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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天明(四)

  國家音樂廳聽眾席的燈光暗了下來,表演臺上的燈也漸暗,隨後又逐漸亮起,聯合實驗管弦樂團的團員以及指揮陸續進場,聽眾鼓掌,團員及指揮就定後,葛國頌穿著一身黑色表演服裝,手中拿著小提琴從表演臺邊緣走出來,掌聲響起,他來到臺中央,鞠躬。沈紫茵買了靠近臺前的座位,一面拍手一面凝視葛國頌,上次見到他時,沈紫茵才準備升高三,如今不到半年後大四即將畢業。葛國頌看來又更加成熟穩重些,當年在高雄中正文化中心至德堂演奏時,還帶著一點年少稚氣,如今看起來已真正像個大人。沈紫茵期待今晚的演出。葛國頌準備好,一陣安靜的片刻後,樂團奏起柴可夫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的導奏。

  樂聲由輕變重,慢慢變得激昂,當樂團的音樂緩下來時,葛國頌拉動琴弓,那絃聲柔和中帶著點粗曠,他閉著雙眼,身體緩慢擺動,表情平穩中帶點哀愁,彷彿歷經風霜後淡然地面對事物,卻仍感嘆。沈紫茵想閉上眼仔細聆聽,卻捨不得放過葛國頌的一舉一動,他的每個表情,每個眉間挑動,手臂的姿勢,身體隨著旋律擺動的模樣,她覺得花這麼多錢買到前排的座位,應該要好好欣賞他的一切演出,況且下次再見到他不知何年何月。隨著第一樂章不斷發展,樂團的樂聲越來越激昂高亢,然後又在某個地方停止。小提琴的獨奏開始,葛國頌依然閉眼,快速拉動琴弓,他的手腳不斷移動,臉部表情仍舊平靜模樣,而他拉出的琴聲,一開始如輕柔的泣訴,是幽暗塔樓裡的鬼魅冒出來說話,空氣開始哀鳴,之後彷彿有另一隻鬼魅出來,對話著,從輕聲交談逐漸轉為激烈爭吵,琴聲越來越激揚,葛國頌身體舞動的半徑不斷擴大,上半身一度後仰,他的眼仍閉著,臉部表情維持不變,彷彿只是旁觀著鬼魅的對話,獨奏尾聲,長笛聲音加入,和琴聲相伴,鬼魅回到塔樓裡,隨後進入輕快的節奏,樂團再次加入。此時葛國頌的雙眼開始時而睜開時而緊閉,隨著樂曲旋律變化,臉部表情稍稍豐富了些,帶著點笑,帶著點憂,帶著點陶醉,琴聲持續傾訴,逐漸高昂,最後在熱鬧樂聲中結束,結束時葛國頌睜開眼,對著指揮露出一抹微笑。

  進入第二樂章,短歌的行板,開頭由木管導奏,接下來葛國頌拉出琴聲,他站得直挺,眉間微蹙,手臂緩緩移動,琴聲幽幽,如在某個蒼涼湖畔,深綠湖水一波波撫向岸邊,撫著岸上人沉默的心。不久,葛國頌的身體開始大幅度擺盪,時而向左,時而向右,他也會晃著頭,有時眉頭鎖得更緊,這湖水的哀愁,只有沉默的人知,只有岸邊的樹葉知,長笛聲,木管聲,其他樂器的聲音不時加入,陪伴這寂寞的弦。琴聲漸漸淡出後,管樂之聲為此樂章作結,之後來到活潑快板的第三樂章。葛國頌左手快速地撥動琴弦,右手飛快地拉弓,身體一前一後搖擺,脖子也會跟著扭動,似乎越來越忘我,有時還會做出向前跳躍的動作。一段快速的節奏後,進入較緩的部分,葛國頌拉出低沉弦聲,隨後,舞曲般的旋律再次開始,葛國頌的指尖也跟著跳起舞來,他的腳步也如舞一般輕盈跳躍,在結尾前一段轉緩的輕柔細語後,各種樂器聲再次加入,眾聲喧嘩,如嘉年華會一般熱鬧,最後在華麗的高潮中結束。

  中場休息,沈紫茵步出音樂廳,在外頭廊道上徘徊,四週是三三兩兩成群來聽音樂會的聽眾,彼此交談著,而她只獨自一人,回味方才的演出。同學朋友間沒有人跟她一樣喜歡聽小提琴。她有什麼好朋友嗎?在臺北的日子,大多時候還是跟以前一樣在念書。紫茵,你怎麼不出去玩?不去參加社團?室友問她,她只是笑著搖頭。你怎麼不交男朋友?被問到這問題,她只能更加傻笑帶過。那個王德至是不是妳男朋友?最後她們會問這問題,她也只是搖頭。想起王德至,現在去當兵了,如果他還沒畢業,或許就可以來臺北陪她一起聽葛國頌的演奏吧。

  下半場音樂會,曲目是韋瓦第的《四季》。葛國頌再次站上表演臺,演奏開始,耳熟能詳的旋律,沈紫茵想像春天的綠野,而葛國頌正踏著輕快步伐,帶著聽眾進入春神降臨的大地。第二樂章是最緩板,輕緩的琴聲,好似孩童們嬉鬧累了正慵懶躺在草地上。第三樂章又回到繁花盛開的田園,趁著春天出遊的人們,穿著清爽的服裝,享受春日的陽光。春季之後,進入夏天,快板的第一樂章,一開始有點懶洋洋,弦聲幽慢,好像還有些許哀愁,隨後節奏加快,葛國頌閉眼皺眉,好似擔憂些什麼,弦聲加速,聲音力道越來越強,樂團的聲音也不斷加入,葛國頌快速揮動著琴弓,腦袋還不時搖晃,一種強而有力的音樂發出,是夏的熱力,即將到來的風暴。風暴尚未到來,樂聲稍稍趨緩,在一段只有小提琴和大提琴的演奏之後,樂團又開始動起來,在鼓動聲中結束第一樂章。第二樂章在慢板間夾雜急板,小提琴緩慢獨奏著,樂團插入快速且轟隆的合奏,葛國頌臉上有著夏日午後的燥熱、焦慮、不安。樂團最後一次插入合奏後,進入急板的第三樂章,快速奔騰的節奏,葛國頌身體舞動著,他的表情比方才舒緩些,不時睜開眼。大雨來了,稀哩嘩啦地下著,萬物在雨中感受夏的熱情,孩童在雨中奔跑,葛國頌沒有跑起來,但他的手臂揮動地比孩子們的腳步還快,這就是夏天,充滿活力的夏天。快速的第三樂章結束時,沈紫茵看到葛國頌滿頭大汗,手掌擦拭著褲管。

  停歇之後,來到秋天,葛國頌帶著滿足的笑意,拉動琴弓,琴聲輕快悠揚,這是秋高氣爽的日子,農人歡慶豐收,孩子們在河邊追逐。中間一段較為緩慢的旋律,一種秋日的陶醉,葛國頌非常細柔地拉著琴弓,彷彿這琴是個嬰孩,他低頭呵護她。之後又回到豐收的旋律,隨後進入慢板的第二樂章。第二樂章如無聲的落葉,落入秋的寂寥中,葛國頌用極慢的速度拉弓,緩緩樂聲中有種細微叮叮噹噹的聲音,像被秋風輕輕吹響的風鈴,風鈴下孩子沉睡著,葛國頌輕輕地輕輕地拉弓,彷彿深怕一不小心就吵醒孩子。第二樂章結束後,壯闊的音樂響起,又來到秋日的平原下,樂聲帶領聽眾進入遼闊的秋之田野,邁開腳步在田野中奔跑追逐,第三樂章就在這昂首闊步的旋律中結束,樂團與葛國頌停歇,即將進入最後的《冬》。

  一開始,彷若無聲,只有樂團大提琴低沉奏著,但葛國頌已經不知在什麼時候開始拉動琴弓,同樣低沉,像是一片冰封大地,但在地面上有裂縫,聲音從這裂縫中竄出,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高昂,冰雪破裂,忽然,有什麼東西衝了出來,樂團與葛國頌同時發出宏亮的樂聲,飛快的旋律,在冰上奔跑,或許是狼群吧,越過結冰的小溪,穿過覆滿白雪的山谷,雖然是冬,卻如此充滿活力,好似用自身的熱力對抗外面的風雪。葛國頌忘情地拉奏,凜冽的風吹呀吹,但狼群還是奔跑著,第一樂章就在這高亢的樂聲中結束。短暫的無聲,緊接是最緩版的第二樂章,葛國頌拉動了弓,從第一個音符開始,沈紫茵的胸口就如被重擊一般揪著,回憶的潮水洶湧而來,葛國頌的弦聲將她帶回那個音樂教室,當年沈紫茵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便彈奏這段曲子。有什麼改變的嗎?葛國頌的琴聲更加優美了,多了歲月的成熟與滄桑,那是冬季裡溫暖的呵護,葛國頌拉得緩慢,彷彿不想讓這樣的時光這麼快流走,沈紫茵希望他拉得更慢一點,這第二樂章永遠不要結束。有什麼不變的嗎?沈紫茵知道,那一年那間教室他彈奏的這段曲子,一直存在她心裡,而葛國頌,隨著這旋律成為她想要追尋的目標,他是如此不一樣。雖然年幼時不知他是如何的不一樣,只知他要出國念書,於是便問教書的父親,怎麼樣才能去國外念書,爸爸告訴她用功讀書,考上大學,把英文學好,有一天她也可以去國外念書。無法像葛國頌一樣拉小提琴,但可以跟他一樣到國外去吧。沈紫茵明暸,從遇到他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也跟著改變,雖然葛國頌不認識她,沒有對她說過話,但只要這段琴聲就足夠。葛國頌拉完第二樂章,沈紫茵已經淚流滿面,她不記得最後的第三樂章如何,曲終聽眾鼓掌叫好時她只是呆坐位置上,看著葛國頌,心想雖然離他這麼遙遠,自己終究還是跟上一點腳步,印第安納大學申請的結果已經揭曉,今年秋天,她將到美國去。

 

  深夜的旗津老街,周展漢剛整理好收攤,伸了伸腰,摸摸自己的小肚。阿漢。背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王德至。德至啊!他喊著,聲音還蠻大的。王德至忍不住示意他小聲點。做到這麼晚,看來生意很好。王德至說。大家不嫌棄啦。周展漢說道,打量王德至。怎麼,睡不著嗎?他問。剛剛陪我媽看電視,她睡了,想說出來走走。王德至說。對了,你爸怎麼樣?他問。還好,出院了。小中風,只是以後要多注意。周展漢說道。嗯,那就好。王德至點頭。周展漢忽然想起,王德至的父親就是中風過世的,他伸手拍了拍王德至肩頭。兩人沿著廟前路走,沿途在超商買了兩瓶啤酒,走到渡船頭旁岸邊,對著海灣坐下,拉開拉環,遠望對岸的哨船頭對飲。

  德至啊,你交女朋友了嗎?周展漢忽然問。怎麼這樣問?王德至問。我老婆說,那天在這附近看到你和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她還勾著你的手。周展漢說道。王德至想起和小南遊旗津,原來已經被阿漢他老婆看到。也不算是交往,就是……,王德至猶豫一下。花錢買的。他說。之前的酒店小姐嗎?周展漢問。嗯。王德至點頭。德至啊,你真是聰明人。周展漢一手勾住王德至脖子。不結婚,好啊,可以這樣玩。周展漢說。別提了,我媽今天又問我到底要不要結婚。王德至說道。你想結婚嗎?周展漢問。不知道。王德至答,又啜飲一口酒,對著海面水波迷濛。來。周展漢伸出酒瓶,兩人酒瓶相碰,各自喝一大口。

  前一陣子,我遇到沈紫茵了。王德至說道。喔?在這裡嗎?周展漢問。在我同事的婚宴上。王德至說。然後呢?周展漢又問。跟她出來吃了一次飯,四處逛一下。王德至說。周展漢看著王德至,一種困惑表情,不覺笑了。怎麼?王德至問。沈紫茵應該還沒結婚吧。周展漢說道。是啊。你怎麼知道?她跟你說過嗎?王德至問。沒有。猜的。周展漢說。真羨慕你啊。還可以為愛情煩惱。他拍王德至的肩說道。王德至苦笑。兩人把啤酒乾了,一口氣喝盡。

 

  夏日午夜,宋昱箏穿著短袖襯衫、窄版七分褲及帆布鞋,雙手插在褲子口袋,略為低頭,走在民權東路人行道上。街上行人稀疏,不遠樹下站著個女子,一頭挑染的金色長髮,遮蔽裸露的背脊,黑色細肩帶上衣包裹前胸,那包臀短裙散發黃銅光澤,她踩著十三公分的厚底漆皮高跟鞋來回踱步,一手緊抓側肩包的帶子,另一手撥弄自己的瀏海。宋昱箏來到她身後,她回頭,說了聲好慢。宋昱箏笑,女子原本緊皺的眉間頓時舒緩,她伸手進側肩包,取出一個夾鏈袋交給宋昱箏。裡頭有一疊鈔票。辛苦了。宋昱箏說,將夾鏈袋塞在腰間內衣裡。她和女子走了一段路,來到雙城街口,女子招計程車,上車離去。女子離開後,宋昱箏走入雙城街,不久到一家理髮店前,招牌的燈已熄,店內天花板仍亮著一盞燈,宋昱箏從口袋裡取出鑰匙,開門進入。她坐在店門旁的長條椅,手掌觸摸橘色椅墊,翹著腿,不久一個男子開門走進,宋昱箏取出夾鏈袋,拿出鈔票交給他,對方數了錢,確定無誤,沒說一句話就離開。門關上後,宋昱箏繼續坐著,凝視天花板的那盞燈。我今天想回家。寶珈徠的話在她腦海裡。她看著寶珈徠出門,本想說我跟你回去吧,後來作罷,因為今天還要工作。門又開,宋昱箏轉頭,穿著一襲輕便連身裙的林嬋娟走進,那圓領下的胸前有幾條跳動的魚,燈光下那是一身黃,魚兒是深藍的,彷彿只是影子。林嬋娟走過宋昱箏面前,她的髮也挑染著淺金,宋昱箏望著她一頭長長的髮在燈下散發迷濛的霧金色調。

  公司的人拿了錢,你怎麼還不回去?林嬋娟問。你這兒挺好的,多待一下也無妨。宋昱箏說。林嬋娟開了電扇,走到宋昱箏身邊,坐下。我睡不著呢。林嬋娟說。夏天哪,太熱了吧。宋昱箏說。是啊,這裡還涼的呢。林嬋娟說。還要開冷氣嗎?她問。不用了。宋昱箏回答。噢,對了,燕子要搬走了,說要回南部老家。林嬋娟說道。她住多久?宋昱箏問。一年了吧。林嬋娟摸著臉頰思索地說道。嗯……。宋昱箏頓一下,然後開口。接下來如果要租人,短期的就好。宋昱箏說。喔?你終於打算要安排了嗎?林嬋娟問。宋昱箏沒明確回答。燕子的那間房我可以空著,你隨時可以安排小姐去那裡。林嬋娟說。另一個房客是誰?也是酒店的嗎?宋昱箏問。嗯,羅蘭。林嬋娟說道。她說她也有興趣,不介意在自己房間接客。

  宋昱箏閉眼。你累了吧。林嬋娟說,伸手摟住宋昱箏肩頭。宋昱箏嘆口氣,脫了鞋,轉動屁股,雙腳靠在椅墊上,上身躺下,枕著林嬋娟的大腿。珈徠呢?林嬋娟問,摸著宋昱箏肚子。她回家。宋昱箏答。她還在給人包養嗎?林嬋娟又問。嗯。宋昱箏答。你覺得會持續多久?林嬋娟繼續問。她快回來了。宋昱箏回答。林嬋娟呵呵笑一聲。

 

  走出國家音樂廳,緩步下階梯,沈紫茵抬頭,雨已經停,天空恢復澄明,中秋過後尚是一輪圓圓的月亮高掛,沈紫茵呼吸,雨後清爽的空氣。臺北的夜,好久不見。她心中想著。回頭看王德至,站在高兩階的階梯上,拿著手機朝她方向拍照。拍什麼?沈紫茵問。你看前面,很美。王德至答。沈紫茵往前望,廣場上一大片積水,水中正好映著國家戲劇院的倒影,深紅的廊柱,金黃璀璨的光,以及城市的夜空,剎那間她意識底層閃過陽明山上的夜景,山下平原上倒映的星光,但影像未浮現在腦海裡,只一種記憶中的心情,在沈紫茵忍不住讚嘆的時候浮現,而她並未察覺到。剛剛怎麼會沒注意到這片積水呢?她疑惑著。因為還想著方才的演奏吧,等到心思停下後,已經站在這裡,先抬頭看天上了。她自己解釋著。

  王德至走下到沈紫茵身旁。你剛剛有掉眼淚吧。王德至說。唉呀。沈紫茵不好意思地用手遮臉說道。我真的好喜歡聽他拉小提琴呢。沈紫茵說。尤其是他拉的《四季》,我在美國也聽過別的小提琴家演奏《四季》,還是最愛葛國頌的,聽他拉《冬》的第二樂章時,都忍不住想掉眼淚,總覺得就是喜歡他的速度,那麼緩那麼柔又那麼重,其他小提琴家的速度我都覺得快了些,又或者太輕了,好像一下就結束,葛國頌拉起那一段,感覺就是捨不得結束。沈紫茵滔滔說著,王德至在一旁似懂非懂點頭。上半場聽孟德爾頌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這是第二次聽葛國頌演奏這曲子,上次聽是在紐約。沈紫茵又說。你倒底在美國聽過他多少次演奏會啊?王德至問。我也記不太得。沈紫茵聳肩,而且不只在美國,我還曾經飛到巴黎去聽他演奏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沈紫茵說,本來還打算繼續說在巴黎音樂會的事,看王德至的表情,很想轉頭的模樣,心想這份記憶還是留給自己回味就好。

  兩人步下臺階,走在廣場上,四週有不少民眾站在水邊拍照。自由廣場的牌樓前也有積水,沈紫茵站在水前,凝視裡頭的牌樓。「大中至正」改成「自由廣場」了啊。沈紫茵說道。嗯,是啊。王德至說。我錯過很多事情吧。沈紫茵說。為什麼想回來?王德至問。一部分是家裡因素,我爸媽就我一個女兒,這麼多年在國外,早就希望我回來。沈紫茵說。那,其他部分?王德至繼續問。沈紫茵轉身回頭,仰望廣場上的月亮。以前我真的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呢。從小就立志要出國念書,後來也真的做到了。沈紫茵說。嗯,你真的很拼命。王德至說。拼命到都沒時間談戀愛了。沈紫茵說。大學的時候,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圖書館看書,偶爾和同學出來吃飯逛街,後來想,當初那麼想要來臺北,到了臺北,卻整天窩圖書館,是不是有點矛盾啊?沈紫茵自問道。王德至雙手一攤,搖頭笑著。這樣是怎樣?是還不是?沈紫茵看著王德至笑問。不知道。王德至回答。結果我去過臺北一些地方,都是你上來找我的時候帶我去的。沈紫茵說。知道我對你多好了吧。王德至說道。

  是啊。沈紫茵回答。所以到美國以後,會感覺很寂寞。沈紫茵說。王德至聽了,忍不住低頭,看著水中倒影,想拿手機拍照,眼睛卻又不聽使喚地瞥沈紫茵一眼,典雅大方的V領黑色禮服,那一頭原本微捲的髮燙直了,耳垂下繫一對小巧的水晶耳墜,耳墜下的脖子及黑色的肩膀暈著牌樓燈光,眼光回到她臉上,那臉彷彿有當年陽明山的夜景。就在這時,沈紫茵開口問他。那天提到陽明山那晚,你說很難忘,我想問你,難忘什麼?王德至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想觸碰沈紫茵。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臉頰,沈紫茵沒有閃開。以前有這樣摸過她嗎?王德至心裡回想,卻記不起來有沒有。沈紫茵有點害羞似地垂頭。你覺得我跟以前一樣嗎?沈紫茵抬起頭來問。王德至將手收回。應該不一樣吧。王德至回答。是啊,我已經四十歲了。沈紫茵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德至急忙說。沈紫茵笑。

  或許是因為四十歲了吧。年輕時的那些熱忱,那些想法,想要到外面世界闖盪的那種渴望,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我到底想要什麼呢?一直想,結果沒答案,所以就回來了,我在想,這裡會不會有答案。沈紫茵說。

  太深奧了。王德至說,覺得聽不太懂學文學的人所講的話。不過我很高興你回來。他凝視沈紫茵的臉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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