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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天明(羅家琦的天明)

  演奏廳的燈再次暗下來,剩下一點光線投在表演臺上的鋼琴,不久,臺上的光慢慢又轉為明亮,羅藍蔚走出來,聽眾熱烈鼓掌。她站立鋼琴前,鞠躬,她著深青色晚禮服,帶著一點發亮的翠綠,露出圓潤飽滿的肩膀與手臂,還有半個背脊,她的頭髮上半部盤起來,下半部綁了麻花捲那樣的辮子,但辮子有點兒鬆,好似隨時會散開,她覺得這樣也好,感覺較輕鬆流暢。羅藍蔚鞠躬完畢,眼光掃到前排座位的來賓,其中一位穿著亞麻灰西裝的男士,目光緊盯著她,她若有似無地朝他笑,他也好似報以微笑。掌聲停歇,羅藍蔚來到鋼琴前,坐下。下半場的曲目,貝多芬的作品109《E大調鋼琴奏鳴曲》、作品110《降A大調鋼琴奏鳴曲》、作品111《C小調鋼琴奏鳴曲》,她將透過這三首最後的奏鳴曲,帶領聽眾進入貝多芬晚年的音樂世界。她觸碰琴鍵,開始了《E大調鋼琴奏鳴曲》,輕快的音符流出,不知為何,她覺得今晚的彈奏比以往練習時更加激揚些,靈魂中莫名的感受,比平時更加想哭、想笑,指尖很快來到第二樂章,靈魂更加地想要從軀殼裡飛出,飛向宇宙。她的腦海裡有一片星辰,到了第三樂章時,她在這星辰裡停下,心中的情感,好像都沉澱在滿是星子的海洋中,星子靜默地在海中漂浮,而她只是一點一點地撈起,靈魂像破碎的星,只能一點一點地拾起碎片,重組。碎片被重組,慢慢地又匯集成新的靈魂,新的靈魂該往哪兒去?星子沒有答案,海洋只是悠然的流動,你可以站在某個地方看海,看星,最後還是要回頭看自己,靈魂回頭了,你終究還是從廣渺的宇宙中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靈魂一直都在這裡。音樂終了。羅藍蔚的手指在空中,停頓,緩緩放下,起身,面向聽眾。演奏廳裡響起如雷的掌聲。

  另外兩首奏鳴曲也順利彈奏完畢,下半場的演奏結束,掌聲之後,羅藍蔚彈了首安可曲,一般人耳熟能詳的《給愛麗絲》,整場演奏會便在訴說溫柔情意的琴聲中畫下句點。稍晚,主辦的涵亞藝術負責人楊姐邀羅藍蔚與三位工作同仁一起吃消夜,順便慶功。眾人搭計程車來到林森北路,下車,楊姐帶路進入條通,來到一家居酒屋前,楊姐先入內,其他人跟著進入,羅藍蔚仍駐足店外,抬頭看店門口上頭掛著的兩盞燈籠,每一盞都有「串燒」兩字,門簷下有塊黑布簾,印著一個白色「幽」字。這就是店名嗎?羅藍蔚心想,接著推開門,入門處牆上是寄酒的酒櫃,接著一邊是六人座的吧檯,另一側是一間間小包廂,楊姐站在其中一間包廂前,說了聲請進,羅藍蔚進入包廂,裡頭除了工作同仁外,尚有一人。

  是亞麻灰西裝的男士,他已脫外套,穿著水藍襯衫,正與入內的眾人談話,似乎彼此都認識。在場只有羅藍蔚還不知他是誰,但她自然地便坐那人身旁。包廂內木頭地板、木桌、木質牆面,都是同樣顏色,深咖啡色,有點像鋼琴的色澤,只有牆上掛一幅畫,給了不同色彩,那是幅直立卷軸畫作,畫中近景是石階,巡級而上,一旁有山壁,石階隱沒在遠景的林間,林間之上,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山崖,及崖上若隱若現的寺宇。雲霧空白處有字,是日文,有漢字閑、岩、蟬、聲。羅藍蔚將目光回到身旁男士,楊姐對她介紹這位是天海銀行經營管理處的邢處長。邢先生拿出名片遞給羅藍蔚。

  處長代表天海文教基金會來參加。本來應該先跟你介紹的,不過處長說演奏前不要打擾你,所以安派會後見面。楊姐說道。處長,今天的演奏還喜歡嗎?羅藍蔚問。處長微笑。音樂非我專長,但我喜歡你今天選的曲目,還有你彈奏時的樣子。處長說。難怪處長一直盯著我看。羅藍蔚笑道。失禮了。處長說。不會。雖然希望聽眾能專心地聆聽,但能夠被專心地看著也是種榮幸。羅藍蔚說道。處長很專注,應該說,很享受吧。楊姐說。是的,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當然,這是各位努力的成果。處長說。以後這方面還請處長多多幫忙。楊姐說。當然,天海文教一向非常支持文藝的,尤其是音樂方面。處長說。好了好了,大家快點餐吧,有人肚子應該餓了。楊姐笑著說。

  眾人點了各式各樣的串燒、下酒菜、秋刀魚及鹽烤鯖魚,楊姐和其他同仁喝了啤酒,羅藍蔚不想喝啤酒,點壺熱清酒和處長一起喝。她也沒特別餓,只吃個七里香肉串。她和處長聊了一下,接著看牆上的畫。「萬籟閒寂,蟬鳴入岩石。」處長忽然唸了詩。羅藍蔚轉頭看他。畫上的詩句。處長指著牆說道。喔,你看得懂日文啊。羅藍蔚說。這是松尾芭蕉的俳句。這畫畫的是日本山形縣的立石寺,松尾芭蕉經過那裡時留下這句子。處長說。你怎麼知道?羅藍蔚問。店長告訴我的。處長笑。羅藍蔚也笑。兩人分別啜飲一口酒,對看著。你住哪?處長問。吳興街。羅藍蔚答。待會怎麼回去?處長問。搭計程車吧。還是處長你有開車?羅藍蔚問。我也是搭計程車來,我住永春,算是順路,等會兒一起搭計程車吧。處長說。

  好啊。羅藍蔚說道,一手摸著自己的頭髮,下半部的辮子她捲上去盤起來了,後頸背有點兒發熱,她又抬頭看那幅畫,想像著蟬鳴。

  

  

  羅家琦奮力走到六巨石,氣喘吁吁,在石階上遠眺,臺北盆地的景色盡收眼底。四月早晨,下了一陣子的雨後,今日放晴,朝陽的光輝照得建築物閃閃發亮,臺北101建物表面有金黃的日頭,反射刺眼的光。零星的遊人。一對老夫妻,來到此,擦擦汗,喝口水,歇腳,談著剛出生的外孫女,停一會兒,繼續往上走。兩位中年婦人,看著景說好美,拍照,說再上去還有涼亭,去那兒休息吧。一位灰髮男子,獨自走上來,頭也不回地就繼續往前。穿短袖短褲拖鞋的老伯,聽著收音機,狀似輕鬆地上來,又不急不徐地爬上巨石,收音機裡的老歌,羅家琦聽不懂,日文的,女優的歌聲。

  或許是老歌觸動了心弦,羅家琦忍不住將記憶中的影像放到眼前,信義計畫區剛剛成形,許多大樓都尚未出現,包括臺北101。記憶中有世貿展覽館,還有新蓋好的臺北市市政大樓。她怎麼知道剛建好?因為父親說的。她總是比父親早一步跑上巨石,回頭對他說爸爸快點。父親來到後,會將她抱起,讓她能夠飽覽山下的景物,至少,跟父親眼中看到的景一樣。父親總是在某個假日早晨來到,來到之後,就會帶她來爬山。上小學之前,媽媽說父親在國外工作,所以她偶而才會見到他。上小學後,媽媽說父親在南部工作,所以假日才會見到他。父親還能抱起她的時候,她以為父親特地在假日從南部上來看她,殊不知,他只是利用這麼一點早晨的時光,從永春的家中,暫別自己的妻女,來到這裡。她和父親在象山度過的晨光,是父親偷來的一點時間,給她一點有關爸爸的記憶。等她長大到足以辨別一些大人的事情後,便明瞭象山的早晨是虛假的。爸爸是真的,但爸爸的故事是假的,爸爸沒有騙她,市政府大樓真的那一年剛蓋好,但關於爸爸的事情是假的,爸爸和媽媽的事情是假的,爸爸和媽媽並沒有結婚,所以她姓羅,爸爸家裡的戶口名簿上沒有她,將來她的身分證上,父親欄位也只是一條線。

  拍張照吧。羅家琦心裡想,從她淺紫色的運動外套口袋取出iPhone3GS,用手機拍下遠方的景。她繼續往上走,岩石上的歌聲依舊。回憶啊回憶,丟了吧。她來到觀景臺,方才兩位中年婦人在這歇息。你有看到昨天的新聞沒有?銀行的總經理跟酒店的女生約會。其中一位問道,還戴著遮陽帽。有啊有啊,聽說今天要出來開記者會。另一位說,脖子上掛著毛巾。跟那酒店的女的不知道什麼關係,那女的還這麼年輕,總經理都可以當她爸爸了。遮陽帽女說著。有錢人哪,都會亂搞。毛巾女說道。

  羅家琦背著兩人,頭上套著外套帽子。連躲到象山上都離不開那緋聞。她看錶,記者會應該正在進行,心裡想著。方才還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時移來了雲,原本閃閃發亮的城市,現在看起來是陰暗的顏色,四月春天,天色說變就變,或許再不久便會落雨,不過,在羅家琦眼中,這一片暗灰,才像城市真正的顏色,虛假的陽光,她覺得雨中那灰濛的所有事物才是真的,萬事萬物本該如此朦朧。

  電話響起,羅家琦看手機螢幕,母親來電,她接聽。記者會結束了。

  

  邢伯淵身著深黑色西裝,裡頭一件鐵灰背心,他在會議桌前坐下,桌上鋪著藍色桌巾,天海的顏色,簡單地擺了盆花。他坐下後第一個想到的,是空調好像沒有開得足夠,有點兒熱。他的額頭稍稍冒點汗,心臟跳得稍快些,但他覺得還好,適度的緊張,有助於他的表現。他一臉平淡的微笑,面對著前方坐滿的記者及兩旁成排的攝影機。原本安排六十人左右的會議室,後來改成這間一百五十人的。一旁主持的財務長先說話,歡迎大家來到天海銀行國際會議中心之類的開場白,邢伯淵懷疑秦銳超是在說廢話諷刺他。他直接示意要財務長停下,拿起自己手中的麥克風。

  我知道今天大家來是為了什麼?首先,對於我的新聞造成社會上的紛擾及不佳的觀感,我謹代表天海金控向社會大眾致歉。邢伯淵說道,接著站起來,其他與會的成員也站起來,邢伯淵對著鏡頭深深一鞠躬,其他成員也跟著鞠躬。邢伯淵彎腰停留許久,彷彿在等所有媒體都拍完拍夠似,然後他重新挺起身,坐下,再次拿起麥克風。對於私領域引起的軒然大波,我再次表達歉意,但我也要重申,本人私領域方面的行為,並不影響天海金控的運作,明日的董事會改選依然如期舉行。邢伯淵說道。好了,接下來,關於這位酒店小姐。邢伯淵停頓,閉上眼,狀似沉思,記者們皆聚精會神地等著,現場陷入寂靜。

  其實我曾有一段婚外情。邢伯淵開口說道。現場嘩然,一陣鼓譟。記者們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急著開口發問。邢伯淵繼續說。我和我的元配已經在三年前離婚,她知道這件事,我們坦誠交談過,是在彼此皆有相互共識下理性完成離婚。請問離婚跟婚外情有關嗎?請問婚外情和酒店小姐有什麼關係?記者等不及地發問。邢伯淵繼續不急不徐地說下去。我當年婚外情,有一個女兒。現場又是哇一聲,又開始騷動起來。她就是你們說的那位酒店小姐。邢伯淵說。場面開始有些失控,記者們都站起來,舉手起來發問,攝影機也爭先恐後靠近,恨不得對著邢伯淵來個大特寫,最前排的記者都想要衝上前,跳上會議桌,直接對邢伯淵專訪。財務長拿起麥克風請大家安靜。

  沒錯,她就是我的女兒。邢伯淵說道,這時眼眶中有點泛淚,他低頭,好似在調適心情,接著抬頭,看著那些對著他大特寫的攝影鏡頭。他是我的女兒,我不在乎她的身分,我只想見她,如此而已。邢伯淵說著。我拜託各位,邢伯淵又站起來。我在乎這個孩子,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所以希望這件事就此停息。他說道,又深深一鞠躬,然後坐下。鎂光燈在他面前閃不停,記者們像一堵牆一樣聳立在他眼前,他這時腦海裡倒是又想起那一件事,到底空調的溫度有沒有調好呢?財務長請記者不要急躁,會開放提問,請大家先坐下……

  

  

  「她就是我的女兒。」電視螢幕裡的天海金控總經理說出這句話。來,總經理的女兒。郭文林遞了一杯水給羅家琦。羅家琦坐在沙發椅上,對著電視機嘆息。這一幕今天不曉得重播幾次了。郭文林坐下。你訝異嗎?羅家琦問。羨慕吧。郭文林說,自己手中也有個玻璃杯,拿著喝了口水。我的同事居然變成全臺第一大金控公司總經理的女兒,而且過了明天,可能就變成董事長的女兒。你知道現在有多少女生羨慕你嗎?

  你是認真的嗎?羅家琦一臉苦笑。你以為你很慘嗎?你不過就是暫時回不了家,只能先躲在我這裡,風頭過後,你可以要什麼有什麼。郭文林說道。哇,看來你還真的忌妒我啊。羅家琦說道。可不是嗎。郭文林說。那你要跟我換嗎?羅家琦問。別傻了。郭文林說道。看吧。羅家琦說,嘟著嘴。我說別傻了,你不會想跟我換的。郭文林說。

  我記得我只比你晚幾天進酒店上班。那時你剛畢業,我大一讀完休學。我問你為什麼要來酒店,你說賺錢比較快。我問你,你現在賺夠了嗎?羅家琦問道。人永遠不會滿足的。郭文林回答。羅家琦起身,走到客廳旁的窗,窗外對著巷弄,對面是停車場,斜對角可以見到成功國宅。夜深,停車場零星停著幾輛車,暗黑的國宅牆面,有一扇扇窗,有的暗,有的仍亮燈,不管今天經歷過什麼,該入睡的還是要入睡,醒著的還是繼續醒。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酒店上班嗎?羅家琦問。你跟我不一樣,對快速累積財富沒興趣。郭文林回答。我來酒店只是為了好玩。羅家琦說,推開窗,外頭有濕暖的空氣,順著風流入屋內。不過現在不能玩了呀。她說著。滴滴答答的聲音從窗外遮雨棚傳來,一下子,對面的國宅變得朦朧,街道上閃閃亮著水波,有車經過濺起水花。羅家琦望著雨中的公寓大樓,覺得比方才多了幾盞燈火,被雨打醒的睡夢中的人。

  

  

  財務長將車開到天活水門口,羅家琦下車,車又駛離。她身著一件米色休閒七分袖上衣和天空藍長褲,腳上一雙抹茶綠的平底鞋。她直接走進天活水,搭電梯上樓,進門時,見到邢伯淵坐在那白色沙發上。他穿著淡色直條紋襯衫,一件橄欖綠西裝外套掛在身後鋼琴旁胡桃木的衣帽架上。他本來在看電視,見到羅家琦進來,拿起遙控器關掉,客廳頓時少了聲音,鳥兒的叫聲從陽臺外傳來。羅家琦踏在原木地板上,視線掃向左手邊的淺灰大理石電視牆,再過去是方形柚木餐桌,桌面上擺著尚未收拾的餐具。羅藍蔚站在餐桌旁的白色陶瓷中島後,正低頭操作一台黑色圓形鬆餅機。她穿著棗紅色睡袍,袖子是透明的薄紗,手臂若隱若現。中島後方的廚房牆面是較為深色的橡木,流理臺則是藍灰的,銀色冰箱放進流理檯旁凹入牆內的空間中。羅家琦喜歡這廚房,但她不會做菜。羅藍蔚抬頭,問她吃過早餐沒?

  不餓。羅家琦答。來,坐吧。邢伯淵拍著沙發椅,示意她過來坐下。羅家琦拉了圓形沙發椅坐在邢伯淵對面,隔著桌。這兩天在朋友家還好嗎?邢伯淵問。托你的福,我都不用上班了。羅家琦答。你早該辭了。邢伯淵說。要不要做由我自己決定。羅家琦說。別這樣。邢伯淵說。羅家琦轉頭看陽臺,晨光灑落,那麼一瞬間,她似乎回到童年,在那間她現在住的公寓裡頭,看到大門開,父親的身影冒出來,今天星期天,爸爸又回來了。

  沒想到你會在記者會上承認有我這個女兒。羅家琦說道,仍看著那一大片玻璃門,門外有童年時的父親。也該是時候了。邢伯淵說。你還真會挑時間。羅家琦說。到頭來,我也不過是你的一張牌,恭喜你,順利當選董事長。羅家琦仍看著外頭的陽光,童年的父親看來模糊,好像在招手叫她,又像在揮手道別。邢伯淵沒有說話,羅藍蔚端托盤走來,托盤裡的大瓷盤中有烤好的鬆餅,另外有兩個小盤,托盤裡還有銀叉及切鬆餅的刀子,以及一小瓶蜂蜜。羅藍蔚將托盤放桌上,在邢伯淵身旁坐下。

  吃一些吧。羅藍蔚對羅家琦說道。羅家琦似乎沒聽到,等到她回頭瞧時,羅藍蔚正在用刀切鬆餅。我一直在想,狗仔怎麼會知道你和家琦去夜來軒。知道這事的人,只有財務長吧。是他通知狗仔的嗎?羅藍蔚說道。或許吧。邢伯淵說,用叉子叉起一小塊鬆餅放入口中。嗯,好吃。他說。如果是這樣,你打算怎麼做?羅藍蔚問。我不需要做什麼,就算他不是忠心的屬下,也是識時務的屬下。邢伯淵說道。真是驚險,顯然是有人想把你拉下來,記者會啊,那真是一步險棋。羅藍蔚說。家琦,吃吧。羅藍蔚說,她看羅家琦手取鬆餅,卻遲遲沒拿起來。

  一大早叫我來,究竟要做什麼?羅家琦看著眼前的父母,開口問道。家琦啊,接下來,該幫你安排了,我們打算送你出國念書。羅藍蔚說。出國念書?呵。羅家琦乾笑一聲。如果我不要呢?她問。我想,這已經由不得你了。邢伯淵說道。由不得我?怎麼樣?你想要押我上飛機嗎?羅家琦說道。理性一點,你應該知道,這樣做是為你好。邢伯淵說。記者會上承認我是你女兒,然後當選董事長,我這女兒牌用完了,就要把我送走了嗎?羅家琦說。家琦,我並不是想要利用你,我承認你是我女兒,是因為我真的在乎你,你不應該再當酒家女的。邢伯淵說。一個念頭突然閃過羅家琦腦海,莫非這一切是父親計畫好的,只為了讓她離開酒店?不,她心中否定,父親不會為了她甘冒這種風險的。我不要,我不要離開臺灣,我要待在這裡,我要過自己想過的生活。羅家琦搖頭說道。家琦,我既然已經公開承認你是我女兒,我就要負責,相信我,送你出國是為你好。邢伯淵說。我不要!我不要!你憑什麼決定我的人生!羅家琦氣憤地說著,手指頭緊捏著鬆餅。

  這事情已經確定了,我不管你說什麼。如果你不喜歡,就當用錢買你出場一樣,你只要負責演好你的角色就是了。邢伯淵說道。羅家琦聽了,忽然大吼,站起來將鬆餅朝邢伯淵臉上砸。羅家琦!羅藍蔚站起來大聲斥喝。邢伯淵受到點驚嚇,但馬上鎮定下來,拾起落在他大腿上的鬆餅,放回托盤。羅家琦這時轉身要衝出家門,羅藍蔚追上,在門前抓住她。羅家琦吼叫要羅藍蔚放開她,羅藍蔚不鬆手,母女倆在門口僵持。

  家琦!你要什麼自由?難道你還不夠自由嗎?羅藍蔚喊道。我們沒要求你什麼,只求你念完大學,然後你想做什麼正當的工作都可以。但你卻偏偏輟學去當酒店小姐,這世界上這麼多種工作,你偏偏要選擇做這種。我們的要求很過分嗎?這不就是一般為人父母最單純的希望而已嗎?

  一般父母?哈!羅家琦笑出來。我什麼時候有一般的父母了。羅家琦說道。我知道你怨我和你爸爸。羅藍蔚稍微鬆開手,但仍抓著羅家琦的手腕。但家琦啊,這是逃不了的,從我遇到你爸的那一刻,從我生下你的那一刻,這一切就注定是逃不了的。羅藍蔚對著羅家琦說道。羅家琦看著母親的雙眼,那樣的哀愁,卻又是如此堅定。

  小時候我想要爸爸,爸爸卻不在,長大以後,我不想要再等一個老是不在的爸爸時,他卻偏偏才開始一直來。羅家琦說道,看邢伯淵一眼,他坐在沙發椅上,雙肘靠桌面,手指交叉,頭低著,略為沉思狀。家琦。邢伯淵抬起頭,凝視羅家琦。我在記者會上說的話是真的,我在乎你,所以我必須要為你做這些事,我必須要保護你,因為從那一刻開始,你的身分就不再只是羅家琦,還是邢伯淵的女兒。剛剛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跟你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的。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是真的在乎你。邢伯淵說。

  羅家琦和邢伯淵眼神交會,她差點脫口說出「我知道」三個字,差點將眼前的父親和童年回憶中的父親重合在一起,她的眼淚止於眼角,想要嚎啕大哭的衝動卻被某種東西給制止,她又看一眼羅藍蔚,一種母親一般疼惜孩子的眼神。她的父母,兩人這一輩子都必須要演戲,她明白自己身上流著兩人的血液。為什麼偏偏選擇當酒店小姐呢?母親啊,因為我是你們兩個的孩子,我有你們的基因呢。羅家琦忽然明瞭,自己覺得去酒店好玩的原因。她低下頭,閉眼,手下垂。羅藍蔚跟著放開手。羅家琦心裡想著下一件好玩的事情,接著又緩緩抬頭,慢慢走向邢伯淵,在他面前坐下。她雙手放在大腿上,肩膀下垂,背有點彎,視線盯著托盤中的鬆餅,在瓷盤之外,邢伯淵撿起來放的。她伸手拾起那塊鬆餅放入口中,咀嚼。唉,那塊就不要吃了。羅藍蔚一面走回沙發一面說道。羅家琦沒理她。羅藍蔚重新坐回邢伯淵身旁,邢伯淵則將背靠上沙發椅背。

  邢伯淵的女兒啊,逃不了的角色。羅家琦心裡想,吞下鬆餅,凝視眼前的父親,他現在一臉慈父的表情。唉,這角色真不好演呢。她閉上眼,開始準備進入女兒型模式。爸。她睜開眼,開口輕聲喊著。邢伯淵嗯一聲。這個星期天早上有沒有空?陪我去爬象山吧。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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