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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個天明(五)

  夜已深,劉箴雲緩步走在瑞北路上,來到曉光烘培坊前,從外頭看已打烊的店,店內母親還在櫃臺忙,她踟躕半响,仍開門進入。劉小光抬頭。怎麼了?她問。媽,你明天還是要開店嗎?劉箴雲問。當然。劉小光說道。房間都弄好了嗎?劉小光問。反正我也沒帶什麼東西來。劉箴雲答。回去吧,我還要忙到很晚。劉小光說。劉箴雲雙手交叉背後,店內走,看剩下的麵包。切邊蛋糕賣完了啊。她對空著的架上說。嗯。很多人喜歡買。劉小光說。不要的瑕疵品反而很受歡迎。劉箴雲說。是因為便宜。劉小光說。呵呵。劉箴雲笑。我明天自己到處逛,如果去臺北,你也不會介意吧?劉箴雲問。劉小光聽了,走出櫃臺,身子倚收銀機旁。你為什麼不繼續待在枋寮讀潮州高中?劉小光問。鄉下好無聊。劉箴雲答,伸手摸空著的放切邊蛋糕的展示架。可惜。忽然好想吃。她說。那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給我添麻煩。劉小光說,雙手交叉胸前。這麼擔心。叫裴叔叔也來高雄呀……。劉箴雲手仍停在空的架面,轉頭對劉小光說道。劉小光不語,接著又回到櫃臺後,繼續忙她的事。劉箴雲在店內閒晃一會兒,感到無趣便離開。

  在她空蕩的房間裡,劉箴雲雙腿盤坐床上,拿著手機。我明天要去臺北,我想見爸爸。她傳訊息。接著將手機丟一邊。那姓宋的女人會答應她嗎?她心想。過許久,傳來回應。萬華分局前。訊息寫道。劉箴雲笑,躺下,看天花板。早點睡吧,明天要去臺北呢。

  隔日早晨,劉箴雲一早就出門,她沒見到母親。她搭公車轉捷運到高鐵站,途中睡一覺,接近臺北時,望窗外,是藍色好天氣,八月時節的太平洋高氣壓籠罩,那雲好像也熱得快要消失一樣。她穿白T恤黑短褲,以及一雙白色滑板鞋,背包放腿前,裡面塞件薄外套。抵達臺北車站後,換捷運來到龍山寺,她走到萬華分局前,等一會兒,只見宋昱箏緩緩走來,她戴墨鏡,身穿霧霾藍無袖上衣,胸前有些裝飾褶皺,肩上掛著海軍藍帆布托特包,下半身是寬鬆的白灰長褲,腳上運動鞋是白底的,上面有黑色花紋。長高了。她來到劉箴雲面前說。劉箴雲略為抬頭看她。還會再長的。劉箴雲說。還有這裡。她雙掌摀胸部說。宋昱箏呵呵笑一聲,隨即拿下墨鏡,一雙眼冷漠地看著她。你爸爸沒空,他叫我陪你。宋昱箏說。你替我爸工作的嗎?他會付你錢嗎?劉箴雲問。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宋昱箏說,又將墨鏡戴上。走吧,想去哪?她問。逛街。劉箴雲答。

  宋昱箏帶劉箴雲逛西門町,然後到東區,劉箴雲想上去臺北101看看,宋昱箏買票陪她,在觀景臺飽覽臺北盆地景緻後,劉箴雲又逛百貨公司,兩人在華納威秀看了場電影。電影散場時已是傍晚,劉箴雲該回家了。宋昱箏帶她走過松壽路的斑馬線,沿著新光三越A9館旁走,劉箴雲看著將要亮起燈的廣場,心裡想著才要開始熱鬧,卻要離開,什麼時候才能看看臺北的夜晚長什麼樣子?她停下腳步,想要多待一會兒。嘿,你有見過我爸爸嗎?劉箴雲問。當然。宋昱箏答。他長什麼樣子?劉箴雲問。看起來有點兇,像壞人一樣。宋昱箏答。劉箴雲呵呵笑。你這樣說我好想見他喔。劉箴雲說道。這樣好了,打電話給他,說我想跟他說話。宋昱箏冷眼盯著劉箴雲。不用這樣看我,沒跟他說話我就不回去,你也想早點送我去坐高鐵結束吧,那就快點打。劉箴雲說。宋昱箏聽了,思索一秒後拿出手機。劉箴雲朝廣場中石頭椅凳走,方才一對情侶坐著,相互餵食,你儂我儂,現在離開,她坐在那還殘留兩個屁股溫情的椅面,仰望天,盛夏日落前的天色,臺北的天空,如此夢幻,有一種偏紫色調,那些薄紗般的雲,帶點粉紅顏色,但她想看的是這城市的燈,當它們亮起來的時候,是不是就會有好事發生?少女浪漫在她腦海裡,但她想到不是燈下白馬王子來迎接她,而是自己的父親。

  宋昱箏將手機遞到她眼前。你爸爸。宋昱箏說。劉箴雲遲疑地接過手機,靠近耳朵。喂。她輕聲說道。對方開口,一種低沉粗曠的聲音,有點符合她的想像。今天過的還開心嗎?宋大程問。嗯。很開心哪。劉箴雲回答。為什麼想找我說話?宋大程問。當然是想聽你的聲音呀。劉箴雲說道。不過話說回來,我怎麼確定你是我爸爸,宋姐姐會不會隨便找一個人來跟我說話冒充我爸爸?劉箴雲問。宋大程笑。很好,蠻機靈的。他說。不過我是你爸爸沒錯,你出生那天正好是元宵節,那年臺灣燈會在高雄舉辦,愛河畔很漂亮又很熱鬧,我跟你媽媽很想去看,可是只能待在阮綜合醫院等你生出來,你出來的時候大概在放煙火吧。宋大程說。我以為媽媽只會待在她店裡。劉箴雲說。我下高雄的時候,她總會抽空出來,其實她也很想到處走走。宋大程說。她都不會這樣對我。劉箴雲說。別跟她計較。宋大程說。好好好。果然是我爸爸,媽媽的舊情人。劉箴雲說。為什麼想來臺北?只是想見我嗎?宋大程問。反正暑假嘛,沒事做。劉箴雲說。還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宋大程說。例如什麼呢?你可以告訴我嗎?劉箴雲問。這個我無法回答你。宋大程說。唉……。劉箴雲嘆氣,接著問宋大程。你是警察局局長嗎?宋大程沉吟一會兒。是的。他答。好吧,我知道了,難怪你那麼忙,我不會去吵你的,也不會告訴別人我爸爸是警察局局長,我可以保密,只是你要答應我,不可以不理我。劉箴雲說。

  謝謝你願意保密。宋大程說。只是……,到底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你?劉箴雲問。等妳長大後吧,或許將來某一天就可以。宋大程答。好爛的回答。劉箴雲說。我沒有什麼理由需要見你。宋大程說。劉箴雲聽了心中一沉。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見你?你說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那你告訴我,我要做什麼才可以見你?她問。宋大程一陣沉默。她可以聽到四週往來人聲,夜晚將臨,那些即將踏著城市夜色的腳步聲,充滿歡樂,充滿熱情,還有不知哪兒傳來的音樂,像小提琴弦聲,這城市,多麼美好。就在她覺得等不到答案時,宋大程開口。

  這樣吧,你願意幫我的忙嗎?宋大程問。幫你的忙就會見我?劉箴雲問。或許吧,我可以考慮。宋大程答。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劉箴雲問。我會告訴宋昱箏,她會轉達。宋大程說。什麼時候?劉箴雲問。別急。宋大程說。你乖乖回家,暑假過後開學,好好上學,繼續做你該做的事。劉箴雲覺得茫然,到頭來還是要等待,而且是沒有截止日期的等待,她究竟要等多久?宋大程交代完後,說了聲再見,掛掉電話。劉箴雲將手機還給宋昱箏,感到有一點希望卻又無比哀愁。夜幕降臨,城市點起了燈。

  

  啊,臺北的夜哪。劉箴雲走在林森北路上,仰望閃閃發亮的各式各樣招牌。她一直希望能好好體驗臺北的夜,如今真的可以實現,卻毫無心情,內褲裡還有一包毒品,她很惱,為什麼過一天還在身上。然後她肚子餓,身上沒錢,也沒手機。她背著背包到處晃,是個流浪漢。她轉進某個巷弄,四處徘徊,巷內有酒家,有居酒屋,有燒烤店,人來人往,她肚子咕嚕咕嚕叫,好幾次想跟走過的人要錢,但看他們從眼前經過,仍打消念頭。過很久,有個人在背後敲她肩膀,她轉頭,是個高高的男生,頭髮短短刺刺的,穿洛杉磯湖人隊的夾克,裡頭一件黃運動衫,褲子是深紫,腳上球鞋也是某個球星的紀念款。請問你價錢多少?男生問。價錢?劉箴雲先是一愣,緊接明瞭,心想既然沒錢,有人要送錢上門也好。一萬。她開價。男生摸下巴,仔細打量她。五千。男生殺價。六千。不然就算了。劉箴雲說。男生將她從頭瞧到腳。好吧,成交。男生說。不過,你可不可以先買個東西給我吃?劉箴雲問。

  劉箴雲手中拿著超商麵包,一面大口咬一面跟男生走進錦州街旁巷弄。兩人來到一間旅館,男生推開玻璃門,裡頭天花板兩管日光燈,發出青色黯淡的光,彷彿應該滅了卻還不滅,該壞了一閃一閃的卻還堅持亮著,櫃臺後一位老婦人,眼睛要張不張的。要休息。男生說道,取出錢包,掏出鈔票。婦人拿了鑰匙給他,上頭有個白色牌子,紅色數字201。男生帶劉箴雲上二樓,開201號房的門,按下電燈開關,燈亮,一樣微弱的日光燈,像捨不得被換掉,再怎麼暗卻依然不壞。劉箴雲將吃完後剩下的塑膠包裝丟進門旁垃圾桶。房內一張木頭雙人床,白白樸實的床墊,劉箴雲走向前,轉身,一屁股坐上去,甩了背包脫了鞋,躺下。男生則坐在茶色鏡臺前,脫去外套掛在白色椅背,先看著鏡,接下來轉動椅子面向床,靠著椅背往後推,椅背頂著鏡臺。他翹起二郎腿,從皮包拿出六張千元鈔,手臂往後伸,將鈔票放在身後鏡臺上。

  拿去吧。男生說。劉箴雲起身下床,來到男生身旁鏡臺前。你身上還真多現鈔。劉箴雲說,伸手要取。等一下。男生說。手指還壓在鈔票上。你有保險套嗎?他問。居然現在問這個。劉箴雲眉頭一皺。沒有。劉箴雲答。什麼?換男生皺眉。我怎麼可能會有?劉箴雲說。不都會替客人準備嗎?男生說道。呵呵。劉箴雲笑,她彎腰將臉湊近男生。你真以為我是賣春的啊?劉箴雲說道。我看你剛剛好像一直要找對象。男生說。呵。劉箴雲又笑,挺起身。那是我肚子餓想找人要錢。劉箴雲說。那為什麼還跟我來?男生問。我要錢。劉箴雲說,手指也壓在那六張鈔票上。

  男生一雙眼瞇著。算了。你看起來應該還乾淨。男生說。手指離開。劉箴雲拿走鈔票,收進自己口袋。她撥動自己冷棕色的髮,男生放下翹起的腳,她坐到男生大腿上。男生摟著她的腰,往上,撫過她的頭髮。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男生問。說來話長。劉箴雲回答。你呢?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純粹想找女人上床?劉箴雲問。或許吧。男生說。總覺得在這裡可以遇到某個人。劉箴雲撥著男生劉海,觸探他眉間。你說的某個人是誰?你有遇過嗎?劉箴雲問。沒有。或許遇到了我也認不出來。男生說。喜歡的人嗎?劉箴雲問。算是吧。一個姊姊。男生說。所以你喜歡年紀大的女生?劉箴雲問。應該是吧,喜歡年紀比我大很多的。男生說。哼。那幹嘛還找我。劉箴雲神色一慍。想換年紀小的試試看吧。男生答。你知道我幾歲嗎?劉箴雲問。幾歲?男生問。十七。劉箴雲答。

  男生聽了,皺眉,準備起身。不敢做了嗎?劉箴雲問。他猶豫。劉箴雲離開他的大腿,躺到床上,眼睛望天花板,上頭一道裂縫,像條細細的蛇。男生脫去自己的運動衫,到床上,剝去劉箴雲上衣,擁吻一陣後,又將她的外褲脫去。這什麼?見劉箴雲內褲裡鼓起,男生問。你自己拿出來看。劉箴雲蠻不在乎地說,雙眼又瞧天花板,那裂縫似乎不只一道,旁邊好像還有更細的小縫,更小的蛇。男生取出那包白色粉末。這是毒品?他問。K他命。劉箴雲答。你怎麼有?男生問。想買嗎?劉箴雲問。男生將毒品往旁邊丟,掉到地板。他坐床緣,對著鏡子不發一語。過許久,他站起來。

  操。難道你真的喜歡年紀大的?劉箴雲坐起身子問。男生回頭看她,他的眼裡完全沒有慾望。劉箴雲拾起自己內衣褲開始穿起來。錢你拿回去吧。她說。男生從床上她的衣服口袋裡取出五張紙鈔。

  你這個爛攤子……。劉箴雲對自己說。今天居然連續兩個男人都對她沒興趣。她頭垂下,看著自己乳房。耳裡聽到男生穿上外套的聲音,門開,又關上。她抬頭,空的房間,微暗的光,看不清的牆上裂縫,雖然還賺了一千塊,卻被拋棄,她可以繼續休息,直到半夜,但之後呢?她的目光停留在地板上的毒品,她連這件事都沒辦好。好爛啊。她覺得。好爛的一天。我搞砸了嗎?她自問。她下床,撿起毒品,來到鏡臺前,打開塑膠包,倒出粉末。好爛啊。她心中說道,低頭,鼻子用力一吸,眼前的鏡子中,一張怪異的臉,那臉像在哭又像在笑,那臉是個老太婆又是個少女,那臉慢慢融化,變成一個骷髏頭,她的雙眼閉上,額頭重重朝臺面敲了一聲,昏倒在鏡子前。

  

  睜開眼時,劉箴雲依然見到天花板那條裂縫,她轉動脖子,看見宋昱箏坐在椅子,翹著二郎腿,雙手交叉胸前,正對著她,那表情像下過雨一樣,尚未放晴,仍是陰天。你怎麼在這裡?劉箴雲問。旅館的老闆通知我的。宋昱箏說。你認識那老太婆啊?劉箴雲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這裡以前就是應召站。宋昱箏說。那男生真會選。劉箴雲說。你幹嘛自己吸?宋昱箏問,手中握著那包粉末。不然呢?反正又交易不掉。劉箴雲說。宋昱箏搖頭,將毒品收入臺面上自己的側肩包中。劉箴雲起身坐床邊。現在什麼時候。她問。清晨四點多。宋昱箏說。我睡這麼久。劉箴雲說道。摸著自己的頭,忘了做過什麼夢。你接下來怎麼打算?劉箴雲問。你回家吧,鬧一天也夠了。宋昱箏說道。劉箴雲垂頭。我搞砸了嗎?她問。當然。宋昱箏答。你如果當初不要好奇吸那口毒,現在老早就完成交易,或許還可以去逛個百貨公司,等你的裴叔叔來接你。宋昱箏說。我搞砸了……。劉箴雲頭低的不能再低,閉著眼,鼻頭酸,眼眶濕。這時宋昱箏的手機響,她接聽。

  我在她身邊。宋昱箏說。你爸爸要跟你說話。劉箴雲聽到宋昱箏這麼說道,抬頭,見她伸長手,手裡握著機子。劉箴雲呆滯地瞧那銀白色外殼。你要不要接聽啊?宋昱箏不耐煩地問。劉箴雲趕緊起身搶過手機。喂。她說道。現在覺得怎麼樣?手機另一頭宋大程問。好爛。我搞砸了。劉箴雲回答。沒關係。宋大程說。劉箴雲坐下,很想哭,但竭力克制,只是一直吸著鼻水。她揉揉自己眼眶。接下來就好好回家休息吧。將來還會需要你。宋大程說著,語氣平淡。嗯。劉箴雲說道,快要哭的樣子,她胸口一陣難過,拼命大口吸氣。電話裡是沉默的無聲,宋大程並未掛電話。劉箴雲的呼吸逐漸和緩。

  爸爸,我問你一件事。稍稍恢復平靜後,劉箴雲又開口。你是壞人嗎?她問。宋大程發出一點喉嚨聲音,像在思索。是的,我是壞人。他回答。但我是站在警察這邊的。他說。我是站在爸爸這邊的。劉箴雲說。嗯。宋大程說。今天辛苦了。宋大程帶著略為溫柔的語調說出最後這句,接著便切斷通話。劉箴雲對著已經斷線的手機,手不斷擤鼻涕。宋昱箏走來,取回手機。劉箴雲立刻躺下轉身,背著宋昱箏,蜷曲身體,抱著胸口,深深啜泣。

  劉箴雲和宋昱箏步出旅社時,天還是暗的,空氣些許冷冽,劉箴雲不禁打了哆嗦,接著彷彿聽到鳥叫聲。正當她跟著宋昱箏準備朝巷口走去時,發現迎面而來兩個人,正是裴哲昇和寶珈徠。劉箴雲臉上一陣訝異,她後退幾步。宋昱箏則站原地,像在等兩人走過來。寶珈徠見到她們,先是大叫,接著快跑上前,裴哲昇也跟著追上。劉箴雲馬上轉身拔腿就跑。裴哲昇喊她,快速超越寶珈徠,穿過宋昱箏身邊,追趕著劉箴雲。一女一男彎進巷弄轉角,瞬間消失。巷內又是寂靜,清晨時分,無人,只有路燈尚兀自發光。宋昱箏面朝兩人消失的角落,此時寶珈徠從背後抱住她。

  你不要再逃了!寶珈徠喊道,兩隻手臂緊緊扣住宋昱箏的胸膛和雙臂。你自首吧,不要再逃了。寶珈徠說。她前胸緊貼宋昱箏的背,牢牢抱著。宋昱箏沒有掙脫,只是隨著寶珈徠的身體前後搖晃。我沒有要逃啊。宋昱箏說道。真的嗎?寶珈徠問。你真的會自首嗎?寶珈徠抱得更緊。你可以打電話叫警察來,我就跟你在這裡等警察。宋昱箏說。真的不騙我?寶珈徠問。你要繼續抱著我也可以,只是這樣子也沒辦法去自首。宋昱箏說,轉動脖子瞧身後的寶珈徠。寶珈徠凝視她的雙眼,懷疑,但也知道這樣不是辦法。宋昱箏忽然微笑。寶珈徠瞪她一眼,鬆開手,接著伸進她的側背包,本來想拿她的手機,卻摸到毒品。

  這,這……。寶珈徠看著手中的白色粉末包。你身上怎麼有這個?她問。那女孩沒交易成,我只好拿來了。宋昱箏說。你,你,你要自己賣嗎?寶珈徠驚訝地問。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做!她吼道。如果我說是要交給警察呢?宋昱箏說。警察?寶珈徠忽然一愣。啊,來了。宋昱箏說,眼睛朝寶珈徠身後望。寶珈徠轉頭。見到一個穿休閒服的男子,她覺得在哪兒見過,等他走近時,忽然想起是在家門樓下遇到的警察。

  女孩子呢?那警察問宋昱箏。裴哲昇追上去了。宋昱箏答。警察立刻拿出手機,撥號,對方接通。裴哲昇現在應該跟她在一起。警察說。寶珈徠滿臉疑惑,看看警察,又瞧瞧宋昱箏。這兩個人認識嗎?她心中納悶。警察說完掛斷電話,眼睛盯著寶珈徠手中的東西。這是毒品嗎?警察問。是。啊不是不是!寶珈徠趕緊丟掉手上的塑膠包,那包掉地上。警察先生,這個不是我的,我從她包包裡拿出來的。寶珈徠想解釋。所以你們在交易毒品。警察先生拾起那包粉末。不是不是!警察先生你不要誤會!你想想要交易的話怎麼可能在這裡!寶珈徠說。可是人贓俱獲。警察晃著手中毒品。我可以依現行犯將你們逮捕。他說。不行不行,你不能抓我,你要抓她,是她有毒品。寶珈徠指著宋昱箏說。但我看到毒品在你手上。警察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該抓的不抓,話說回來,你是警察嗎?你認識她。寶珈徠手指宋昱箏,你們兩個該不會是一夥的,詐騙的吧。寶珈徠說。對方聽了拿出他的警察服務證。寶珈徠瞧了老半天,看起來像是真的。警察先生,你真的要相信我。我跟她沒關係,她在販毒,還讓未成年少女做這件事。對了,你剛剛在問女孩子,所以你知道嘛!就是白天你在問的那個女孩子,她讓女孩子販毒。寶珈徠比手畫腳地說道。

  我是很想相信你,可是你白天的時候騙我,說沒看過那女孩。警察說。這個……。寶珈徠一時語塞。那是因為……。寶珈徠雙手握拳,轉頭怒瞪宋昱箏。都是你啦!我為什麼要替你保密!寶珈徠對宋昱箏大吼。你快點跟他解釋你幹的好事!寶珈徠手指警察激動地說。

  好了,阮登志,我們不要再鬧她了。宋昱箏手摸額頭閉眼說道。小姐,我是警察。阮登志說道,我也知道她在做些什麼。他手拿粉末包指著宋昱箏說。什麼!那你還不抓她!寶珈徠一手抓住宋昱箏手腕,拉向阮登志,示意要他上銬。阮登志笑。小姐,我現在身上沒手銬啦。況且,她是我們的人。阮登志說。你們的人?寶珈徠問。這件事你真的要保密了。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阮登志忽然一臉嚴肅地說。寶珈徠放開宋昱箏的手,忍不住往後退。宋昱箏和阮登志站在一起,阮登志手中拿著毒品。宋昱箏剛剛說要將毒品交給警察。如果警察也是壞人呢?她閃過這樣的念頭,吞了吞口水,緊閉雙唇。

  我知道,我不會跟任何人說。寶珈徠開口說道。嗯。阮登志點頭。她跟我們局長合作很久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啊?阮登志對宋昱箏搔頭問。我去你們家吃滷肉飯之前。宋昱箏雙手交叉胸前,斜眼看阮登志答。這麼久啊。阮登志笑。好了,小姐,你現在呢,就好好回家,睡個覺,一整晚跟裴哲昇找人也夠累了,這一切都結束了。阮登志對寶珈徠說。寶珈徠望宋昱箏,宋昱箏一雙眼對著她,她看不出那雙眼想說什麼。

  再見。宋昱箏只說出這兩字。寶珈徠垂頭,又抬頭,直視宋昱箏,她臉上帶著輕柔微笑,寶珈徠無法辨別這笑背後的感覺,是苦是樂,還是嘲笑。你這個壞蛋。寶珈徠沒有發出聲音,動著嘴唇說道。宋昱箏稍微別過頭,眼睛眨了一下。寶珈徠轉身,快步奔跑,她一直跑,跑出巷弄,在錦州街上狂奔,來到中山北路,她停在路旁行道樹邊,不停喘息,眼角流下兩行淚,她用手拭淚,但淚水還是不停溢出。

  他們憑什麼可以這樣?跟警察合作,然後就可以犯罪嗎?寶珈徠心中不解。因為跟警察局長合作,就可以讓未成年少女販毒?然後一點事情都沒有。寶珈徠蹲在地上,將頭埋進自己雙臂中。她覺得沒道理,但宋昱箏和那警察看起來是如此理所當然,反正自己只要回家睡覺就好,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讓他繼續發生。她覺得心很痛,但真正痛的到底是什麼?

  是因為我從來都不瞭解她嗎?寶珈徠仰頭自問。鳥兒清脆的叫聲從頭頂上的樹梢傳來。她見到天色有光,快天亮了。她站起身,擦乾眼淚,快步往前走,她想到天茗,好想趕快回家看自己的女兒。

  

  裴哲昇追著劉箴雲進入巷弄,劉箴雲在小巷裡跑,轉個彎鑽進別的巷子,裴哲昇繼續跟上,巷子盡頭出現一座公園,劉箴雲跑上人行道,繞著公園,最後切入裡頭,她看到小孩子在玩的溜滑梯,順著滑梯往上,最後坐在滑梯平臺。裴哲昇站在滑梯下,抬頭看她。兩人皆氣喘吁吁,說不出話。此時裴哲昇的手機響起,他拿起來,確認來電的人後,接聽。

  找到箴雲了吧。是宋大程的聲音。嗯。裴哲昇大口吸氣說道。怎麼這麼喘?宋大程問。她一直跑,追著她。裴哲昇說。一個小女孩都要追這麼久,現在還能追犯人嗎?宋大程問。裴哲昇沒回答。好了,我只是確認你已經找到她,好好帶她回家吧。宋大程說。宋大程!裴哲昇對手機吼道。劉箴雲抱著膝蓋,雙眼凝視滑梯下怒吼的人。什麼事?宋大程問。這一切都是你策畫的嗎?讓箴雲和昱箏接觸,然後進行交易?裴哲昇問。是箴雲自己願意的,她想要做這些事情,我就讓她做。宋大程說道。你還是人嗎?居然讓自己的女兒犯罪!裴哲昇再次吼道。

  叔叔,你可不可以小聲一點。劉箴雲冷冷地對裴哲昇說。裴哲昇咬牙切齒,隨即又說話。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裴哲昇問。其實本來的計畫是等箴雲高中畢業成年後才開始進行,但她自己提前了。哲昇,武應平的勢力已經捲土重來,我們需要做好準備,我需要人手,需要在裡頭能幫助我的人。宋大程說。所以你讓自己的女兒去做這件事?你到底有沒有良心?裴哲昇說。這種事讓別人來做就比較有良心嗎?還不如讓自己的女兒來。宋大程說。你根本不把她當自己女兒。裴哲昇說。我需要可以信任的人。宋大程說。

  我不會讓箴雲做這樣的事情,我會保護她。裴哲昇說。保護她?宋大程問。哲昇,你要如何保護她?將她帶離叢林嗎?她已經進入叢林,離不開了。我告訴你,你想要保護她,就好好訓練她,教她所有在叢林生活所需要的知識技能,哲昇哪,我把女兒交給你不是要你把她培養成溫室花朵,箴雲是那塊料,只是你只想把她變成劉小光的乖乖女,可惜她不是,你懂嗎?她會一直朝我走近,我阻止不了,你也阻止不了,她注定要在叢林裡生活的。

  我知道了。原來你真的不在乎箴雲。裴哲昇說道。我會自己看著辦。他說完掛上電話。劉箴雲見裴哲昇講完電話,將頭往旁邊轉,稍稍仰望,天空開始有一點藍,這次真的聽到鳥叫聲。裴哲昇一腳踏上滑梯,再一腳往上,他來到劉箴雲面前。劉箴雲站起來。叔叔,走吧。她若無其事說道,準備從一旁的樓梯下去。裴哲昇左手抓住她右肩,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接著右手一巴掌朝她左臉打下去。劉箴雲摀著自己臉頰,頭還朝著右下方,眼睛睜的大大,還沒感覺到痛,只是腦海裡訝異地問著:叔叔打我?她完全不知如何反應,只是全身像靜止一般。

  你去夜店,去不良場所,翹課逃家交壞朋友,惹你媽媽生氣,說難聽的話,你做一堆壞事,這些我都可以原諒你。裴哲昇說道。但你吸毒,我不能原諒你,你怎麼可以傷害自己的身體!裴哲昇怒道。

  叔叔打我……。劉箴雲腦海裡仍盤旋這樣一句話,然後整個身體像崩解一樣,雙手掩面嚎啕大哭起來,跪在地上。她哇哇地放聲哭泣,哭到自己覺得快要斷氣。她用力地吸氣,然後又更加用力地哭,然後抱著自己胸口,嗚嗚嗚嗚地只是一直流淚,她都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麼多淚,只覺得這輩子不會再哭了。裴哲昇等她哭一陣子後才蹲下來緊緊摟住她,她的臉埋在裴哲昇胸口。她暫時聽不到自己的哭聲,只聽到裴叔叔的心跳聲。

  從現在開始,我要訓練你,我要教你如何保護自己。裴哲昇輕聲說道。我不會限制你去哪裡,只是你到什麼地方都要跟我報備,我要掌握你的行蹤。我會保護你的。裴哲昇說。好啊。劉箴雲在裴哲昇懷中答應。訓練我吧,裴叔叔,像訓練她那樣。她心中說,然後露出笑。叔叔啊,我會告訴你我去哪裡,你就來找我吧,看你能不能找到我。她心裡說道,將來的日子應該會有趣一些。她又開始聽到鳥兒叫聲,緊接還有附近人家公寓鐵門開啟的聲音。

  

  輕輕推開家的大門,裡頭是靜的,開門聲是否吵醒睡著的人?門又輕輕關上。室內是暗的,沒開燈,一點微弱的光從走道底陽臺那頭透進來,躡手躡腳走過客廳,來到房間門,闔上的窗簾是塊會發光的布,像水母一樣,房間是幽藍的海,海中沉睡著魚,一頭已經醒了,年紀大的那條。小魚兒還在夢裏頭游,莫吵醒她。

  都解決了嗎?龍余煙來到房門外問。不知道,反正我們找到那女孩,剩下的就交給裴警察。寶珈徠說。有見到宋昱箏嗎?龍余煙問。有。跟女孩在一起。寶珈徠答。那她怎樣?龍余煙問。另一個警察來,就是白天也有去湯圓店找過女孩的那個便衣,他認識昱箏,唉。寶珈徠嘆氣。好像是一夥的。我都不知道他和昱箏是好人還壞人。寶珈徠說。算了,別管了。平安回來就好。龍余煙說。嗯。寶珈徠點頭,進房,小心翼翼爬上床,將臉湊近天茗,端詳她臉蛋。閉著眼,均勻的呼吸,似乎是好夢。早安。繼續睡吧。寶珈徠離開床舖。

  媽。謝謝你。寶珈徠說。沒什麼。龍余煙說。兩人走到客廳。要留下來一起吃早餐嗎?寶珈徠問。不用了。我要回去睡覺。你的床真不好睡。寶珈徠笑。龍余煙走到門口,拿傘,開門。寶珈徠跟著。母女一起下樓,來到惠安街。走了。龍余煙說。嗯。掰。寶珈徠說。龍余煙抬頭看天,清色的藍,乾乾淨淨的沒什麼雲。今天不會下雨了吧。她喃喃說,走向南海路準備去搭車。寶珈徠站在原處望她的背影,直到消失於路底盡頭早晨天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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