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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天明(三)
步出國賓飯店外,愛河畔的晚風迎面而來,沈紫茵手中提著婚宴的伴手禮,精緻小巧的蒂芬妮藍外包裝,裡面是Amanda精挑細選的喜糖。沈紫茵回想兩人在美國相識,都是印第安納大學的學生,Amanda學商,她讀文學,共同興趣是聽小提琴。Amanda比她早兩年回臺灣,如今結婚了,真替她高興。為了參加婚禮,沈紫茵特地買件新的襯衫洋裝,翻領束腰,打摺的裙襬,簡樸的卡其色,此時裙襬隨風輕輕搖曳,沈紫茵思索著,該直接回家,還是沿河畔走一段。
沈紫茵。背後有人喊她名字。沈紫茵回頭,白襯衫黑長褲的男子,那臉龐如此熟悉又陌生,但沈紫茵立刻叫出他的名字。王德至!你怎麼在這裡?她又驚又喜。真的是你。我也來參加喜宴,在別桌。王德至回答。沒想到你也來參加婚宴。新娘是我的朋友。你呢?沈紫茵問。新郎是我的同事。王德至答。喔?我記得好像是間食品公司對不對?沈紫茵說道。嗯。在澄清路上。王德至說。你要走了嗎?王德至問。沈紫茵略為歪頭考慮著。想散步。她說。
兩人越過馬路,來到愛河邊步道,夏日晚風持續吹拂,沈紫茵愉悅地走,王德至看她,留到耳後跟微捲的短髮,她說為了婚宴特別去燙的,她的臉型比記憶中稍稍圓潤了些,但樣貌沒多少變化,所以宴會廳裡才認得出她。沈紫茵覺得王德至變了不少,笑他開始像中年大叔,王德至只能感嘆歲月催人。沒有啦,其實你看起來已經算年輕了,只是我的印象還停留在……,沈紫茵手指著自己腦袋,回想。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啊?沈紫茵閉眼思索,露出一種緬懷的笑。王德至也陷入回憶,同樣沒說出來,其實他說不準是什麼時候,反正都是上個世紀的事了。對了,聽說你在中山大學教書?彼此沉默一會兒後,王德至問。你怎麼知道?沈紫茵訝異。阿漢告訴我的。王德至答。喔,阿漢學長,之前遇到他。沈紫茵說道。所以你早知道我已經回來了。沈紫茵又說。嗯。王德至說。
學長說他結婚了。你呢?沈紫茵問。沒有。王德至搖頭。你呢?換他問。沈紫茵也搖頭。兩人彼此笑著,沈紫茵又往前走一小段路,停下,凝望河面。王德至站她身旁,幾次想開口,皆欲言又止。一艘遊河的愛之船從眼前緩緩駛過。怎麼沒結婚?沈紫茵問道。這個……可以算是職災吧。王德至說。沈紫茵笑。現在還喜歡聽小提琴嗎?王德至問。你還記得啊,喜歡哪。沈紫茵回答,她望著遠去的遊船,還有河面上倒映的燈火。高雄變了很多,是吧。她說。是啊。王德至說。
改天一起吃個飯吧。回來以後,還沒四處去看過。沈紫茵說道。
房間門開,藍與白的世界展現在寶珈徠眼前,她開心叫著。白色天花板周圍有寶藍色邊框,鐵床架是白亮亮的,床頭有白色浪花,床後牆面一片深藍,桃木色吊燈懸在兩旁。她踏過原木地板,來到土耳其藍的窗框旁,雖然大片玻璃外是大臺北市中心的樓,樓下是喧囂的南京東路,她想像藍色愛琴海,聖托里尼陽光下,美麗的帆船在海上航行。她回頭問南方先生,為什麼選這種文青旅店?該不會沒錢住大飯店了吧?南方先生沒回答,只問她喜不喜歡?喜歡。她答,然後脫了水藍小可愛和牛仔熱褲,臥倒在藍白相間的床單上,摟著白色淡藍鑲邊大枕頭。上來啊。她對南方先生說道。南方先生只是緩緩將行李放置在四角木桌旁,桌上兩瓶礦泉水、兩包咖啡包、兩只茶杯及一壺快煮壺。他走到床邊,寶珈徠已經等不及,起身將他橫紋襯衫脫去,又拉下他的長褲拉鍊。南方先生說別急,她已經跳上他身體,八爪章魚似地纏住他。南方先生抱著寶珈徠,最後一起跌到床上。寶珈徠將他長褲脫去,開始熱切親吻他,假日的午後時光,外頭陽光明媚,她只想待在這房間裡,在床單上翻滾,在想像的海洋裡游泳。
不過南方先生似乎沒有這麼高的興致。一陣翻雲覆雨後,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寶珈徠趴著看他,覺得他方才心不在焉,她告訴自己南方先生只是舟車勞頓,然後一下車就被她拉去逛街,連飯都沒吃。嘿,你肚子餓嗎?寶珈徠問。還沒到晚餐時間。南方先生說道。不是我想吃東西,我是真的問你肚子餓不餓?一點力氣也沒有。寶珈徠略為抱怨道。南方先生這時起身,坐在床緣,對著窗,窗面南,這時窗框的影子開始投射在地板上,一點一點變長。究竟是我該配合你?還是你該配合我?南方先生對寶珈徠問。我配合你,對吧?我這樣配合你,不好嗎?寶珈徠翻身,彎腰拱身坐床上,雙臂抱膝說道。
南方先生只是嗯一聲。寶珈徠不知是肯定還是否定。南方先生繼續對著窗,他好像看著很遠的地方。我去找過我媽媽。過好一會兒,寶珈徠開口說道。你沒必要告訴我。南方先生說。我還以為你會想知道。寶珈徠口中呢喃。下周末還會來嗎?寶珈徠問。下週末不會上臺北。南方先生答。那我去高雄找你。寶珈徠說。不用了。南方先生說。你怕我跟你要車馬費和住宿費嗎?不用擔心,我自己出。寶珈徠說。下週末要陪我媽。南方先生說。寶珈徠哼了一聲,她下床,穿上衣褲。走了,這樣也是配合你吧?寶珈徠說,拾起丟在地板上的包,走向房門,開門,關上。王德至只是回頭確認一眼,接著起身穿好衣服,來到窗口,感受落日陽光的溫度。
夕陽斜落,寶珈徠沿民生西路走,仰頭望天,那一抹雲都是紫的,本來晚上還想去哪裡看夜景,但她依然忍不住走掉。她轉進馬偕醫院後的巷弄,來到某棟舊公寓樓下,從熱褲口袋中掏出鑰匙,開門上樓,再開啟二樓公寓門,門內玄關地面上擺著幾雙高跟鞋,她將鞋脫了置於那幾雙鞋旁,走入裡面客廳。客廳擺設簡單,一張舊沙發和茶几,電視櫃上一臺42吋電視機,旁邊連接餐廳,一張木方桌,上頭空無一物,裡頭三間房,一間是有衛浴設備的主臥室。寶珈徠坐在沙發上發呆時,主臥室門開,小純從裡頭走出來,她已經梳妝打扮好,穿著深V無袖桃紅色蕾絲洋裝,裙擺有三層漸層,她將手上的包及外套放桌上。珈徠姊,怎麼這麼早回來?小純問。沒事了。寶珈徠回答。要上班了嗎?寶珈徠問。對啊。小純答,進餐廳旁廚房,拿杯子裝飲水機的水。珈徠姊,你以前也是昱箏姊介紹到濛濛的是吧?小純問,杯子注滿水,喝一口。嗯。寶珈徠答。後來為什麼不做了?小純問。不習慣。寶珈徠又答。我才剛做三個月,總覺得,或許過不久就會像你這樣。小純說著,咕嚕地喝完整杯水。聽昱箏姊說她原本住晴光市場那裡的套房,是因為你的關係才搬家嗎?小純走出廚房問道。為什麼不自己問她?寶珈徠說道。呵。小純笑一聲。總覺得你們倆感情很好啊,我住這裡都有點不太好意思呢。小純說。房租多分擔五千塊就不會不好意思。寶珈徠說。哪我要多接一點客人才行了。小純又笑著說,拿起外套穿上,拎起小包,走到玄關,穿上一雙厚防水臺高跟鞋,那防水臺至少五公分高。小純道聲再見後出門。寶珈徠心裡咕噥,昱箏幹嘛將主臥室分租給別人?
躺在沙發椅背上,直到客廳裡都暗了,寶珈徠依然懶得起身開燈。她遊走在夢境與現實間,清醒與沉迷間,她不知自己是入戲的傻子還是醒來的瘋子。門又開啟,宋昱箏暗黑的身影出現在玄關,她按下牆上電燈開關,客廳亮,寶珈徠瞇眼。回來啦?怎麼不開燈?宋昱箏問。寶珈徠挺起上半身,然後又垂頭彎腰,雙臂倚在大腿上。跟他沒戲唱了嗎?宋昱箏說。寶珈徠抬頭,宋昱箏露出笑容,她覺得像在嘲笑。有什麼好笑?寶珈徠不悅地說。沒什麼。倒是妳生氣什麼?宋昱箏問。寶珈徠撇頭嘆息。宋昱箏走到沙發前,轉身坐下。你幹嘛那麼認真,反正他這個月錢都付了,他不理你不就是賺到。宋昱箏說。
你懂什麼!說得倒容易,你有做過什麼嗎?不用演戲,在旁邊看就好了。寶珈徠怒道。怎麼了?心情這麼不好?宋昱箏伸手摸寶珈徠的頭,寶珈徠揮手撥開宋昱箏的手。煩死了!還有,你為什麼讓小純住這裡,還住主臥房!寶珈徠抱怨起來。她沒地方住啊,反正我們有三間房,分擔一下房租有何不好。宋昱箏說。那就叫她不要說話啦!寶珈徠又吼道。宋昱箏呵地輕笑一聲。寶珈徠站起來,說她今天不住這裡,逕自走向玄關。
你對他是認真的嗎?宋昱箏問。寶珈徠穿上她的高跟涼鞋,扣上腳踝扣環,開門,接著重重關上。
王德至開著黑色豐田CAMRY繞上萬壽路。這車買了七年,當初剛當處長時買的,喜歡比較寬敞舒適的車子,你覺得呢?王德至對副駕駛座上的沈紫茵問道。看起來就是適合帶一家人出來的車啊。沈紫茵答。王德至笑。的確那時買車有想過將來會結婚。王德至說。車行至壽山忠烈祠,王德至在停車場停好車。兩人下車。忠烈祠啊,二十幾年沒來了吧。沈紫茵望著登上牌樓的階梯說道。我也很久沒來了。王德至說。兩人拾級而上,來到牌樓下方,回望,遠眺高雄港,貨輪一艘艘靜靜排列港灣內,對岸旗津島的燈火初亮,天空是清澈的深藍,沒有一點雲,炙熱的一天剛結束,夏日的夜正降臨。你記得小學遠足有來過這裡嗎?沈紫茵問。我記得有,你呢?王德至問。應該也有,有一點印象。沈紫茵說。不過太久遠了記不清楚。沈紫茵又說。那你記不記得高中時候有一次你不知道是哪一科考不好,下課後說還不想回家,我們都排隊要上渡輪了,結果就跑來這裡。王德至說道。那應該是數學吧。沈紫茵說。我怎麼覺得是英文。反正妳數學沒好過的,應該不會因為一次考不好就心情那麼差。王德至說。什麼話嘛。沈紫茵先皺眉,接著苦笑一聲。數學真是我的罩門。她說道。還好上大學就不用再念數學了。
陸續有來此欣賞夜色的民眾,沈紫茵和王德至往裡頭走一小段,王德至立於牌樓下,沈紫茵則繼續向前往裡頭去,王德至沒跟上,只是在稍遠處瞧她,那一身孔雀藍,散露著熟齡的優雅,緩步移動,在石籠燈前駐足,又移動,走幾步後,折返。沈紫茵回到王德至面前。夜色降臨,海面上的燈影更加鮮明,王德至看著沈紫茵,盤旋在某些回憶中,他還在想要說哪一段往事,沈紫茵卻提起陽明山。
沈紫茵坐在機車後座,雙臂輕輕環抱王德至腰間,夜裡的風很涼爽,只是王德至好像迷路,她覺得他在繞圈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路啊?沈紫茵從王德至背後伸長脖子問。知道,知道。王德至說。沈紫茵又往旁邊看,低矮的木造房屋,修剪得很整齊的樹籬,黑暗高大的樹,屋裡柔柔的燈,她覺得剛剛才經過。這一帶都是這樣的房子,像是外國人的宿舍,或精巧的山中餐廳。王德至又騎一會兒,好不容易兩旁景物不太一樣,接著看到像校舍的建築物。這應該是文化大學了吧?沈紫茵在王德至耳邊問。應該是,應該是。王德至說道,繼續往前方騎。經過像是球場的地方,眼前出現斜坡,路旁停著不少機車,沿著斜坡往下騎,看到人在路邊走,再往前,景色豁然開朗,一片燈海展現在眼前,沈紫茵哇地叫出來。到了到了,是這裡沒錯。王德至興奮地說道。坡邊站滿人,王德至往回騎,找個路旁空位停車。下車後,沈紫茵立刻等不及地往前跑,王德至在後頭跟上。沈紫茵來到已經站定位的人後方,踮腳尖拉高脖子,在面前人與人的空隙間撂住從山下遠方投射來的光,那光太迷人了,像是反射天上的星,天上的星星都落到山下的那片平原,然後再將自己的光送到沈紫茵眼中。等到前方的人離去,沈紫茵和王德至馬上補進那空出來的空間,成為人牆的一部分。
真的好美。沈紫茵說道,她的肩膀和王德至的肩膀互相緊靠著,她的手臂動著,不時和王德至的手臂摩擦,但她始終沒有牽起王德至的手,王德至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看完夜景後,兩人走回機車旁。十二點了。沈紫茵看著錶說道。她屁股靠在機車坐墊旁,帶著錶的左手仍舉在空中,右手輕輕垂在腿邊。王德至坐在機車椅墊上,一腳踏著踏墊,一腳踩在泥土地。還想去哪?他問。沈紫茵放下左手,望著路旁陸陸續續走過的學生,一男一女牽著手往斜坡下走,她想了想,搖頭說不知道。那就去夜唱吧。王德至忽然拍手說道。沈紫茵遲疑,王德至已經發動機車。走吧,搞不好以後沒機會了。他說。沈紫茵聽了,上座。
王德至載著沈紫茵一路下山,來到林森北路的錢櫃,等了快一個小時,最後等到空出來的包廂。進入包廂後,王德至便開始點歌,他第一首先點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周末午夜別徘徊,快到蘋果樂園來……」王德至一開始就炒熱氣氛,沈紫茵也跟著拍手身體扭動,一曲唱完,王德至問她要不要唱一首?沈紫茵一手拿麥克風一手翻歌單,還在猶豫,王德至馬上又點了伍思凱的《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他對著螢幕深情地唱,沈紫茵也看著電視,些許沉醉,低頭看歌單,她點了黃鶯鶯的《哭砂》。伍思凱的歌結束,王德至坐下,沈紫茵抓著麥克風,隨著歌曲開始,輕輕唱著,她的聲音是低沉的,嗓子有點澀,唱到「難得來看我,卻又離開我」,她不經意地轉頭看王德至,王德至正對著螢幕緩緩擺動身體。這幾年王德至來臺北找她的次數,真的要算,好像是可以輕易地數出來,但又覺得數不清,王德至常來看她嗎?還是難得才來?她無法區別,茫茫思緒中,她把歌唱完,王德至拍手,她覺得唱得糟糕。接下來王德至唱郭富城的《對你愛不完》,唱到副歌就對沈紫茵比出那招牌手勢,沈紫茵被逗樂了些,但隨即點了陳淑樺的《夢醒時分》。王德至唱完郭富城的歌,回到沙發上坐下,拿起水杯喝水。陳淑樺的歌來了,沈紫茵拿起麥克風開始唱,一面唱一面眼睛緊盯螢幕,雙手握著麥克風,雙肩左右搖曳,她唱得輕,唱得淡,在某個時候眼角餘光掃到王德至,王德至只是背靠沙發椅背,雙眼瞇著,好像中場休息似地快要閉上眼。愛情哪,還是看開點吧,她有點沙啞地唱出「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她唱完《夢醒時分》,將麥克風放桌面,有一種愁緒湧起,不只是關於身旁這個人,還有這座城。但隨後包廂喇叭傳來草蜢隊《失戀陣線聯盟》的前奏,王德至休息夠了,拿著麥克風站起來,生龍活虎地在包廂中間動感歡樂地唱著,沈紫茵心中那一點兒愁也暫時飄走,這時忍不住也起身跟著王德至一起扭腰擺臀。草蜢隊的歌結束後,又換沈紫茵點的歌,是羅大佑的《戀曲1990》。沈紫茵唱的時候,王德至在旁哼,沈紫茵一面唱一面示意,王德至於是拿起麥克風,兩人一起唱。沈紫茵感覺到溫柔,感覺到哀傷,感覺到寂寥,感覺到漂泊,來臺北念大學是件美好的事,但臺北總讓她孤寂,雨又下的多,她總會想念南部的太陽,每次王德至來都讓她感覺臺北出太陽了,縱使其實還在下雨。他離開回臺南的那天晚上,總一定會下雨,雖然外頭聽不到雨聲。她唱完這首歌,忽然有感觸,直接插播林強的《向前走》。當螢幕上出現歌曲的名稱時,王德至訝異地轉頭看沈紫茵。沈紫茵瞇著眼拿起麥克風,接著唱起來,腦海裡重現當初第一次到臺北的情景,第一次離家,第一次在宿舍裡睡覺,身邊沒有家人,只有剛認識的室友,室友第一晚還不在寢室,她在半夜裡哭。雖然和歌詞裡的少年不一樣,但她卻對這種打拼的心情有共鳴。臺北啊臺北,不是我的家,但每個人都想來。沈紫茵用力地唱著,王德至今晚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沈紫茵,站在電視前,閉著眼睛,拱著背,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麥克風唱出歌聲,她全身激動地抖著,王德至手中握著麥克風,幾次靠近嘴邊,打算和沈紫茵一起唱,最後卻都緩緩放下。濃濃鼻音中,沈紫茵唱著「OH!再會吧!OH!啥物攏不驚!OH!再會吧!OH!向前走!」她的眼角流出淚,她擦拭一下,繼續唱下去。王德至想走近她,卻忽然明暸,沈紫茵真正要的是什麼。他站在原處聽沈紫茵唱完,繼續點歌。沈紫茵回到沙發前,放下麥克風,把眼淚擦了,鼻子還有鼻水,王德至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唱著歌,他唱了郭富城的《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劉德華的《我和我追逐的夢》、杜德偉的《鍾愛一生》,一首又一首溫柔地唱,而沈紫茵只是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王德至便這樣唱到時間終了,沈紫茵躺在椅背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王德至叫醒她,她揉揉眼,那眼還有點紅腫。結束了呀。王德至心想。終於和沈紫茵在臺北夜唱過了呢。
王德至的車在九如四路內惟市場附近的公寓前停下,沈紫茵下車,跟他道再見,車開走。沈紫茵望著離去的車身,最後在下個十字路口轉彎消失。今晚提到陽明山,沈紫茵不知自己是故意提起還是隨意想起。那一晚哪,很難忘呢。王德至這樣回答。不知他難忘的是什麼。和王德至的回憶大概就停留在那一年夏天,他回臺南後過不久就入伍當兵,自己升上大四,已經開始為申請出國念書準備。臺北不是我的家,她明白,她的飄泊仍不會結束,更遠的地方在等她。沈紫茵上樓,腦海中的記憶仍在轉動,她知道今晚會有點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