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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天明
龍余煙穿著一件亮橘色襯衫,上頭點綴黃黃白白的小花朵,入秋了,天氣開始轉涼,這寬鬆長袖穿起來剛好,還可以遮點太陽。她搭了件海軍藍長裙,長度過膝,遮住大半小腿,露出一小段腿以及腳踝。腳上的鞋是雙素面粗跟羊皮材質的包鞋,淺淺淡淡的咖啡色。她提著霜灰色的小方包,站在慶生醫院旁巷口,正午日光照下,她臉上還帶著一副太陽眼鏡。星期天的林森北路,些許的人車,中午過後依然看起來像還沒睡醒。她等著,忍不住從包裡拿出菸盒,抽了根菸。那煙飄了一陣子後,范淑麗姍姍從巷弄那頭走來,一件黑色皮外套,裡頭白色襯衫的領口鬆垮垮的,釦子扣到胸前,露出脖子和鎖骨,乳溝若隱若現,下半身是件深黑皮革窄裙,開了岔,她的膝蓋忽隱忽現,她踩著高跟鞋,走得慢慢的,彷彿算準時間,正好在龍余煙丟下菸頭時來到她面前。
等很久嗎?范淑麗問。一根菸都抽完了。龍余煙回答。范淑麗笑,撥了下她那頭長長的捲髮,龍余煙看,比以前更加狂亂,好像要野出火來。范淑麗伸手摸著龍余煙額頭一根根分離的髮絲。喔,你去剪了瀏海呀。范淑麗說道。嗯,想說剪個像周慧敏那樣的。龍余煙說。那你頭髮要再留長一點。范淑麗笑說。走吧。她轉身往前。一輛救護車駛來,停在醫院門口。這裡現在還有很多黑道的被送過來嗎?龍余煙回頭看救護車問。不知道。范淑麗聳肩,不過有一兩次下班回家的確看到全身是血的人被抬進去。范淑麗說。住這裡不會怕嗎?龍余煙問。我在這工作呢,也不會想離開,或許我適合這裡吧。范淑麗說。啊對了,那天我在綠有看到寶常銘哩,不過我在忙,只跟他打了聲招呼,沒有多談。范淑麗說道。
很久沒見了。龍余煙說。他已經很久沒來看我婆婆。她調整一下自己的太陽眼鏡,看一眼林森北路上的車。看起來過得還不錯。范淑麗說。之前聽我姊說他在東區開餐廳?范淑麗問。聽說是這樣,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龍余煙轉頭對著范淑麗說道。國盛的那間房也賣了不少錢吧。范淑麗說。別提了。龍余煙撇頭說。呵。我知道。范淑麗輕笑一聲道。走吧。她說。兩人沿著中山國小圍牆邊走,一邊是林森北路的樹蔭,另一邊是學校校舍,那走廊外牆有圓弧的拱型立面。樹蔭下,龍余煙摘下眼鏡,抬頭仰望中山國小的建築,白天清朗光線中,卻有些灰濛濛的,少了什麼色彩。她又將眼鏡戴上。兩人過民權東路,繼續往南。漸漸的路上招牌變多了,或許因為陽光照耀角度的關係,林森北路開始變得明亮起來,龍余煙仍帶著墨鏡,透過鏡片感受到光線的亮度,但這招牌仍舊是沉睡模樣。
珈徠在家嗎?走著走著范淑麗問道。嗯。龍余煙點頭。讓他爸帶。龍余煙說。好快,上小學了。范淑麗說。你婆婆不會催你再生一個嗎?范淑麗問。再生一個?那屋子那麼小,常舟都要睡地板了,再生一個睡哪裡?龍余煙說道。不過縱使還住在國盛,你也不會想生吧。范淑麗說。當然。龍余煙說道。還是寶常銘聰明,當初沒答應娶妳,雖然房子送給你們,反正他也沒需要住。結果呢,寶石海就這樣走了,店變成他的,你們的房子也還是他的。范淑麗說。然後店賣了,房子賣了,有錢,多逍遙。
龍余煙不語。如果她覺得有什麼慶幸的地方,就是寶常舟在學校工作,餓不死。你啊,在這裡過得快樂嗎?龍余煙問。綠酒店是個好地方呢,你真該來的。范淑麗笑道。你都開始當媽媽桑了,我現在這年紀,來還能做什麼?龍余煙問。唉,青春哪。范淑麗搖頭嘆息,看著龍余煙,臉上露出憐惜的微笑。你現在的生活像鳥一樣嗎?龍余煙凝視那些招牌看板問道。我只知道現在的生活就是我要的生活,我會繼續這樣過下去。范淑麗說。兩人沿著林森北路,踩著正午過後的樹影,走過一塊塊入夜後才會醒來的招牌下,星期天午後,她們要去欣欣百貨吃個飯,飯後看場電影。
鄰近傍晚,龍余煙回到家,進門,客廳裡電視機開著,寶珈徠坐在地板上盯著螢幕,她轉頭,叫了聲媽媽,龍余煙伸手摸她的頭。爸爸呢?龍余煙問。去買晚餐。寶珈徠回答。奶奶沒跟你一起看電視啊?龍余煙又問。她去房間躺。寶珈徠說。她剛剛又跟我講以前颱風淹大水的事,說豬都會漂走。寶珈徠說。媽媽,爺爺以前住在河邊是不是?寶珈徠問。嗯,以前河邊很多房子,亂蓋的房子。龍余煙回答。肚子餓不餓?龍余煙問。寶珈徠搖頭。嗯。那就等爸爸回來。寶珈徠點頭,轉身,繼續看電視。
客廳旁邊用木板隔出兩間房,龍余煙走到靠陽臺那間門,裡面一張床,一個布衣櫃,就是全部。黃春襄躺著,閉眼,寂靜沒聲息,龍余煙無數次來到門口時,想著黃春襄會不會從此不再睜開眼,但那眼皮老是在她走近時就動了,彷彿就等她來。現在那雙眼張開了,眼珠盯著她,她站門口,衣服還沒換,臉上的妝還沒卸,一點眼影和腮紅。她讓黃春襄瞧,瞧她出去的裝扮模樣。黃春襄沒說話,只是看她。她會一直躺在床上,寶石海死後她就常常這樣,寶常銘將國盛的房賣了後她更常這樣。她大概以為至少還有那間房可以讓她養老,沒想到卻是兒子媳婦搬回來跟她擠這間屋。我們也不想啊。龍余煙看著黃春襄。要怪就怪寶石海死得太快太早。有時她覺得黃春襄的眼神中有怨懟,是不是怪罪她,覺得是她剋死自己的老公。我也不想啊。龍余煙持續凝視黃春襄。要怪就怪你的大兒子,他眼裡只有錢,沒你這老媽子。寶珈徠出生後頭一兩年,黃春襄還會躺在床上問她,什麼時候替珈徠生個弟弟。現在她不會問了。龍余煙見黃春襄的雙眼,懷疑她眼中的是什麼?是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嗎?還是其他的東西?黃春襄突然對她笑,龍余煙皺眉歪頭。爸,豬都漂走了呀。黃春襄嘴裡突然吐出這句話。哼。龍余煙轉身。原來黃春襄眼裡根本沒有她。黃春襄現在腦海裡大概只有自己,她看到的只是自己的青春。沒救了。龍余煙想。她進隔壁房,脫去衣物,拿著換洗的內衣褲,裸著身走出房,進浴室。
浴室裡的蓮蓬頭噴出水,落在龍余煙頭上,嘩啦水聲中,她聽到開門聲,寶珈徠喊了聲爸爸,接著關門,沒有聽到寶常舟說話,寶珈徠也沒出聲,一切又只有水聲。她耳邊憶起范淑麗的聲音。聽我姊說,她接了你們家的烤玉米攤,妳爸媽要走了?范淑麗問。她點頭。回臺南老家。她答。那你呢?打算什麼時候走?我這裡都準備好了,你隨時可以來。范淑麗說道。她沒回話。這義大利麵好吃,她喜歡青醬的味道。她舌頭舔著嘴唇,將殘留在上頭的醬料清乾淨。還是你捨不得珈徠?范淑麗問。兩百萬的人情,該還多久呢?她問。
龍余煙關掉蓮蓬頭,抓起毛巾擦頭,地面流水,從排水孔傳來咕嚕咕嚕聲響,門外只有電視機說話的聲音,再仔細聽,還有一點沙沙聲,那是打開塑膠袋的聲音。寶常舟正準備一家人的晚餐。
早晨,一如往常,龍余煙仍躺床上,閉眼,聽到客廳裡寶常舟和寶珈徠準備出門的聲音。東西都帶了嗎?嗯。聯絡簿?嗯。中午再去接妳回來。嗯。開門聲,關門聲。一切復歸寂靜。龍余煙又躺一會兒才下床。盥洗後,出外吃早餐,回來,看著客廳,除了電視機前那一小方地板外,堆滿各種用品,寶常舟上班穿的衣物,寶珈徠的制服運動服,都放在客廳長椅,她和寶常舟的房間裡沒有衣架,一些偶而穿的外衣,冬季的外套大衣,都掛在黃春襄房裡的衣櫃。她有個念頭,想動手整理一下客廳,騰出些空間,但才開始沒多久便打消念頭,接著她想到黃春襄,走到她房門外。
龍余煙在門口站了很久,端詳著躺在那裡的黃春襄。今天睡得真沉。她心想。黃春襄一直沒睜開眼。龍余煙轉身,停住,猛然回頭,又盯著床上的人,過了幾秒,往前走,一步一步,她的胸口跳動,眉頭緊繃,她來到床邊,蹲下。媽,媽。她喊著。黃春襄仍一臉寂靜,那眼皮連一點輕微的抖動都沒有。龍余煙凝視她的臉,再移動到她的胸口,那胸膛比無風的水面還平靜,她又把視線移回黃春襄的臉孔,喊了幾聲。黃春襄仍無反應。龍余煙伸出手,微微顫抖,手指觸到她的人中。
黃春襄已經沒了呼吸。
龍余煙移開手指,接著拍黃春襄肩頭,用力地喊著,黃春襄依舊沒反應。龍余煙收回雙手,耳朵貼在她胸口,感覺不到呼吸起伏,感覺不到心跳。龍余煙反而聽見自己心臟兇猛的跳擊聲,她的頭離開黃春襄胸前,她拭額頭的汗,眼框紅,又擦擦眼角的淚,接著緩緩起身。她轉過身面向衣櫃,拉下拉鍊,裡頭掛滿衣物,她移動衣架,然後取出一件衣裳,灰色的短裙套裝,還沒結婚之前,范淑麗買給她的。她脫下身上衣服,穿上套裝,依舊合身。她走到浴室,在鏡前看著自己,一面流淚一面笑,等到淚水停歇後,走到客廳,拿起電視機旁的電話話筒,撥打電話。響了許久,對方才接。什麼事?深沉的哈欠聲。剛睡嗎?龍余煙問。嗯。又一聲哈欠。
淑麗啊,我婆婆,她走了。龍余煙說道。走了?你是指……。范淑麗問。我們家欠的人情還完了。龍余煙說。
星期天,寶珈徠還在睡夢中,夢著自己在玩具反斗城裡玩,她跑來跑去,看著各樣玩具,整個賣場都沒人,只有她,她沒注意到媽媽也不在,反正自己玩得開心就好,當她逛到有點無聊,想找媽媽時,醒來了,發現媽媽蹲在床邊,打扮得漂亮,穿了件好看的衣服,淺藍的洋裝,從頭到腳都是淡淡的藍,領子上有幾朵浮雕的花,一排釦子是接近白色的微藍,腰間的帶子綁了結,水藍水藍的垂下。
媽媽,你要出去啊?寶珈徠問。起來,洗臉換個衣服,媽媽帶你去吃早餐。龍余煙說道。寶珈徠打哈欠,下床,走出房間,聽到隔壁房寶常舟的打呼聲。讓爸爸繼續睡覺,今天媽媽帶你去吃早餐。龍余煙又說一遍。寶珈徠進浴室,洗了臉後,在客廳椅上的衣堆中抓件出門穿的衣服。多穿件外套吧,別著涼。龍余煙說。寶珈徠回房,拿起丟在床邊的外套,走出房門。龍余煙已經在門口,右肩上背著米黃長夾小包,左手提著卡其色行李袋,她穿好鞋,一雙低跟的白色包鞋。
寶珈徠跟在龍余煙身後,穿雙拖鞋出門。外頭天色還暗,母女走出公寓,來到馬路邊,附近中式早餐店亮著燈,燒餅都剛出爐,小籠包的蒸籠正冒白煙,龍余煙帶寶珈徠入店內。一樣,燒餅蛋,溫豆漿。龍余煙對老闆娘說道。今天這麼早。老闆娘說。有點事。龍余煙答。女兒啊?真難得。老闆娘看著寶珈徠說。龍余煙問寶珈徠想吃什麼,寶珈徠看老半天,只點個蘿蔔糕。不吃多一些嗎?龍余煙問。寶珈徠思索後搖頭。她平常都跟爸爸去吃三明治。龍余煙說道。老闆娘點頭笑。
兩人入座。豆漿先送來,龍余煙喝一口。上學還喜歡嗎?龍余煙問。嗯。寶珈徠答。有沒有認識什麼朋友?龍余煙又問。寶珈徠搖搖頭,傻笑。沒關係,慢慢來。龍余煙說。蘿蔔糕和燒餅夾蛋送來。吃吧。龍余煙說。寶珈徠拿起竹筷子夾著吃。她低頭專心吃,吃完一塊後抬頭,發現龍余煙凝視著她,手中的燒餅一口都還沒咬。
媽媽你不吃嗎?寶珈徠問。喔。龍余煙說道,咬了口露出於餅皮外的煎蛋。媽媽,你穿這麼漂亮要去哪裡?去找淑麗阿姨嗎?寶珈徠問道。嗯。龍余煙回答。媽媽,淑麗阿姨家附近是不是有玩具反斗城?寶珈徠又問。好像是吧。龍余煙答。那下次你去找淑麗阿姨可不可以帶我去?寶珈徠問。吃吧。龍余煙說,大口咬了燒餅,接著一口接一口吃。用完餐後,龍余煙帶寶珈徠回家,繞著公寓外圍,來到家門樓下,前方是樓梯入口。龍余煙抬頭,鐵皮加蓋的陽臺深色墨綠,窗口黑漆。常舟,好好繼續睡吧。她心裡這樣說著。她取出家門鑰匙,給寶珈徠。
上去吧,開門後記得關。想睡覺再去睡覺。龍余煙說道。
寶珈徠點頭。媽媽,你今天什麼時候回來?她問。不知道呢。龍余煙答。再見。她摸著寶珈徠的頭,然後轉身。媽媽再見。寶珈徠說著。龍余煙提著行李袋,一路沿著街道走去,沒有回頭。寶珈徠站在路旁,看著龍余煙藍色的背影一直走到遠方大馬路口,消失在微亮的天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