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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天明(五)

  穿著防風外套,林嬋娟走過基隆港邊,港灣的海風吹,一股寒意鑽進外套裡,她快步走著,沒走幾步就開始飄雨。基隆啊,不下點雨明天就不會到來似。林嬋娟走入孝二路,接著彎進忠二路,然後來到孝一路的崁仔頂魚市。孤寂冷清的夜在這裡忽然變了個樣,眼前是各式各樣的魚攤,一簍簍一箱箱的魚擺了出來,整條路燈火通明,路上都是人,好像夜裡所有基隆的人都來到這兒。魚販已經開始叫賣,糶手們不斷喊價,各個攤前圍著買魚看魚的群眾。一簍鮮魚放上秤,270、260、260,糶手口中喊著,目光掃到其中一名顧客,眼神交會,對方拿著紙鈔,糶手迅速用塑膠袋裝魚,成交。一切電光火石間,下一簍小卷緊接放上秤。

  林嬋娟走到自家魚攤前,一箱箱擺好的保麗龍,嘉鱲魚、黃雞魚、大目仔成群躺在冰塊上,還有澎湖來的玳瑁石斑。一尾土魠魚置於長條的保麗龍板,魚身散發銀藍色澤。林常基站在秤前,秤上一盤斗鯧,一名客人站在前面觀看,林常基沒有開口,客人又默默走掉。林嬋娟望著父親,那一臉呆滯的模樣,如果是母親,現在老早開口大喊。爸。林嬋娟走近林常基身邊。啊,怎麼來了?林常基問。你還可以嗎?林嬋娟問。剛剛阿青和阿閔來把魚拿走。林常基說。固定的熟客啊。林嬋娟心裡想。環顧四週,又有大批買魚的人湧進,林嬋娟眼角餘光掃到某個戴黑色棒球帽的男子,發現他的眼神。爸,這土魠媽說要賣多少?她指著那尾閃亮亮的土魠問。360吧。林常基說。林嬋娟立刻彎腰捧起那尾土魠,放上磅秤。

  400、380、380,她對著人群大喊,迅速招來目光,棒球帽的男人也上前,380、370、370,棒球帽男摸著土魠魚身。絕對紮實!林嬋娟喊道,手也跟著順魚身摸一遍。360、360。林嬋娟喊著,棒球帽男示意。林嬋娟將魚從磅秤上拿下,這尾十六台斤的土魠就這樣賣出去。接著林嬋娟脫下外套,捲起連帽上衣的袖子,開始叫賣,她又賣了一尾紅條,每台斤430成交。魚市場越晚越熱鬧,而今晚多了一位年輕女孩,雖然臺語的數字喊得生澀,但路過的人總會停下圍觀,圍觀的人看著她喊價,再看看秤上的魚,總覺得新鮮得如她嬌嫩的臉龐,忍不住便買了下來。當然也有冷眼的老手在一旁觀望著,無動於衷,那魚是魚,女孩是女孩。也有心底暗暗嘲笑的,好一個莫名其妙的新手啊,根本一竅不通。不過無論如何,這一夜的崁仔頂多了那麼一份新鮮熱鬧,阿三姊不在,換了個幼齒的。有人知道那是她女兒,也有人知道,那是她在酒店工作的女兒。

  凌晨不到四點,魚都賣完。林嬋娟和林常基一起收拾攤子。媽還好嗎?林嬋娟一面清洗簍子一面問。昨天剛去醫院做檢查,下禮拜看報告。林常基說。醫生吩咐她先多休息,終於乖乖聽了。你外公當年就是肝癌過世的,有家族病史。她自己又有C肝和糖尿病,唉。林常基嘆口氣。會沒事的。林嬋娟說道。你今天不用上班嗎?林常基問。

  請假。媽都這樣了,考慮要不要回來。林嬋娟說道。雖然不希望你繼續做那種工作,不過如果你喜歡在臺北,就繼續待在那裡也好。林常基說。你媽當年去汐止念高中,畢業後本來也是打算去臺北的,結果你外公那時候身體開始不好,她又是老大,所以才回來接魚攤的工作。

  我不一定就喜歡臺北呀。林嬋娟說道,將洗好的簍子疊起來。我是說,繼續待在臺北發展,可能比較好啦。林常基說,他清洗著地面。林嬋娟看父親背影,有點駝背,身子瘦瘦的。童年時覺得父親高大又碩壯,仰頭望他像巨人一樣。上國中後,基隆港民營化,父親失業,青春時期見到的父親,是個在家被嫌棄的人,母親常罵他,一開始兩人會吵架,後來漸漸的父親不和母親吵了,他的樣子看起來越來越矮小。林嬋娟還想說些什麼,卻看父親拿著塑膠掃把只是機械式地來回刷地。她低頭,瞧地面流動的水波,白白的泡沫,一點童稚回憶,偶爾睡不著來魚攤的清晨,幫忙清理收攤後的地面,夏季初晨的涼,沒有雨的潮濕,只有某種像清潔劑的芳香,伴著冰塊的冰涼,好奇怪她不記得有魚的氣味,或許因為魚都賣光的關係吧。母親同樣拿掃把刷洗地面,但她的動作矯捷,還不斷吩咐女兒該洗哪裡,水要沖哪裡。

  爸,我先走了。林嬋娟抬頭說道。林常基仍維持著同樣的動作。爸,我走了。林嬋娟又喊一聲。喔,好。林常基這時才轉身,看著她,一對瞇著的眼,表情呆茫,好像仍在睡夢中,在清晨時分見著某個路過的人。

  林嬋娟揮手道別,轉身離開。雨絲仍飄著,她來到仁二路,沿路東行,經過仁愛國小和信義國小,不久彎進巷弄,最後停於某間公寓樓下,街燈仍在雨中亮,千絲萬縷的銀線在清晨冷冽空氣中灑落,街燈頂頭之上,暗黑的窗,窗內的人應仍在睡夢中,那是弟妹的房,她輕聲為兩人道早安。至於母親,她或許整夜沒睡,躺在床上,或者在客廳的沙發坐,或許下一刻她就會出門,看看父親有沒有把她的魚攤整理好。想到此,林嬋娟不自覺往後退,她一直退到巷弄斜對角別人家的大門前,站在遮雨棚下,遠遠望著自己的家,雨開始大起來,她套上外套帽子,最後看一眼自家的窗,接著快步奔跑,打算在公寓門開啟之前,離開這片雨的世界。

  

  

  天空佈著淺淺的雲,渡輪行過港灣中央時,旗後砲臺上方露出一束光,太陽若隱若現。一陣海風吹來,王德至拉起外套拉鍊,一件藍白相間夾克,胸前有丁華食品公司方與圓的標誌,他穿著天灰色休閒長褲及深茶色布鞋。下船時,天亮了起來,他脫下外套,捲起襯衫袖子,一面走著一面曬著暖暖的冬陽。聽說北部今天還下雨。

  王德至走過旗津老街,街上遊客熙熙攘攘,他看到不遠處的烤小卷攤,一塊白色招牌,上頭寫著「漢哥烤小卷」,攤前排了七八人。老闆闊嘴方鼻,額上髮際線已向後退,剩下一搓淡淡的三角形,他穿著白色汗衫,將串好的雪白小卷放上烤架,用刀熟練地切開,刷上醬料,翻動竹籤,不久,小卷烤成金黃色,顧客們帶走一串串烤好的小卷離開。好不容易等到無客人的空檔,王德至上前,炭烤香樸鼻,混雜著辛辣的醬料氣味。

  阿漢。王德至打招呼道。德至!老闆見到他開心地喊著。好久不見!來看你媽媽嗎?阿漢問道。嗯。剛從大陸回來。今天放假,來看她一下。王德至說。你們公司也去大陸了,之前你說在福建設廠是吧?阿漢問。嗯。王德至點頭。什麼時候還要再升啊,處長也幹好幾年了吧。阿漢說道。有什麼好升的。王德至說。生意還不錯吧。他說。加減做啦。阿漢說道。王德至背後一群操著北京話的人通過,大陸的觀光團。你們去大陸,大陸人也來了。阿漢說。有生意賺都好。王德至說。阿漢從一旁水桶裡取出好幾條已經串好的小卷,放在烤架旁。他忽然想起什麼似,一手摸著自己的腦袋啊了一聲。你知道沈紫茵回來臺灣了嗎?阿漢對王德至問道。沈紫茵?你說我們國小和國中的學妹沈紫茵嗎?王德至問。

  廢話。不然還有哪個沈紫茵。阿漢說道。她不是一直都在美國?王德至說著,想保持某種平淡的語氣。上禮拜我見到她,在復興一巷,就是她們家以前那裡。不過她說現在房子租給別人了,她只是剛好來看看。阿漢說。回臺灣來探望家裡的人吧。王德至說。不是,她搬回臺灣了,她說現在在中山大學教書。我本來想提到你,不過她好像有事要先走,我也就沒跟她多說什麼,唉,反正以前就是你跟她比較好,哈哈。阿漢說著乾笑一聲。老闆,一隻特大尾,一隻大尾。又有客人上門,一對大學生情侶。阿漢又開始幹活,王德至不打擾他做生意,告別。

  沈紫茵。王德至步行至海灘邊,一個聲音,似乎隨著浪潮拍打上岸,鑽入他的耳中,那聲音像從前方的海傳來的,又像從背後傳來,沈紫茵就在身後,拍他的背。王德至,騎快一點啦!她的聲音喊著。他賣力踏著腳踏車踏板。額頭流出汗水。誰叫你那麼慢。現在催我幹嘛?他一面喘氣一面埋怨。今天鬧鐘壞了嘛,昨天又看書看太晚,我們今天要考英文耶。好啦好啦。你快一點啦,不要跟我說話。沈紫茵說道。那就不要催我啊。他口中呢喃。他載著沈紫茵騎在中洲三路,清晨的光灑落,落在他的卡其色雄中制服以及沈紫茵的白色雄女制服上。他在渡輪啟航前來到渡船口,和沈紫茵奔跑上船。高雄港的晨曦中,沈紫茵在渡輪上拿出書本背英文單字,他只是很喘,手不停擦汗。沈紫茵。背後有女孩的聲音,王德至回頭,只是經過的遊人,年輕的大學生。

  手機忽然傳來簡訊聲,王德至又轉回面向海灘,拿出手機查看訊息。好久不見,什麼時候再來臺北呀?是小南。腦海裡的沈紫茵變成了小南。酒店小姐真勤奮,他心想,才剛從大陸回來而已,就傳簡訊打招呼。王德至看著手機螢幕,笑了笑,抬頭望前方的海,心中倒是有那麼點想念她了。

  

  

  5、4、3、2、1、Happy New Year!新年快樂!包廂中的眾人開心地大叫,手中舉著酒杯,互相乾杯,有人很興奮,上衣都脫了。寶珈徠坐在沙發椅上,手拿著杯子,酒都沒喝,杯子卻空了,被撞的撒空了。季青和裸著上身的男人一跳起舞。這群大學生,還有一個小時。寶珈徠覺得新的一年頭一個小時真難熬。一個男生踩上沙發,在上頭跳,跳一跳一個不穩跌倒,撞上寶珈徠,寶珈徠叫一聲,男生只是狂笑,順手抓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拼命摸她大腿。寶珈徠放下酒杯,想要掙脫,那男生卻緊緊抓著,手越摸越起勁,接著便要伸入她的裙裡。先生!不可以!寶珈徠喊著。男生沒理會,還一直大笑。旁邊的人高聲唱歌,有的人脫到剩下一件內褲,季青現在躺在沙發上,胸前放著冰塊,赤裸上身的男人正吸允她胸口的冰。男生摸大腿的手已經伸到寶珈徠的內褲,寶珈徠用力甩掉握住她的那隻手,接著一巴掌打在那人臉上,男生鬆開正觸摸到內褲的手,寶珈徠趕緊站起來,衝出包廂。

  休息室內,飄飄換好衣,穿上羽絨外套。寶珈徠氣呼呼開門進來。這麼快就下檯?飄飄問。我自卡了。寶珈徠沒好氣說。酒灑了全身都是,還一直被摸。寶珈徠手上拿著濕紙巾擦拭她的藍青色洋裝。這麼搞不定啊。飄飄說。我又不是你。寶珈徠說。是啊,你差我還差遠了,人家來跨年,就是要盡興嘛,看你這一副臭臉,你沒自卡遲早也會被卡檯。飄飄說,準備往外走。你又框出?寶珈來問。沒錯。飄飄說。也是一個小時?寶珈徠又問。三個小時吧。這客人是以前春天的客人,春天不來了卻找我,春天以前都是陪他聊天的,聽說就是愛說話,會一直講話一直講話,這麼冷,老實說實在不想出去,去跟你那些大學生玩還比較好,唉,不過新的一年嘛,就當作做功德了啦。飄飄說。

  還是麗香姊最好。陪客人去香港跨年,現在應該在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吧。寶珈徠癱坐在椅子上說。走了。飄飄說。寶珈徠轉頭時,她已不見人影。她又回頭對著鏡子。要笑啊,心中一個聲音告訴她,她對著鏡子保持笑臉,忽然一個聲音大吼。混蛋!你笑什麼!她將手中的溼紙巾朝鏡子砸。鏡中的她還是一張笑臉。白癡!智障!你笑什麼笑!心中的聲音又大吼。鏡子中的臉還是保持微笑,只是漸漸的漸漸的,那上揚的嘴角開始塌陷下來,不只嘴唇,她的眼角,她的眉間,她的雙頰,她的整張臉都開始坍塌。有什麼好笑的?那聲音問。明明好想哭啊。聲音說著。鏡中的那張臉開始扭曲,雙唇緊閉,眼眶紅了,眼角濕潤。不能哭啊,要笑,要笑,笑呀。聲音又說道。寶珈徠的雙手手指托著兩邊嘴角向上,鏡中的臉又慢慢變成一張笑臉,兩道淚滑過臉頰,流經她的指尖,沿著手腕滴下。

  鏡中那張笑臉不知哭了多久,寶珈徠不知何時可以停止,就當她覺得好像會永遠哭下去時,休息室門開,女孩子的聲音傳來。寶珈徠趕緊擦拭眼淚,三個女孩從她背後走過,在附近的椅上坐下,聽說話聲是新人卡曼、夢夢和雅妮。寶珈徠背對她們,深怕被發現自己流淚的臉,但其實她多慮了,三人自顧自地大聲說話,根本沒注意到寶珈徠。她們談論客人,談論新買的衣服,談論放假時要去哪裡。寶珈徠沉默,希望自己被無視,但其實她多慮了,沒有人喊她一聲,那三個女孩甚至連看她一眼也沒有。不久,兩個女孩又準備上檯,她們笑嘻嘻地從寶珈徠身後走過,很濃的香水味,寶珈徠現在才聞出,方才鼻塞。一下子休息室又靜下來,剩電燈泡若有似無的發光聲,電燈泡會發出聲音嗎?寶珈徠仔細聽,好似有種電器嗡嗡的聲音,卻不知道是從燈泡傳來的還是從自己耳裡發出來的。

  南姊。還留在休息室的卡曼忽然喊出聲音,寶珈徠一開始以為是錯覺,朝卡曼看過去,她一臉淨白的妝,微捲的褐色長髮,V領白色貼身短衫,細緻的腰身,開衩的海軍藍短裙,她下巴輕輕抬起,用某種睥睨的眼神對著寶珈徠。聽說你剛剛被卡檯。卡曼說道。我是自卡的。寶珈徠說。你昨天也是被卡檯吧。怎麼了?大姨媽來了嗎?卡曼問。還好夢夢去接替你,不然客人真是火大,夢夢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讓那位園開企業老董的兒子消氣,不過她也是賺到了,那個人下次來會買夢夢出場,私下講好的價碼絕對一萬起跳。卡曼說。

  恭喜她呀。寶珈徠說。該說托你的福嗎?卡曼說著。有你在,我們壓力挺大的呀,不知道什麼時候要替你擦屁股。你十二月檯數又是倒數第一了吧。你怎麼還不走呢?卡曼問。不用你操心。寶珈徠說。說真的,其實我覺得你去做雞還比較合適,直接賣身就好了,何必強迫自己賣笑呢?卡曼撥著自己的劉海,對著鏡子悠悠地說道。

  寶珈徠走出酒店門口,深冬的夜依舊漫長,離天亮還好長一段時間,她裹著軍裝大衣,來酒店後第一個冬天買的,到現在第三個冬天。我是不是真的去應召站工作比較好一點?這個聲音迴盪在腦海中,她不像春天那樣善解人意,不像飄飄那樣可以人來瘋,更沒有麗香的智慧,如果還有什麼優點,那就是她這張臉蛋了,媽媽倒是生了張漂亮的臉蛋給她。如果還有什麼優點,那就是她這張臉蛋還沒老,她如果笑,客人會很喜歡,但他們的手會更喜歡往她身上摸,每個客人一進來就是在試探她,想知道願不願意跟他做,她知道她可以的,但她不想答應。做這一行,終究要接S的。姿姐說過,但她不想跟每位客人都這樣。

  但我是不是真的只能這樣了?寶珈徠低頭自問,之後蹲在巷子邊,將頭埋進雙臂中,又想哭,但沒有眼淚。她躲在自己大衣雙袖裡又不知多久,期間好像有聽到人聲,但那聲音忽遠忽近的,一會兒又消失,最後她感覺有腳步聲走來,那聲音似乎在她面前停下,她抬頭,先是見著一雙黑色的馬丁靴,鞋面發亮,寶珈徠居然覺得刺眼,她繼續往上看,穿著緊身牛仔褲的雙腿,膝蓋有破洞,再往上,一件黑色皮夾克,還有宋昱箏那張臉,她的臉被棒球帽的陰影遮住,她雙手插在夾克口袋。怎麼來了?寶珈徠問。宋昱箏蹲下來,稍稍拉高棒球帽帽沿,露出眼睛,那眼溫柔地看寶珈徠,臉上帶著笑。寶珈徠忽然鼻頭一酸,爆出眼淚。怎麼了?宋昱箏問,雙手放在她肩上。沒什麼,只是好累。她答道。辛苦了。宋昱箏說。起來吧。她扶著寶珈徠起身,寶珈徠哀叫著,蹲太久腳都麻了。站起身後,寶珈徠低頭看宋昱箏露出的膝蓋。這種天你還故意穿有破洞的,你膝蓋不會冷嗎?寶珈徠問。那你呢?宋昱箏也問,瞄一眼寶珈徠洋裝短裙下裸露的大腿及膝蓋。為什麼沒換衣服?宋昱箏又問。寶珈徠聽了只搖頭,方才聽卡曼說話後,拿了隨身物品,抓起外套就衝出來,壓根沒想到換衣服。她這時又難過起來,忍不住擁抱宋昱箏,宋昱箏也緊緊抱住她。想去哪裡?我帶你去。宋昱箏撫著寶珈徠的頭說道。寶珈徠起先沒主意,後來忽然想起什麼,放開宋昱箏,看著她的雙眼,說想去北投泡溫泉。

  計程車在北投光明路旁停靠,一下車,寶珈徠就聞到硫磺味,有點懷念又熟悉。她和宋昱箏找了好幾家溫泉旅館,因為是新年假期,都客滿。兩人山邊巷弄裡徘徊,雖然沒找到旅館,寶珈徠心情倒是好了些,她牽著宋昱箏的手,一度想去找大姑姑。好幾年沒來了,現在也沒跟姑姑這邊聯絡。她說道,望著通往年幼記憶溫泉旅館的小路,最後決定掉頭離開。再找找看吧。宋昱箏說。兩人沿著另一條山路繼續往上走,最後來到山路底一家三層樓建築前,整棟建築深夜裡散發著清清淡淡的黃光,「御水閣」三個字模糊地寫在二樓及三樓窗邊牆上。詢問櫃檯,正好有間客房客人臨時退訂,空出來,寶珈徠喜出望外,兩人便住下。寶珈徠自己先上樓,那房在三樓,木製走廊底。開門,寶珈徠在玄關脫了她的白長靴,拉開木頭門,裡面是和式房間,開燈,塌塌米上一張漆黑色方桌,右邊一面是窗,左邊是壁櫥。她脫去軍裝外衣,接著去看浴池,觀音石做的,一大面落地窗,窗外是黑色山景,天空有那麼點晨光顏色,好像天快亮。寶珈徠在外頭脫去洋裝及內衣褲,再次進入浴池,放水,腳踩入池中,熱熱的溫泉水沖過她的腳背,水逐漸淹過腳踝。她坐下,背靠石面,雙腳拱起,雙手放在膝蓋上,水持續上漲,淹過大腿小腿,又漫上胸口。 她看著窗外,深藍色的天空,遠方山影的輪廓浮現

  水停。浴池的門開,宋昱箏走進來,她光著身,踏入池水,水波傳來,撫過寶珈徠的膝蓋、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她的乳房、肩胛骨、頸背、垂在頸背後的髮。宋昱箏滑進水中,坐在寶珈徠對面。舒服嗎?宋昱箏問。嗯。寶珈徠點頭。謝謝你噢。她說。錢你付了吧?她問。嗯。宋昱箏點頭。寶珈徠笑,看著窗外,天已經開始亮,山的輪廓更清晰,樹木一點一點冒出它們的模樣,清晨第一聲鳥啼從窗外傳來。

  唉,要一直笑好累啊。寶珈徠忽然收了笑容,嘆息說道。她的手撥弄著水花。經紀人做得還順利嗎?她問。嗯。宋昱箏點頭。真好呢。寶珈徠說,接著拉直雙腿,沈浸在泉水中。她的腳趾觸碰到宋昱箏的腳踝,宋昱箏一開始沒反應,寶珈徠輕輕踢她,她反擊了一下,寶珈徠呵呵笑,兩人的腳在水中互相觸摸著。過一陣子,寶珈徠開始雙手拍打著水,激起陣陣浪花,她忽然朝宋昱箏潑水,宋昱箏先是無動於衷,接著趁寶珈徠不注意時回潑,兩人於是玩起來,水花四濺。寶珈徠一下站起一下蹲下,一下跑出浴池一下又跳進浴池,開心地玩鬧。窗外的山逐漸變成青綠色,樹木一株株直挺挺地迎接新年曙光,天空也漸漸轉為藍灰,天上有雲。最後寶珈徠玩累了,坐在池底,和宋昱箏並肩,對著山林,說了聲新年快樂。宋昱箏也說新年快樂,接著問寶珈徠。

  你想不想來公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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