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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天明(宋昱箏的天明)

  我的老家在雲林的雷厝,聽過嗎?麥寮跟崙背交界的地方,靠近濁水溪呢。冬天風大的要命,夏天又常淹水。那種鄉下地方啊,我從小就不喜歡,所以在麥寮念到國中畢業以後,就來臺北找工作了。臺北好啊,什麼都有。還有中華商場這麼棒的地方。我在那邊賣過音響和隨身聽哩。只是現在沒那麼熱鬧了。宋智曉躺在床上,光著身子,對著坐在梳妝臺前的老教授說話,老教授身材消瘦,額有點禿,留一搓白鬍。他已穿上褲子,上半身仍赤裸,胸口起伏些微喘息,臉頰還滴著汗。宋智曉起身,坐在床邊,看一眼腳旁的嬰兒床,床上的嬰兒安靜睡著。

  嘿,你要養她嗎?宋智曉問道。老教授沒答話,只是盯著裸身的宋智曉,她明潤的雙眼,堅挺的鼻梁,細緻的嘴唇,圓滑的身體。你還想要嗎?宋智曉問。穿上衣服吧。老教授答。不行了。他說。宋智曉呵呵笑一聲,下床,開始穿起內衣褲。

  你真的才十八歲嗎?老教授問。不像嗎?宋智曉瞪了老教授一眼。才十八歲啊。老教授說著。十八歲就在做這個,而且,還有一個小孩子。他帶著點嘆息口氣。其實過幾天就十九了。今天算你賺到了吧。宋智曉說,披上一件米白薄上衣,房裡燈光下呈現粉紅色澤。臺北哪,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宋智曉說道。中華商場待了兩年多,老闆店收了,我也混不下去。這孩子,父親大概是頭幾個客人其中一個吧,媽的都不戴套,那時沒錢,不戴套還是得接。還好沒得性病。就這樣有她了,然後又捨不得,就生下來。

  老教授穿起襯衫,穿畢,拾起他的細框眼鏡,站起身,走上前,端詳嬰兒。小嬰兒忽然醒來,大哭著。小寶貝,乖啊。宋智曉彎腰抱起嬰孩,哄著。你看她,媽媽一工作完就開始吵了。這孩子,知道媽媽在工作就乖乖睡著哩。小寶貝,你也知道媽媽工作時不能吵對吧,吵了你就沒奶喝了呀。宋智曉一面抱著寶寶搖動身體一面說道。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老教授問。還沒取呢。宋智曉答,要不然你替她取名字好了,我沒讀什麼書,不知道取什麼名字。你有學問的,幫她取個名字好了。老教授凝視剛止住哭泣的嬰兒,一雙汪汪淚眼,頂上昏昏的燈,嬰兒在燈下開始笑起來,那臉蛋同她媽媽的上衣一樣粉紅粉紅的。他轉身,走回梳妝檯旁,從掛在牆上的大衣外套口袋裡取出一本小記事本和一隻筆,撕下一頁,在上頭寫了兩個字。他走到宋智曉旁。第一個字怎麼念?宋智曉接過那一頁紙問道。老教授念了發音。

  昱箏。宋智曉看著紙唸,接著對嬰兒,又重複一遍。再見了。老教授說,然後轉身離去,取了外衣,開門,宋智曉見他披上大衣的身影在門外,緩緩地又將門關上。

  

  老松國小下課了,宋昱箏走出校門,天色還有些餘光,但過不久便消逝。當她來到東三水街市場時,天空已是一片黑。她走進市場裡,賣魚的攤子空蕩蕩。你找阿蘭阿姨啊,她今天提早收,先回宜蘭去了。對面賣雞鴨的金伯伯說道。他也開始收攤,沖洗剁肉的砧板。宋昱箏有點沒趣地喔一聲,今天不能跟阿蘭阿姨聊天了。阿蘭阿姨每天早上從宜蘭到這裡賣魚,她兒子開貨車載她。她昨天說以前沒地方擺攤,只能擺在路中間,然後還要躲給警察追,給警察追的故事還沒說完呢。宋昱箏很快離開走出市場,接著來到十二號公園,穿過公園後過馬路,走進龍山寺廟埕。靜心瀑布前,住在附近的蕭老伯坐輪椅上,毛帽蓋著頭頂,整個臉頰和脖子被圍巾環繞,露出他的鼻子和一對眼,眼睛半開半闔,宋昱箏對他打招呼,他沒有反應。照顧他的阿菲不知跑去哪,偷偷去抽菸了吧。宋昱箏心想。她朝龍門快步奔去,一躍而進廟內,門旁警衛瞪她一眼,她嘻皮笑臉地看他,接著一溜煙跑到菩薩前。菩薩啊,她雙手合掌,希望媽媽快點回來,她的女兒已經連續幾天沒好好吃飯了。拜完菩薩後,宋昱箏又快步從進來的地方出去,警衛還來不及阻止,她就跑走了,他罵一聲死小孩,喃喃地說都不照規矩來。

  宋昱箏又飄過蕭老伯眼前,在他面前揮手,蕭老伯仍對著地板發呆。好吧,你就等阿菲回來吧,不理你了再見。宋昱箏隨即走出山門,順著圍牆走。只見一個人蹲在角落,捧著免洗碗,正拿塑膠湯匙舀裡頭的東西吃。成伯伯,你在吃什麼?宋昱箏瞬間來到那人面前問道,成伯伯嚇一跳,吃的東西差點噎住。湯圓啦!他把喉嚨裡的東西吞下去說道。這麼好,還有湯圓吃。宋昱箏有點流口水似地說著。這是街友才有的。成伯伯說,又趕緊吃進一顆湯圓。過幾天就冬至了啊。他說,臉上紅通通,滿足模樣。宋昱箏一臉羨慕。你媽呢?成伯伯問。去警察局。宋昱箏說。喔,難怪這幾天沒見到。啊,好久沒找你媽媽要錢買酒了。成伯伯說。天冷了,應該再買點酒喝的。成伯伯又灌了口湯。你今晚睡哪?宋昱箏問。市場裡面,聽說今晚會很冷。成伯伯說。阿蘭阿姨已經收攤了。宋昱箏說道。是嗎?待會兒可以早點過去,那時大概就乾了可以睡。成伯伯開心地說。

  既然你有湯圓吃,那這些錢就給我,我肚子好餓。宋昱箏伸手拿起成伯伯面前地上破碗中的幾個銅板,成伯伯想阻止,但一時間騰不出手抓住她。宋昱箏拿了錢站起來就走掉,一溜煙便成為搖不可及的背影。成伯伯只能捧著手中那碗只剩湯的湯圓,眼睜睜看她消失街口轉角。他啐了一聲,眼瞧對面坐在小板凳上的出家人。幹!老和尚,下班了啦!他吼道。對方仍雙手合掌繼續化緣。幹,還好一百元的先收起來了。成伯伯放下塑膠碗,手伸入褲子口袋,確認紙鈔還在,然後繼續喝剩餘的湯汁,只是感覺好像涼了一大半。

  宋昱箏輕快地走進西昌街,經過路中賣各式各樣用品的攤子,來到唱歌的店,店前騎樓下柱子旁,站著一個女子,雙手放腰間,她身穿深褐色露肩背心以及淺灰色短裙,背上披著軍裝綠的羽絨長版大外套,外套帽子罩著頭,那毛邊像獅子的鬃毛,臉上一對細長的眼也像獅子般,銳利地盯著街上來往人群。吃過了嗎?她見宋昱箏在身旁,歪著脖子問道。還沒。宋昱箏答。女人聽了將手探進大衣口袋。我今天有錢。宋昱箏說,伸出手,手掌中幾枚銅板。女人只哼一聲,似乎不屑那些銅板,她從口袋裡取出皮夾,掏出一張百元鈔。拿去。她將鈔票遞給宋昱箏。宋昱箏接過。等你媽回來我再跟她要。女人說,轉動脖子,繼續將視線對準行人。宋昱箏將鈔票和銅板握在掌中。快去吃飯吧。坐在店前板凳上的老阿姨開口,她轉頭對老阿姨笑。我先去放書包。她說。嗯。老阿姨點頭,雙手掌放大腿,接著歪斜腦袋,眼睛像在看女人,又像穿過她的外套邊緣看西昌街上的行人。宋昱箏彎進旁邊公寓的入口,裡頭是深深的通道,她走到盡頭後上樓,樓上一間間房門,她取出鑰匙,開了其中一間房,進門。

  屋內亮著一盞夜燈,整室充滿粉紅色情調。一個女人躺在床上。媽媽!宋昱箏見著床上的女人,開心地大叫。宋智曉起身,摸著自己腦袋。下課啦。她說。已經快要晚上了啦!宋昱箏說道。喔。宋智曉準備下床,宋昱箏跑上前坐在床上,倚著她。母女倆並肩坐著。

  媽媽你這次去警察局比較久。宋昱箏埋怨說。因為不是第一次了啊。宋智曉說道。不去警察局就要罰錢嗎?宋昱箏問。嗯。對啊,不是罰錢就是被關。宋智曉說。你喜歡媽媽被罰錢還是被關?宋智曉問。罰錢。宋昱箏回答。笨蛋!宋智曉敲宋昱箏的頭說道。媽媽去警察局,不用接客人,還有得吃有得住。被罰錢的話,媽媽已經第二次被抓了,要罰六千塊。六千塊你可以吃多少碗滷肉飯啊。當然是要被關啊。宋智曉說道。宋昱箏嘟著嘴點頭。

  好啦,我知道,下次不會被抓了。宋智曉摟著宋昱箏,撫著她的頭說。宋昱箏靠在宋智曉懷裡。媽,我想去學空手道,學校有老師說要教。宋昱箏說。喔?學那個做什麼?宋智曉問。這樣如果人家要打你才不會被欺負啊。等我學會了,我也可以保護你,你就不會被欺負。宋昱箏說。嗯,好啊,不過那個要錢嗎?宋智曉問。老師說放學後去他那裡上課要繳學費。宋昱箏說。啊,看來我又要去找客人了。宋智曉說道。外面的阿姨好像也在等客人。她給我一百塊。宋昱箏說,攤開手掌。宋智曉看著她掌中的鈔票。改天再還吧。宋智曉拿了鈔票。今天晚上天冷呢。她喃喃說著。走吧,你應該還沒吃吧,媽媽帶你去吃蚵仔麵線。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椅背上掛著一件連帽軍裝大衣,樣式和外頭女人身上那件相仿。她抓起大衣披上,拾起置於梳妝臺面上的錢包,百元鈔放進去,接著伸手。來吧。她對宋昱箏說,宋昱箏上前牽起媽媽的手。宋智曉帶她離開。記得關燈。她走出門時吩咐道。宋昱箏隨手關上夜燈,那房失去了光。宋昱箏踏出房門,宋智曉將門闔上。門鎖起來,宋智曉又說。宋昱箏拿鑰匙鎖上,鎖好後,又牽起媽媽的手,兩人一起走下樓梯。

  

  春末時節,下了一陣雨,天氣放晴,白晝開始炙熱,但夜晚還有些許涼意,雨季似乎還沒結束,又彷彿默默地走了。一個人在家安靜地反而睡不著,寶珈徠開始習慣夜不歸。她來到林森北條通巷弄裡,蹲在角落,數著外頭經過行人,一個男人兩個女人三個男人又三個男人然後一個女人,像數著羊群,數著數著還真的睡著。她醒來時見宋昱箏在她面前丟垃圾,丟完垃圾後轉頭看她。你又來了,這麼晚不回家嗎?宋昱箏問。明天星期天哪,反正我家又沒人,多晚回去都可以。寶珈徠答。這麼晚沒公車了。宋昱箏說,看著寶珈徠,穿件海軍藍吊帶褲,披著深咖啡色薄外套,中分的直直長髮流到胸前,外頭街燈的光照著她的臉頰朦朧地亮。

  那就天亮再回去吧。寶珈徠望著巷外街燈燈柱的影說道。燈旁忽然來了個男子,先是靠在燈柱上,頭垂下,接著抬起頭來,見到巷內的寶珈徠,他朝寶珈徠走過來。小姐,多少錢?男子問道。我不是。寶珈徠搖搖手回答。來嘛,多少錢,報個價。男子伸出手來抓住寶珈徠。寶珈徠甩開,往旁邊移動,男子繼續上前,寶珈徠躲到宋昱箏身旁。

  先生,她不是接客的。宋昱箏說道。你走開!男子吼著,伸手要將宋昱箏推開,宋昱箏抓住對方的手腕,轉了一下,男子痛起來叫一聲。宋昱箏放開,男子惱羞成怒,揮拳要打她,她閃過第一拳,男子第二拳打來時,宋昱箏架住他的手臂,順勢將他往旁邊一推,男子撞了牆,跌在牆邊,他站起來,狂怒大叫,朝宋昱箏撲來,寶珈徠在一旁忍不住大喊「啊!小心!」

  就在電光火石間,宋昱箏左手抓住男子右手腕,右手由下向上勾住他的右手上臂,身子一轉,背靠著他的胸口,重心一壓,屁股一頂,他整個人飛起來,被宋昱箏過肩摔。他哇哇大叫,平躺在地上,宋昱箏在他頭頂前方蹲下,抓著他的雙手腕壓在地上。

  被打了呀,想不想叫警察來啊?宋昱箏問道。男子向上看著宋昱箏一對眼睛,搖搖頭。那就快回家吧!宋昱箏說,放開男子。男子大概酒醒了,趕緊摸著自己的屁股和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跑出去,在巷口還跌一跤。寶珈徠看著這一幕,嘴巴張得老大。宋昱箏回頭看她時她還沒回神,宋昱箏朝她走時她還倒退一步。不會摔你啦。宋昱箏笑著說。

  寶珈徠上下打量宋昱箏,穿著工作的襯衫制服,黑色長褲和皮鞋,身形看來和自己倒沒什麼兩樣,只那一頭俐落短髮,讓她像個小男生,但巷弄內昏暗的光下,那對眼又有點嬌柔撫媚。寶珈徠吞了幾口口水,鎮定一下思緒,接著回到原來的牆邊,然後好像腿軟直接坐下。宋昱箏則是站在牆緣。

  抽菸嗎?寶珈徠問,從斜肩背包裡取出菸。我不抽菸。宋昱箏答。你應該還沒成年吧,能抽菸嗎?宋昱箏問。寶珈徠感到沒趣地哼一聲,一包菸拿在手,手指頭夾著菸,要取不取的。小時候,爸爸娶了越南新娘,新媽媽抽菸,國中的時候我就跟著抽了。寶珈徠說。我媽媽不喜歡煙味,她不喜歡抽菸,所以我也跟她一樣。宋昱箏說。

  寶珈徠輕笑著,把菸緩緩收進包裡。剛才謝謝你了。寶珈徠說道。不客氣。宋昱箏說。沒想到你會這個……。寶珈徠手在空中比劃著,不知該怎麼用詞。我小時候學過空手道,後來一個警察又教我柔道。剛才摔那個男的,就是警察教我的。宋昱箏說。

  你怎麼會認識警察?跟我一樣嗎?被警察帶回去就認識了。寶珈徠笑著說。我媽從事性工作,那個警察抓了我媽。宋昱箏說道。那次我媽被他抓,被拘留關在警局,我去看我媽,就認識了。宋昱箏摸了摸自己的頭,稍微整理一下劉海。那他為什麼教你?寶珈徠問。不知道呢。宋昱箏手放下,聳肩,臉上露出朦朧表情笑著。他大概喜歡上我媽吧。她說。真浪漫。寶珈徠動動嘴角,有些挖苦地笑著說。那個警察呢,現在怎麼樣?跟你媽媽有結果嗎?寶珈徠問。他前幾年升官了,調回屏東老家,當枋寮派出所的所長。宋昱箏回答。聽起來像被貶職哪。寶珈徠說。

  我該進去了,你還要待在這裡嗎?宋昱箏問。沒公車了呀。寶珈徠說,抬頭對宋昱箏報以微微一笑。這個給你。宋昱箏從口袋裡取出一小瓶防狼噴霧劑。你也會需要這個嗎?直接這樣就好了呀。寶珈徠雙手胡亂揮舞著說道。這個是對付女生用的,總不好意思摔女生吧。宋昱箏說,將噴霧劑輕輕一丟給了寶珈徠。

  

  黑夜將盡之時,宋昱箏和寶珈徠搭計程車來到南機場公寓。兩人下車,走上公寓樓梯,來到門口,寶珈徠開門,宋昱箏跟她進門。寶珈徠打開客廳的燈,小茶几上有翻開的課本,長椅上頭堆著內衣褲。不介意我就在這裡脫吧。寶珈徠說道,已經取下肩上的吊帶,開始脫掉褲子。宋昱箏只是在客廳踱步,環顧四週。你自己坐啊。寶珈徠說,接著脫去上衣,拿了內衣褲進浴室。宋昱箏在茶几前坐下,不久聽到水聲,嘩啦嘩啦地。她安靜地坐著,天地之間似乎就只有這水流聲。一會兒寶珈徠洗好澡,只穿著內衣出浴室。她站在浴室門口擦頭髮。幫我拿一下吹風機。寶珈徠對宋昱箏說道,手指著她的腳。宋昱箏低頭看,吹風機在板凳下。她彎腰伸手拿吹風機,寶珈徠走上前接過。吹好頭髮後,寶珈徠打了個大大哈欠。

  你怎麼看起來精神還那麼好?寶珈徠問,接著轉身走進房間。宋昱箏站起來,來到房門口,只見寶珈徠已經趴在床上。你自己走回去可以吧?不會迷路吧?寶珈徠臉朝床面問道。你好好睡吧。宋昱箏說。記得把門關上鎖好啊。寶珈徠說著。嗯。宋昱箏說道。再見,早安。她轉身。早安哪。寶珈徠回答。

  宋昱箏離開寶珈徠住處,沿南海路到植物園,順著植物園的圍牆走,早班的公車駛過,身後微晨的天光從樹梢間落下,鳥兒開始鳴叫,清脆的啾啾聲,跑步的人從她身旁經過,宋昱箏瞇著眼,呼吸著這麼一點塵埃尚未隨陽光而起時的清新空氣。她回到龍山寺,進入華西街,在三水街的交叉口附近,站在一塊剛熄了燈的招牌下,招牌寫著「彩虹閣」。

  不久,宋智曉從招牌下那扇小門走出,見著宋昱箏。怎麼來了呀?宋智曉問。肚子餓了。宋昱箏回答。宋智曉呵呵笑。昨晚怎麼樣?宋昱箏問。普通呢。生意不太好。還有一個客人一直不舉,弄了好久才搞定他。宋智曉說道。欸不過算了,你媽也不是二十一枝花了。打工還好嗎?宋智曉摸摸宋昱箏的頭問。還可以。宋昱箏回答。你媽也快養不起你了,自己好好看著辦吧。宋智曉說道。

  母女兩人沿華西街走,來到一家鹹粥店,各自點了一碗熱騰騰的鹹粥,另外一盤粉肝,一盤燒肉。啊,舒服。宋智曉用湯匙舀粥入口說道。宋昱箏也跟著吃。熱氣醺著兩人臉龐,宋昱箏看母親的臉,十八歲就生她,如今也才三十多歲,比起同齡的人的媽媽,媽媽算是年輕的了。媽媽從他小時候就在房裡接客,有時她會想當初媽媽在她身旁接客是什麼情境,幼小的記憶裡沒任何印象,夢裡好像也不曾出現。

  媽,為什麼你們這種人會一直存在呢?既使廢了公娼也還是沒變。宋昱箏問道。你覺得蟑螂會絕種嗎?宋智曉問,夾了塊粉肝送入嘴裡。或許有一天會吧,就像恐龍一樣。宋昱箏回答。那你等到世界末日吧。只要男人沒有滅絕,我們這樣的人就會繼續存在。宋智曉說著。這樣啊。宋昱箏摸著下巴。所以你們這一行算是永續的行業吧。她說。瞧你這樣,你也想跟你媽一樣嗎?宋智曉狐疑地望著她說道。宋昱箏笑,她夾了塊燒肉,筷子停在空中。像你這樣太累了。她說。我以後要當老闆,讓一堆像你這樣的人替我工作。

  好孩子。宋智曉伸手摸宋昱箏的頭。吃吧吃吧,吃完回去好好休息睡個大覺。她笑著說道,繼續低頭吃早餐。宋昱箏將燒肉放入口中,一面吃一面抬頭看店外,天亮了,又是個美好的星期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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