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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早晨天空淡淡的藍,太陽雖已爬的老高,但空中濛濛地似有一層薄薄的雲,陽光變得溫和,反正是冬天尾巴,日光再怎麼曬也不會炙熱。布嶼蹲坐在大義崙的田邊,從家裡走到這來了,看田溝裡的水被抽水機吸上來,再排到一畦畦的田中,但她實在納悶,這種菜的土裡都灌滿水了,整塊田地都泡在水中,這菜不會爛嗎?
不過她終究沒心思擔心別人家的菜會不會爛,她想著早上打算出門時的情形,她又想出來找舅舅,爸爸和媽媽在餐桌上吃早餐,難得假日媽媽自己做了三明治,她拿三明治打算路上吃,本以為可以就這樣走出家門,只是爸爸說話了,希望她放假在家好好念書,說她成績不好,班上倒數,她說回來再看書,沒想到爸爸又說話,結果反而惹媽媽不高興,兩人吵起來,她反倒被晾在一旁,三明治不敢拿,默默地退出,趕緊溜出來。看書?這時候她寧可遠離戰場,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新鮮空氣有泥土的味道,還有,糞便的氣味。
鍾繼堂看到布嶼走下樓,在她拿起餐桌上三明治,準備轉身時叫住她。布嶼啊,你又想出去嗎?鍾繼堂問。布嶼點頭。你怎麼不利用放假的時間多念一點書呢?鍾繼堂問。上學期的成績不太好,還是班上倒數,寒假已經讓你玩很久,開學了,應該收心一點吧。鍾繼堂說。布嶼站原地沒有說話。鍾繼堂繼續說道,讓你住姑婆家,不用花時間上下學,多出來的時間本來可以多看書的,結果你都到處亂跑,不好好把握時間。
所以我說乾脆轉回來二崙。蓁蓁這時候插話。
跟這沒關係吧,我現在是講布嶼都不好好把握時間念書。鍾繼堂說。
我回來再看書。布嶼說道。
唉,只想去種菜,卻不想看書。鍾繼堂嘆道。
喂,我們許家種菜又怎麼樣?蓁蓁聽了一臉不高興,讀書就比較高尚嗎?
我沒這個意思,虧你也當老師,怎麼就不了解我說的?鍾繼堂問。你看布嶼的成績,你看她花多少時間在念書上,你怎麼就不在乎的樣子?
你這時候倒是關心起成績,那以前我要讓她好好學英文,你卻叫她學詔安客語,外面又用不到。蓁蓁說。
怎麼提這個?鍾繼堂說,推廣母語有什麼不對?況且我又沒說不讓她好好學英文。
當初我要她念二崙國小就好,你偏要讓她讀東興,就因為你在那邊推廣母語。蓁蓁說。
你真奇怪,為什麼愛抱怨這件事情?鍾繼堂問。
我愛抱怨?因為你老是捨近求遠,明明有離家近的學校,偏偏讓女兒跑遠的地方,之前念東興就算了,現在讀東南,自己又不接,還要住別人家,當初讓布嶼住西螺只是你沒空接小孩,哪是為了讓她有時間多念書。蓁蓁說。
我當主任真的比較沒空啊。鍾繼堂說。
對啦,忙你的研究,忙你的鄉土教育,忙你的母語教學。蓁蓁說
這是我的工作呀,虧你也是老師,講這種話。鍾繼堂說。
對啦,我沒有你那麼崇高,就是個普通小學老師,每天能準時上課下課就好,希望我女兒讀離家近一點的學校,放學後就可以看到她回家,我就只有這種願望而已啦。蓁蓁說。
布嶼這時候把三明治放回桌上,後退,再後退,先往樓梯走上幾步,接著很快又下樓到門口,開門,把門關上。爸爸和媽媽的聲音都聽不到了,穿上鞋,狂奔出去。
鍾繼堂騎摩托車穿過豐榮的綠色隧道,出隧道後,豐榮國小就在不遠前方,過了國小,到達豐榮站的站牌前彎進巷弄,在一棟二層樓的洋房前停下。他還沒走到門口,門就開了,屋子主人陳丘泉歡迎他。鍾繼堂進屋內,原本是客廳的地方擺著畫架,上頭的畫有的剛打好草稿,有的上了底色,有的看起來畫完八九成。陳丘泉坐回其中一具畫架前,手拿調色盤,繼續上色。畫中一條道路從右下角往左上,橫亙於畫紙下方不到四分之一的區塊,另一條較小的路從左下向右方,與道路交會,繼續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地平線在畫紙三分之二的地方,上方三分之一是天空。
打擾啦。鍾繼堂說。
怎麼了?又跟老婆吵架?陳丘泉問。
鍾繼堂拉了張椅子坐。她無理取鬧呀,我說布嶼成績不好,希望布嶼在家念書,她就給我扯別件事。她就是愛抱怨我。
因為你是個大忙人。你是不是很久沒關心一下她了?陳丘泉問。
好啦,不談她。只是布嶼讓我有點頭痛,趁她媽媽跟我吵的時候還是照樣溜出去,講也不聽。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好好讀書。鍾繼堂說。
那孩子長大了吧。陳丘泉說,上次看到是什麼時候?去年暑假吧,上國中應該開始長高了吧。
長大了,還是一樣愛玩。倒底怎麼樣才能讓她定下來?鍾繼堂問。
這種事情怎麼是你當老師的人在問我?陳丘泉笑說。不過父母難當,很多時候對自己的孩子就是沒轍。
鍾繼堂嘆氣。陳丘泉畫上天空,清淡的藍。鍾繼堂看畫,不確定這幅畫進行到什麼階段,顏色很淺,好像剛打好底,但不少細節已經勾勒出來,路旁的樹、電線桿以及號誌燈,都清晰地描繪完成。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小路,兩旁的土地像黃沙的顏色,好像什麼都還沒開始畫,又像已經完成的模樣。
這是哪裡?鍾繼堂問道。
堡界。陳丘泉回答。
鍾繼堂點頭。帶布嶼去過的地方。鍾繼堂說。
你擔心女兒嗎?陳丘泉問。
當然會啊。鍾繼堂說。
「去年虎尾寬,今年虎尾隘。去年東螺乾,今年東螺澮。」
陳丘泉嘴裡忽然唸道。阮蔡文的詩作,鍾繼堂明白。
這首詩,聽過的人已經不多。陳丘泉說道,縱使聽過,大概也只聽過這四句。知道整首詩的人少之又少,如果還要背出來,真不知有幾個人。
記得布嶼曾經背整首詩給我聽。陳丘泉說道,她說是爸爸教她的。繼堂啊,虎父無犬女,布嶼她可是有你的樣子呀。
鍾繼堂苦笑。陳丘泉放下畫筆和色盤,起身。別發愁了,走吧,我知道你想去吹風一下。陳丘泉洗了畫筆,稍微整理一下畫具,接著拿起車鑰匙,兩人出門,各自騎著車,朝北邊濁水溪畔前去。
星期日午後,溪南在房裡聽到腳步聲,知道是布嶼從二崙回來,她走到門邊,探頭,見布嶼背著書包進房,聽到書包丟桌上的聲音,接著床上碰一聲,溪南到布嶼房門門口,布嶼一個大字躺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之後又翻身子,側臥在床邊,一手一腳從床緣垂下,好像隨時會滾下來。
去哪?累成這樣。溪南問。
哪裡都沒去。我爸不讓我出去,叫我在家讀書。布嶼死氣沉沉地說。
你有讀書嗎?我是說學校的。溪南問。
有。布嶼回答。
真難得。溪南說。
布嶼起身坐,垂著頭。你讀多久?溪南問。一個小時。布嶼答。算不錯了。溪南說。還好我爸後來出門,布嶼抬頭,我就偷跑去他書房看他的書。你爸在讀的書你看得懂嗎?溪南問。沒差,反正就這樣子看,布嶼一面說一面嘻笑。可惜我媽今天午睡特別早醒,又把我趕出來,叫我繼續讀書。布嶼又垂頭說。讀到剛才車子要來了,我趕快收工,說要來這裡,不然再讀下去我會死掉。布嶼說。你也在看書嗎?布嶼問。
嗯,讀英文。溪南說。
喔。布嶼點點頭。眼神不知飄到什麼地方,她又仰頭望天花板,接著視線朝前方,看著溪南,又或者溪南站的門口,然後站起來,走向溪南,從她身邊經過。
要出去?溪南問。布嶼踏下第一階樓梯,回頭,沒答話,只是凝視溪南一眼,接著轉身繼續往樓下走。溪南走回自己房間,看著桌上讀一半的英文參考書,坐下,馬上又站起來,哀叫一聲,闔上書,很快換上衣和褲子,穿襪子,抓了外套,跑下樓。
布嶼在廚房喝水,見溪南跑下樓。外婆和外公不在,阿姨上晚班。溪南說。布嶼哼一聲,放下茶杯,大搖大擺往門口走。鑰匙你拿。溪南在身後說。布嶼從口袋取出鑰匙在空中晃。兩個女孩出門。
從延平路往東走,走過福興宮後又往南,經過西螺轉運站,到中山路,布嶼像在逛街,不過溪南知道這裡不是臺中。走到中山路和新街路口時,布嶼停在一棟舊宅前,這房子兩層樓,三間式,黃色外牆,但牆面多處已發黑,二樓中間有個拱門,門上方有雕刻,看來仍很清晰,雖然屋子殘破不堪,溪南可以想像過去應該是間豪華優美的宅第。
這是詹献桂的舊宅呢。你有來看過了嗎?布嶼問。
溪南乾笑搖頭。我自己一個人的話應該不會跑這麼遠。她說。換布嶼呵呵笑。你知道詹献桂是誰嗎?布嶼問。溪南回答不知道。你沒提過我就不知道。她心裡說。
他是西螺初中第一任校長呢。布嶼說道。和李應鏜是好朋友。
李應鏜她知道。溪南心想,剛剛才走過他的故居,以前的西螺鎮長,延平路的楊柳是他種的。像在複習布嶼說過的,溪南心中想了一遍。
布嶼看著詹献桂舊宅,旁邊大樹的枝葉已經長到二樓前方,快要把拱門遮蔽,一樓窗上貼著不動產廣告。我爸說,布嶼說道,這房子搞不好快要拆了。
人都不在了,只剩下空房子。布嶼說。
我爸說,文化的傳承,最重的是要有人,有人才有辦法傳下去。布嶼說道。
聽起來你爸爸在做了不起的事業呀。溪南說。
他只是在做他喜歡的事吧。布嶼說。結果他都叫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布嶼使了個臉色抱怨道。
兩個女孩接著往南走,來到新街廣福宮前,在榕樹下坐。溪南望著廣福宮三川殿,心裡不自覺念起單簷硬山式屋脊、彩塑鳳凰及雙龍護塔等字眼,她想起第一次和布嶼在這榕樹下時,布嶼告訴她的。
溪南啊,去把布嶼帶回來吧。忘了是開學後第幾天晚上,溪南在自己房裡,外婆上樓對她說。她自己不會回來嗎?溪南不想做這件事,她還得寫功課。不去帶她都不知道幾點才要回家,你外公有事很晚才回來,你是要外婆我老人家自己去嗎?外婆問。
溪南看著外婆,覺得她雖是老人家,身體還保養這麼好,出去一躺帶布嶼回來應該不是什麼問題吧,不過這種話當然不敢說出口。她還想怎麼推辭,外婆又叫她打電話,眼見外婆鐵了心要她做這件事,心想這樣也不能寫功課,還是趕快出門完成外婆交代的事。溪南撥手機,過很久布嶼才接,問她在哪裡,說在廣福宮前,溪南叫她快回家,布嶼沒答應,說還早啊,溪南氣得想掛電話,但看到外婆盯著她的眼神,她告訴布嶼要去找她,布嶼說好啊,然後就掛了電話。溪南哀怨地出門,雖然開學第一天跟布嶼去西螺大橋,但不表示每天都想跟她這樣晃,既然這裡沒人打擾,她就開始想要好好念書。溪南對西螺的路還不太熟,用手機看地圖,總算沒迷路來到廣福宮。
布嶼果然在那裡,坐在榕樹下。
走吧,回家吧。溪南來到她面前說道。
你知道廟上面那叫什麼嗎?布嶼指著廣福宮問道。
溪南轉頭,夜空下的廟宇,她不太清楚屋頂上看到的是什麼。那個是單簷硬山式屋脊,布嶼說道。溪南沒興趣聽她說什麼,只想快點帶她回去。但布嶼繼續說,然後呢,那個屋脊上面有福祿壽三星像,看到了嗎?布嶼問。溪南又轉頭,夜色之中的確看到屋頂正中間有三個人。接著你看,兩邊各有一隻彩塑鳳凰。布嶼又說。溪南這時開始認真瞧,嗯,是兩隻鳥啊。她心想。再來,側脊上有彩塑雙龍護塔,看到了嗎?布嶼又問。溪南盯著兩邊,是有兩條龍沒錯。然後屋頂的瓦片是紅的,瓦筒是綠的。布嶼說。瓦片就是屋頂上面那一片一片的,瓦筒那一條一條的。布嶼接著解釋。
溪南看著那屋頂,是紅色和綠色的沒錯啦。
布嶼笑,然後又不說話了。溪南覺得這人怎麼這麼討厭,老是愛賣弄,上次問她西螺大橋一開始什麼顏色,哼,知道又怎樣。只是,溪南望著布嶼,覺得她認真看著廟的眼神,是真的喜歡這些東西,才對她說這些。
我如果記得你剛剛說的,你就跟我回去嗎?溪南問。
好啊。布嶼答。
布嶼又對溪南說一次,溪南記下來,連三川殿兩側腰堵上的落款都記住。布嶼滿意似地起身,說了聲走吧。
溪南從記憶中回來,布嶼在她身旁,她看著老大媽廟的樣子,似乎還是當初那個模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瞧著。過一會兒,應該是瞧夠了吧,她又開口,說起爸媽吵架的事。溪南聽。
我媽說乾脆把我轉去二崙國中好了。布嶼說。
什麼?為什麼要轉學?溪南睜大眼。
因為我愛亂跑成績又不好啊,乾脆轉回去比較管得著吧。布嶼笑道。
溪南忽然抓住布嶼的手,站起來。
跟我回去乖乖念書。溪南吼道,抓著布嶼往回家路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