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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日落時分的大洋,日本艦隊三艘航母、一艘戰鬥艦、一艘巡洋艦及八艘驅逐艦在雲層之下航行,企業號的機群朝目標攻擊。短暫交戰中,懷生在空中瞥見轟炸機投下的炸彈引爆起水柱。日本的航母被擊中了嗎?他不知道。他沒有擊落任何敵人,也未被敵人擊落,而夜晚很快降臨,他們必須結束戰鬥返航。回程中,無線電彼此呼叫著,他緊盯油量表,隨著夜幕逐漸垂下,油箱也逐漸將要見底。焦慮的情緒迴盪在無線電的對話中,有的時候已經沒有對話,只有嘆息和怒吼。當天際最後一抹光影消逝後,他知道自己必須在夜晚的大洋海面上飛行前進,沒有光,只有無盡的黑暗。有好長一段時間,無線電是寂靜的,沒有聲音,而他自己只能不斷朝東飛。不知經過多久,眼前忽然出現了光,無數光點閃爍,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朝天上的星辰飛,後來才發現,那是海面上的特遣艦隊,所有船艦都打開了燈,整個海面都是閃耀的星,指引著他們。他不禁流下淚,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景色。

  新幾內亞北部,馬努斯島海邊,水兵們成群嬉戲,懷生佇立沙灘上。今夏企業號換了不少新血,新的飛行大隊成立,許多稚嫩的新面孔來到,許多同伴離開,包括麥肯。如今,他成為少數留下的老鳥,只能獨自在此億著經歷過的戰事。此外,企業號所屬的快速航艦部隊也調整番號,從原先的第58特遣艦隊改為第38特遣艦隊。

  一位新兵拎著兩瓶啤酒來到懷生身旁。不喜歡下水玩嗎?。新兵問。這種熱天,寧可回艦上睡一覺。懷生說。那怎麼不回去?新兵又問。想多看一點天空。懷生說,抬頭。新兵伸出酒瓶。謝謝。懷生接過酒瓶。接下來我們會去哪?新兵問。不知道。懷生說。兩人坐下,屁股上是滾熱的沙,望著一波波海潮,喝著微溫啤酒。

  對了,世界大賽的結果如何?懷生問。紅雀隊贏了。新兵回答。

 

  明鏡握著世千的手,站在黃汝嬌身旁,火車頭冒著白煙,駛進岡山車站,三人盯著出口,不久,一個皮膚有點曬黑的短髮女生走出來,世千揮手叫了聲姊姊。女生見三人,沒有出聲,沒有招手,只是一步一步緩緩走來,臉上有種暗沉氣息。媽。她對黃汝嬌說道。辛苦了。黃汝嬌答。

  吃飯了。明鏡站在房間門口說道。房裡的人,一開始無動靜,她已經坐在床邊一整個上午,明鏡等她回答,她似乎閉著眼,不知冥想什麼。明鏡猜那是回憶。陰暗的房,好似佈滿某種千絲萬縷的東西,從中國帶回來的。

  你姊姊回來後都不說話。上樓前明鏡對世千說。姊姊累了,會一直睡覺吧。世千說道。她的確在睡,明鏡可以感覺出來。她站起身,像鬼魂一樣走過明鏡身旁,她需要再睡多久呢?明鏡好奇。跟著她下樓。

  岡山公會堂裡,聚集許多居民,明鏡找了位置坐,四週大半是女性,堯亭和世寧一起坐在前頭,街役所的人介紹世寧,剛歸來的第二批看護助手。世寧微笑。她的氣色看起來很好,像充滿陽光的早晨。

  能夠奉獻自己的一份心力,真的感到非常榮幸。雖然無法像皇軍那樣上戰場為天皇陛下效忠,但在後方支援著皇軍,為他們做任何我們可以做到的事,感覺就像自己也上了戰場一樣。看到受傷的士兵,覺得非常心疼,對於士兵們的道謝,有時感到慚愧,好像並沒有為他們做些什麼啊,但他們卻是這樣和藹可親。有士兵在眼前死去,會感到非常難過,但他們死前依然掛念國家,喊著天皇陛下萬歲,覺得很感動,日本軍人是如此堅強勇敢,想到他們,唉,對不起……

  世寧擦拭眼角的淚。看著身旁的堯亭。

  其實我們很有壓力呢。她說著,轉變了表情,又露出像陽光的笑容。因為第一梯次的前輩表現非常好,到了那裡,大家都稱讚她們,所以心裡想,不可以輸給前輩呢,要更加用心才行,將自己的一顆真心,都獻給天皇陛下,還有我們可敬的皇軍……

  座談會獲得滿堂彩,居民們被看護助手的信念及奉獻所感動,許多女性留下了淚,想著國家,想著遠方戰事,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做些什麼。結束後,世寧和堯亭步出公會堂,並肩走回病院。

  剛才說得真好。堯亭說道。世寧一臉木然。應該不需要再做一次吧。她說道。不曉得。效果不錯的話說不定還會再安排。堯亭說。這個國家,真的那麼欠缺人力了嗎?恨不得所有的人都投入戰鬥。世寧說。老實說,事實就是這樣,所有的人都需要戰鬥,這就是總體戰,我們現在正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堯亭說。生死存亡啊……。世寧仰頭,看著病院大門。以前羨慕可以在這裡工作。不過現在大概已經沒辦法跟你一樣了吧。她說。

  

  明鏡在廚房裡洗菜,轉頭,見世寧站在身後。沒想到你會長篇大論。明鏡說。在家都不說話的,看來睡醒了。世寧哼一聲。今天有豆腐?她問。嗯。四天配給一次。明鏡說。好幾天沒喝味噌湯了啊。世寧喃喃。蔬菜也越來越貴。明鏡說,聽說臺北已經開始有人集體煮飯,內地人和本島人一起四五十個人用一大鍋飯,配菜蘿蔔、高麗菜、花生,或許加點花椰菜和豆腐,這樣吃很熱鬧吧,而且小孩會比較開心,世千應該會喜歡很多人一起吃吧。她說。

  他又不是小孩了。世寧說。你這樣挺好,不用出門,只要待在家。你為什麼不想出去應徵工作?看護助手應該可以找到待遇不錯的工作。明鏡問。沒用的,都沒用的。世寧說道,她的臉隱沒暗影中,接著離開廚房,上樓回房間去。

  
  夏,傍晚,明鏡蹲在建材行前,看著手中的信。日影落,空氣剛涼。世千和吳清和從街口走來,世千開始長高,扛著一把鋤頭,手中拿畚箕。辛苦你們了。明鏡對男孩和男人說道。世在寫信來,在訓練所結束訓練,要進海兵團,他被分到衛生兵。明鏡說。

  吳清和帶著笑容點頭,用毛巾擦頭頂汗水。世千很棒呢,會幫忙挖防空壕。明鏡稱讚道。你喜歡做這樣的事情嗎?明鏡問。世千點頭。這孩子不喜歡講話,喜歡勞動。吳清和說道。後紅那邊的防空壕快好了,希望能在空襲來臨之前完成。吳清和繼續說。應該希望空襲永遠不會來吧。明鏡說。是啊。吳清和說道。快進去沖水洗澡吧。明鏡說。兩人進屋內,不久換世寧從屋裡步出。世在的信嗎?世寧站明鏡身後問。嗯。衛生兵。算如他所願吧。明鏡說。我知道他喜歡做救護的事。世寧說。你呢?明鏡問。

  我只是跟亭子做一樣的事情罷了。世寧回答。

  公會堂裡聚滿岡山居民,今天有防空避難宣導。明鏡和吳家一家人都到場。眾人就坐之後,台上開始進行宣導。台下七嘴八舌。你們會帶棉被和枕頭過去嗎?坐黃汝嬌隔壁的婦人問。還沒想到這點哩。黃汝嬌搔著腦袋說。如果要待到晚上,就要帶寢具。我們家還有小嬰兒,連幼兒用的便盆都要帶。婦人說。喔,還好我們家的孩子已經長大了。黃汝嬌說道。

  「如果發生火災,要盡力滅火,一定要克服恐懼,縱使一兩分鐘也好,在敵機再次來襲的空檔,盡最大的努力滅火救人。」台上的人說著。

  不是只會炸軍用設施嗎?還是真的會炸到房子?明鏡身後有人問道。你以為敵人會投得很準嗎?另一個聲音說道。前面的吳清和和黃汝嬌也開始交頭接耳。聽說島內很多人開始疏散了。黃汝嬌說。我們也沒地方去,只能躲後紅的防空壕。吳清和說。我想,是不是帶孩子們去屏東,我家那裡的三合院夠大,又在鄉下。黃汝嬌說。

  屏東啊,有點遠呢,況且,屏東安全嗎?吳清和問。我聽人說,美國人如果要登陸,有可能在枋寮。他說。黃汝嬌喔一聲就不說話了。吳清和前頭的人回頭。吳先生,你們家現在沒做生意了呀?對方問。東西都被拿去給軍方用,還能做什麼生意。吳清和回答。是啊,現在都不能蓋房子。不過你們是東西被拿走,有的地方是人都被帶走哩。前頭的人說。聽說高雄港的搬運工通通被徵用,前幾天高雄港又被空襲,美軍來炸了船。上個月已經來兩次,以前都沒那麼頻繁。前頭的人說。還有人撿到傳單,美國人要來了呀。前頭隔壁的人說。真的要來了呀,要打仗了呀。另一個人說道。

  「大家要保持信念,相信我們的軍隊,沉著冷靜,做好萬全準備……」台上的人大聲呼籲著。

  

  秋,明鏡牽著世千漫步阿公店溪畔。天邊掛著晚霞,紅通通的。防空壕都做好了呀。明鏡說道。嗯。飛機來了就可以躲進去。世千說。還記得教過要怎麼躲吧。明鏡說。嗯。世千點頭,兩隻大拇指壓住耳朵,雙手四隻手指遮住眼睛。嗯。要記得戴頭巾保護頭喔。明鏡說。世千放下雙手,笑著。明鏡和世千繼續沿溪畔走,晚風吹著,秋高氣爽的日子,兩人散步到天都黑了才返家。

  凌晨,美國第38特遣艦隊抵達臺灣東部外海,四個特遣支隊共十七艘航艦,分布在海岸外約90英里處海域。

  懷生準備出任務,來到飛行甲板時,見到旗桿上的美國國旗,不知為何,第一次覺得它如此巨大,風中飄揚著。他登上地獄貓式戰鬥機,起飛,黎明前的微光之中航向西邊那若隱若現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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