗎?文喜忍不住敲溪南的頭。你以為你是去當尼姑的嗎?

  溪南笑。舉起杯子再喝一口。所以我如果交男朋友你不會有意見是嗎?

  天高皇帝遠,我管不到。文喜說。

  說得一副所有責任都丟給自己老媽的樣子。溪南心想。

  反正現在時代不一樣,也沒人說國中生不准交男朋友,只是你自己想清楚,不要做傻事。文喜說。

  溪南不確定母親說的傻事是什麼,反正她現在也沒想交男朋友。

  說了半天,你是想你爸了嗎?文喜問。

  想他做什麼呢。溪南說,低頭繼續啜飲熱那堤。

  小恬啊。鐘宜然緩緩吐出聲音。李筱恬握著她的手。鐘宜然看一眼李筱恬,接著眼皮又慢慢闔上。李筱恬望著姊姊臉龐,想好好看她,卻又不忍直視她的病容。好些年沒見,這幾年姊姊一直在休養,不過每個人的命似乎各有定數,該來的時刻終究會來。李筱恬坐在姊姊身旁一整個午後,沒人打擾,病房內有股接近生命終了的氣息,但卻如此寂靜,好像只是等著太陽落下,只是等著夜晚來臨,等著睡著。姊姊說了一段話,用夢語的方式,閉者眼,對天花板說。

  那一年貳香,八角亭輪值,小恬,你一直跟我和爸爸走,說要回家,我說什麼你都不聽,就是要跟。小恬,其實那時候爸爸很想轉頭跟你說話,但是他不忍心看你這樣,因為一回頭說話你就不肯回去了,爸爸一直走到最後都沒回頭,小恬,你怪爸爸嗎?

  都這麼久的事了。李筱恬回答。

  小恬,我走了以後,或許會去太平媽那裡,每年貳香的時候,跟著太平媽回家一趟。小恬,那時候再跟我一起回去吧。

  會的,會跟你一起回去的。李筱恬回答。

  鐘宜然漸漸睡著。李筱恬也覺得疲倦起來,寂靜之中她見到姊姊中學的身影,正月初五,在貳香隊伍之中,走過延平路上。爸爸,她又見到爸爸,跟在媽祖神轎之後,她大喊,爸爸腳步停,但沒回頭,接著又繼續跟上。姊姊聽到她,走過來。今年是八角亭著年,太平媽要去八角亭過夜,我們來迎太平媽回去。姊姊說。我也要回去。她說。不行,太遠了。姊姊說。她不聽,於是跟著隊伍走。出西螺,中途姊姊勸她幾次,她依然不肯離開,長長的隊伍,穿過田間的路,筱恬越走越喘,姊姊頻頻回頭,雖然天冷,額上卻滴下焦慮汗珠。小恬哪,回去吧,一路上姊姊不知說了多少次,她的聲音都快被風聲吞掉,長長的隊伍,歡喜迎接媽祖的人們,筱恬也想跟著他們回家。過了荷苞嶼,到大排,姊姊終於停下。

  小恬,你真的不能再過去了,這樣會回不去。姊姊說。筱恬知道,西螺好遠,已經在很遠很遠的背後,第一次走到這麼遠。第一次離八角亭很近,雖然應該還有好長一段路。長長的隊伍,準備過橋,姊姊在水邊,看著筱恬。聽話,你要在天黑前安全地走回到家,了解嗎?筱恬,你要好好過活才行,今年也要讀中學了呀,之後每天都可以跟姊姊一起讀書,然後我才可以讓你每天陪我走路。筱恬知道,她只是想跟到不能再走為止。這裡是邊界了,彷彿再過去就是她無法步及的地方。姊姊抱了她,接著她看姊姊過橋,在水的那一頭,姊姊對她揮手說再見,她也對姊姊揮手。姊姊跟上隊伍消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筱恬回望來時路,滿臉的淚,蒼茫大地,只剩風吹,要回去的地方,在路盡頭之後的盡頭還要再盡頭,她知道自己要勇敢起來,往前走,天黑之前要走回去,姊姊會保佑她,媽祖也會保佑她,就像保佑所有人一樣。

  寒假,布嶼返家住。溪南也回臺中,春節時又和媽媽來西螺過年。年還沒過完,媽媽就回去,回到她最愛的中友百貨。今年春節在寒假中間,年節過後還有一個星期才開學。大年初五,溪南很晚起來,醒來後覺得無聊,見外婆拉一把竹籐椅坐家門口。這麼冷在外面做什麼?溪南問。今天是八股內的貳香,我要在這裡看媽祖經過。外婆說。溪南想起,布嶼好像說過她會來。今年是大同村的頂番社值年,明天才會繞境其他八股內的村落,她聽布嶼講過。溪南上樓換好衣服,身體暖暖的,出門,往南走一點,去新街廣福宮。

  溪南立榕樹下,廟前舞獅,陣頭敲鑼打鼓,不久,廟裡迎老大媽上轎,轎子抬出來,前頭插了花。貳香隊伍接著往福興宮,溪南跟著隊伍走。福興宮前請神,溪南見一人拿根長竹竿來回像跳舞一樣擺動,接著又是舞獅,今年的爐主進廟內上香,準備迎接太平媽。溪南在人群中見到布嶼,一件橘紅色輕羽絨外套,新買的吧,沒看過,她其實只見到背影,但就知道是布嶼,她站的樣子,身體輕晃的樣子,雙手插口袋的樣子,除了布嶼之外還有誰,她走上前去,拉下帽子。居然還剪了頭髮。

  你好慢喔。布嶼轉頭說。

  我繞路。溪南回答。

  布嶼嘴角上揚,呵了一聲。太平媽的轎子出來,四角掛大紅彩球,兩側有燈籠,鞭炮聲響。你要跟著走回去嗎?溪南問。布嶼嗯一聲。只有你一個人來啊?溪南問。我媽沒興趣,大過年她只喜歡待在家裡。我爸去找貓兒干先生聊天,大過年他只想不要待在家裡。布嶼說。

  你也不想待在家裡是嗎?溪南問。

  布嶼沒說話,頭一歪,看著天空。走吧。她說。溪南跟她。經過外婆家,溪南見到外婆,她還坐在藤椅上,注視兩人走過,溪南和布嶼對外婆打招呼,外婆對她們笑,溪南覺得怪,外婆沒有這樣對她們笑過。

  來了呀,李筱恬心裡說。太平媽的神轎經過。她盯著路過的人,一個一個都不放過,然後見到兩個女孩,溪南和布嶼,就在她們身後,她看到姊姊,中學模樣的姊姊,她果然要回家了。

  小恬啊,一起回去吧。姊姊招手說道。李筱恬站起來,朝姊姊走去。姊姊走得輕快,她自己倒是緩了。小恬,要跟上啊。姊姊說道。還好過不久她就習慣,腳步也沒一開始那麼沉。她跟著姊姊,隨著人群,一路從西螺到了大義崙大排。小恬,來吧。姊姊伸手,她抓著姊姊,過橋。

  過油車後,再來到頂番社,媽祖在這裡歇下。姊姊帶著她繼續往南走,來到湳底寮,然後往東轉進八角亭。她們走過復興宮,最後停在村落裡的一間客家三合院。院落長了雜草,草有膝蓋這樣高,屋頂破個洞,看起來像被隕石砸過。好幾年前颱風吹破屋頂。姊姊說道。那時候已經沒住人,和民已經搬到崙西那邊去。姊姊說。筱恬看著屋子,這就是她出生的地方,但沒有什麼記憶,兩歲就被送到西螺李家,長大想回來卻都沒回來過。

  姊姊,只有你一個人跟太平媽來嗎?筱恬問。

  姊姊笑,我來就可以了呀。

  李筱恬睜開眼,風吹得她冷,貳香隊伍早已遠去,延平路上復歸寧靜。她小心翼翼地起身,還是有年紀,別閃到腰,開門,將竹籐椅搬進屋內,闔上門。溪南那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你那外套新買的嗎?溪南問。布嶼在前頭揮動雙臂跳動地走。去年就買了,只是現在才穿。布嶼回答。為什麼?溪南問。好看哪,捨不得。布嶼說。好奇怪。溪南念道,好看的話我就會趕快穿出來。你要走到哪裡?布嶼回頭問她。還不知道耶。溪南說。我是沒有差喔,反正越往前走,離我家越近,你可是越來越遠喔。布嶼說。我知道啦。溪南叫道,不用你提醒。布嶼轉身面向溪南,倒退著走,頭一擺一擺地嘴裡像在哼歌,雙眼凝視溪南,溪南把頭別向路邊。啊,到二崙了。布嶼說道。溪南轉回來,抬頭,二崙鄉的路牌高掛在上方,布嶼正要通過。咻咻的風在曠野吹著,布嶼把帽子帶著,溪南外套也有帽子,但她不想戴,況且耳後跟還有點發燙哩。

  這一路又長又遠,但溪南走起來卻沒什麼感覺,貳香隊伍的人們是否也是這樣覺得?布嶼走在溪南前頭,沒有說話,只偶爾回頭望一眼,溪南不會想和她說什麼,甚至不會想要她回頭,好像只要一直走著,能夠看著她那橘紅外套就夠了。不知不覺,她們默默走過永定,默默地來到荷苞嶼的站牌,大義崙大排就在不遠前方。

  嘿,你真的不回去啊?布嶼拿起手機講話,接著開口問溪南。溪南看自己手機,走了兩個多小時,然後還有兩三通未接來電。

  姑婆問你要不要回去了。布嶼說。

  好啦,到前面就回去。溪南說。

  在大義崙大排這邊。布嶼對手機說道,接著掛電話。你等下就在橋上等吧。

  走到大排,布嶼對溪南道再見,溪南站在橋的一頭,布嶼上橋,橘紅背影慢慢縮小,溪南看著看著,竟覺得胸口一陣沒由來的酸楚,布嶼這時回頭,在橋的另一端對她揮手,她也舉起手,遠遠地溪南似乎可以看見布嶼的笑,布嶼接著轉身走了,跟在貳香隊伍最後頭。

  下星期見。溪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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