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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曙光之中,企業號第二十戰鬥機中隊12架地獄貓式戰機進入福爾摩沙南部上空,進行第一波掃蕩任務,目標是島上南部的飛行場。日本戰機升空迎敵,雙方在雲層之間激戰,懷生擊落一架零戰,隨後掃射臺南飛行場。緊接著又遭遇一架零戰,這架零戰的飛行員技術似乎十分優異,懷生和他纏鬥一陣子,最後終於將它擊落。看著敵機起火墜落後,懷生掉頭繼續進行任務,此刻四週炮聲響起,他進入敵人地面砲火之中,攻擊非常猛烈,他無法閃躲,只能盡全力衝過這片火網,子彈噹噹噹地打在駕駛座附近的防彈裝甲,緊接幾聲巨響,油箱中彈,從機腹底冒起黑煙。懷生維持住高度,又一聲爆炸,機翼兩側都竄起火焰,正當懷生心想如何撐住返航時,儀表板的油壓急速下降到了接近零的地方,他必須迫降,他想要降落海面,但海在遠方,下方只有田野,不遠處山頭持續爆出火光,戰鬥機往下墜,地面越來越近,電光火石間,懷生決定跳傘,但因高度不足,傘還沒完全撐開便墜落地面,懷生跌進一片蔗田中,昏了過去。

  

  空襲來臨了。雖然事前已經做好準備,但真正到來時,明鏡依然覺得措手不及,胃裡一陣翻攪,慌慌張張拿防空頭巾,之前宣導一定要記得戴上的。剛好前一天做了飯糰,把這些飯糰打包起來。吳家人都準備好,婦人小孩前往後紅的防空壕避難,吳清和則待在市街這裡協助巡邏。十月中旬,南臺灣仍是熱天,世千穿了短袖短褲,明鏡替他穿上綁腿,多少保護一點腿部。一行人來到防空壕,躲進去,依照之前教導的做好防護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防空壕裡,依稀可聽見戰鬥機的聲音,在很遠的天上交戰,然後又可聽見炮火聲,碰碰碰地。有一段時間,很安靜,好像敵人已經離去,但過不久又聽到聲音。明鏡坐在地上,想像著戰鬥,日軍飛機攻擊美軍飛機,敵機起火。就在這時,聽到巨大的螺旋引擎聲,在很近的地方,接著一聲巨響,明鏡覺得地面好像震動了一下,防空壕裡的人一陣騷動。

  「丟炸彈啦!」有人大喊。眾人趕緊護頭護胸,做好避難姿勢。過一會兒,聽外頭沒動靜,有人說要去外面看看,大夥正猶豫時,明鏡站起來。剛剛聽起來像飛機掉下來,搞不好是我們的飛機,應該去看看有沒有人生還。明鏡說道。幾個女孩贊同她的話。別出去,如果這時候來轟炸怎麼辦?黃汝嬌說,還緊抱著世千。這附近都是田,不會轟炸這裡的。明鏡說道,其實她壓根不曉得美軍會不會朝這裡丟炸彈,只是覺得坐好久,想出去。黃汝嬌沒多說,只是疲倦地閉上眼,撫世千的頭。

  明鏡和幾個女孩走出防空壕。防空壕外,明鏡看到東邊蔗田中冒著煙,她朝那邊跑去,還沒到達竄出黑煙的地方,就發現降落傘。真的有人!明鏡大喊,朝傘那頭奔,但接近傘時,停下。被壓倒的甘蔗堆中,躺著一個人,一張洋面孔。不是日本人!她大驚。美,美國人。後面跟上的女孩顫抖地說道。他死了嗎?另一個女孩問。不知道。明鏡說,跨前一步。別過去啊。女孩叫道。快點走吧,一個女孩拉著明鏡,要往回跑。明鏡猶豫。他如果沒死呢?她說道。你瘋了嗎?美國人耶,快走吧。女孩喊道。大家一起往後退。這時聽到日本軍人的聲音。快走快走!女孩們又喊道。遠方蔗叢間依稀可見日軍身影,明鏡跟著女孩們倒退,接著轉身跑開。

  明鏡望著天空,一整天都佈著雲,雲層之上,是否還有飛機在戰鬥?腦海裡不斷浮現蔗田裡的美軍飛行員,他死了嗎?被日軍發現會怎麼樣?世千趴在洞口,黃汝嬌也讓他出來透透氣。畢竟在裡頭待一天了。下午時候,曾聽到轟炸聲,在西方那邊。現在又靜,日頭漸漸要落,這輩子第一次遇上空襲的第一天,還活著。她想起世在,不知道他怎麼樣。進入防空壕裡,明鏡看坐在角落的世寧。會想去病院嗎?這時候應該需要你。明鏡問,對著世寧那看不清的臉。

  沒用的,都沒用的。世寧的聲音在灰暗中說道。

  

  夜裡,仍舊聽到敵機的聲音。清晨,趁敵機沒來的空檔,明鏡和黃汝嬌回家中,做了供眾人食用一天份的飯糰,回到防空壕時,又聽到敵機來襲聲。空襲第二天,好像已經看不到日本戰機。明鏡不想待在防空壕裡,自願到病院幫忙。病院裡有許多傷患,堯亭忙碌著。明鏡用之前在公會堂學到的,幫忙做些簡單包紮。休息空檔,堯亭和明鏡坐在一起喝水。

  世寧還躲在防空壕嗎?堯亭問。嗯。我問過她,她似乎不想出來。明鏡說。堯亭不再多問。待會我們要去飛行場東邊,聽說那裡的營舍被攻擊,需要救護隊,要去嗎?堯亭問。明鏡點頭。救護隊一行人往西,至阿公店溪邊,橋沒被炸毀,過橋。繼續往前,逐漸可以感受到被轟炸過的氣息。空氣中飄來焦味,不久,見到燃燒的房子,附近有個彈坑,有些房子半倒,有些全倒。沒有傾倒的屋,也可見被震裂的痕跡,救護隊在殘骸中尋找人,不過看來這裡的人都撤離了。這時候,又傳來防空警報,所有人趕緊找地方避難,但也無地方躲,只能找沒有倒的房舍當掩護。

  轟隆隆的引擎聲,明鏡抬頭,天空是一片灰,只聞飛機聲,但看不到飛機,她忘我似地站起來,盯著那震震喊叫的天空,忽然,一架轟炸機穿過雲層,朝地面俯衝,在接近地面時投彈,遠方爆出火光,明鏡感覺地在震動,接著,又一架飛機從雲層竄出,是戰鬥機,搭搭搭搭,明鏡聽到機槍掃射的聲音,感覺那震波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打進她的耳朵。明鏡看著那戰鬥機,天空中的一小點,它轉向,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當她意識到飛機是朝她的方向飛來時,忽然被人從頭頂重重往下壓,整個人趴在地上,接著被拖行到一旁半毀的屋內。堯亭按住她的頭,兩人緊縮在角落,戰鬥機從上頭呼嘯飛過,緊接著又聽到機槍掃射聲。

  你瘋了嗎?堯亭在她耳邊喊道。對不起。明鏡顫抖著嘴唇,只能想到這三個字。

  遠方又傳來爆炸聲響,接著各種砲火的聲音交錯。他們的目標是航空廠。堯亭說道。明鏡想起世在的堂兄,在航空廠上班的員工。四週靜下來,又過許久,堯亭和明鏡離開避難的房子,找尋其他救護隊的人,大家都安好。再往前進太危險,看了天色,決定折返。

  

  一天的攻擊暫歇,躲在防空壕的人們回到家中,慶幸自己的家還在。夜臨,燈火管制,世寧坐在漆黑的房,木製椅上。桌前一根小小蠟燭,燭火晃動,火光中,她見到那幅景象,空地上的火,剁下的手,匆匆沾上油,丟向火中,克難的火葬。士兵臨死前對她說的,南洋的地獄。根本沒燃油燒整個屍體了呀,油都拿去打仗了。死去的人這麼多,怎麼燒的完。士兵說。安息吧。她為他闔上眼。他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怨他身體的痛,他的身體被病菌吃掉。黑暗中,有人走進房,是明鏡,來到面前,摸黑拉張椅坐,她的臉映著光,還是年輕的女孩,世寧想。

  這兩天在病院,看到很多傷患。明鏡開口。你在中國時,每天都看到這些嗎?她問。世寧沒有說話,把蠟燭吹熄,移了身,躺到床上去。

  

  清晨,依稀可聽見遠方空中飛機在交戰。還有日本飛機嗎?明鏡一面做飯糰一面心中問道。送完飯糰後她就到病院,跟著救護隊出發,眾人來到航空廠,途中沒有遇到敵機。晨光中,有些廠房冒著煙,但大部分還完整,就在努力尋找傷患時,世在的堂兄吳新金出現。

  在南邊的甘蔗田躲了一整晚哪,現在才敢回來。吳新金說。宿舍還在,倉庫還在啊。吳新金望著四週樂觀說著,笑起來。哈哈,我以為航空廠要被夷為平地了呢。他接著唱起歌。

  「遙望遙遠的新高山山峰,那是我海軍的母親……」

  吳新金協助救護隊尋找傷患。許多員工躲在地下的坑道,他們將傷患抬出,簡易處理,有些人被送往病院。忙了一個上午,明鏡和救護隊成員徒步走回岡山街,吳新金跟著她們。正午時分,雲層中透出一線陽光,明鏡等人走在阿公店溪的橋上。

  覺得今天好安靜啊。明鏡抬頭說道。一整個早上都沒有飛機來。堯亭說。美國人走了嗎?吳新金問。幾隻麻雀在空中叫著,明鏡看天,轉身回望,她一直盯著西方,然後覺得有某種空氣中的震動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你們有聽到什麼嗎?她凝視著天空問。

  遙遠海面上,上百架B-29超級堡壘轟炸機,攜帶上千枚500磅炸彈及燒夷彈,正朝海軍第六十一航空廠的方向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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