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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有時候,布嶼會想起那樣一段旅程。接近初春的日子,窗外陽光有些許暖意,窮極無聊的她,跑進爸爸書房,爸爸正在讀書,起先沒有理她,任憑她在裡頭左晃右晃,在地板滾圈,接著她從地板上坐起來,說了句好無聊。爸爸回頭,沒想到居然開口問要不要出去玩?布嶼樂得跳起來,爸爸右手食指放在嘴唇邊,噓,媽媽在睡午覺,不要吵醒她。
布嶼和爸爸偷偷下樓,悄悄開門,又闔上。爸爸牽著機車到馬路中間,戴好安全帽,布嶼跳上後座,爸爸發動機車出發。從小巷出來接到大路後往東邊騎,不久轉進惠來路,她知道是惠來路,爸爸跟她說的,說等一下會到惠來厝。兩旁一片綠意,田哪田哪,春天要到了,布嶼好開心。到惠來厝,看到三合院,棕灰色的瓦,土紅色的磚,有些有人住,院子裡有汽車,有些好像沒人了,屋頂垮一大片。爸爸一面騎一面還跟她說,往南邊過去就是打牛湳村。布嶼聽了呵呵笑,好有趣的名字。
過惠來厝後,爸爸駛進小路,不久又騎到大馬路上,說接下來要去老家,爸爸說的老家在復興村,以前叫八角亭的地方。一路到八角亭復興宮,機車熄火,布嶼下車,記得很小來過,布嶼開心地在廟前空地跑跳。
布嶼。爸爸揮手叫她。她跑到爸爸面前,爸爸摸摸她的頭。這座復興宮,以前拜的是我們的祖先。爸爸說道。不過現在沒有拜,把祖先牌位遷到枋南的光祿宮去。
那現在裡面拜什麼?布嶼問。
現在裡面拜伏魔大帝。爸爸說。
伏魔大帝?
就是鍾馗啊。
布嶼啊地叫一聲,往後退一步。她看過故事書,覺得鍾馗模樣有點嚇人。不用怕,爸爸說,鍾馗也是神啊,而且跟我們同姓呢。喔,所以也是我們的祖先?布嶼問。說不定呢。爸爸笑說。布嶼向前走,其實她也知道鍾馗會捉鬼,驅逐妖魔鬼怪,保佑人們平安,她雙手合掌,朝廟門拜了拜。
說到祖先,我們的祖先是二房公,來臺灣開墾的始祖。爸爸說。不只八角亭,湳底寮和崩溝寮那邊很多姓鍾的都是二房公的後代。
這附近是不是都是跟我們一樣姓鍾的?布嶼問。
沒錯。八角亭很多姓鍾的,還有湳底寮、崩溝寮、水尾那邊的頂街仔、下街仔,大同村的頂番社、下番社,然後還有新庄,這些地方很多姓鍾的。爸爸說。這幾個地方以前叫八股內,或叫八大社。每年大年初五,二崙和崙背這邊不是都會去西螺請媽祖來嗎?就是這幾個地方輪流請媽祖來,然後在這幾個地方繞境。這個叫做貳香。意思就是過完年後,媽祖從天上回來人間,第二個到的地方。
那第一個呢?布嶼問。
很好。爸爸笑著說,好像正在上課教學生一樣。頭香是去番仔庄,現在莿桐那邊的義和村。頭香完了才能貳香,也就是說媽祖一定要先去過番仔庄後,八股內的村落才能請媽祖過去。
聽起來好像很好玩,布嶼心想,以後過年一定要找機會跟媽祖到處去參觀。離開八角亭後,爸爸載她經過枋南,之後又往北騎到下街,這裡一條馬路直直往西,來到這裡風變得很大,咻咻地在耳邊吼,然後她看到樹,好多好多的樹長在路兩邊,彷彿沒有盡頭,太陽在這裡看不見,這是樹影的地道,過了這個地道,出去就是另外一個世界。
出去就是貓兒干。布嶼跳出回憶之中告訴自己,她的回想會在這裡打住。這段路程的終點,為什麼爸爸要提那件事呢?心中嘆息。玻璃窗外,冬日將盡的陽光,誘她想讓屁股離開椅子,明明才剛坐下沒多久呢。她終究還是起身,伸伸懶腰,彷彿已經坐了跟剛剛回憶一樣長的時間,都從二崙騎到豐榮了,該站起來休息。眼前書本究竟翻過幾頁,她摸摸腦袋毫無頭緒,這一頁看過了嗎?算了先翻過去待會從下一頁看。書本就這樣又被翻過一頁。她走出房門,一屋子寂靜,爸爸呢?去貓兒干文史協會找朋友。媽媽呢?去新竹找大阿姨。她該慶幸嗎?沒人管她。下樓,開門,屋前空地白亮亮反射著光,今天曬棉被正好。走到屋外,看這棟白色二層樓洋房,這屋子比她大沒多少歲,還很年輕。在屋前踱步,接著到小路上,走著,曬太陽,經過一間老屋,一層樓的房子,上頭鋪瓦片,大門墨綠色,布嶼記得以前是青綠,牆面水泥剝落,露出磚頭,前方小小院落,本來有個花園,現在只剩雜草,布嶼蹲下,蹲在院子前路邊,凝望屋門,等下阿公會不會出來呢?阿公最愛坐在門口,如果看到布嶼,就會問,你有沒有讀書啊?阿公只會問她有沒有讀書而已。聽爸爸說,他小時候阿公也都叫他要念書,好像阿公的爸爸也是這樣告訴他要念書,所以阿公就念書,不過阿公好像沒有爸爸那麼會念書,布嶼覺得阿公如果會念書的話就會跟爸爸一樣當老師。阿公一輩子都在二崙鄉公所當職員做到退休。
布嶼對著黑黑的青門發怔半响,阿公一直沒出來,最後她才好像想起來阿公和阿嬤幾年前就已經走了,站起,繼續在太陽底下閒晃。
放學後,布嶼和溪南來到延平路上吃九層粿。吃一吃就快回去吧。溪南說道。布嶼喔一聲。溪南問她有什麼功課要寫?布嶼搖頭。是沒有還是不想寫?溪南問。布嶼對著溪南發愣。那你今天晚上要讀什麼?溪南又問。布嶼還是發呆。你真的想轉回去二崙嗎?溪南問。
隨便哪。布嶼一手托著下巴說道。
溪南拍桌子,站起來,九層粿還沒吃完,氣呼呼地走人。溪南走後,布嶼把她那碗九層粿端到自己面前。真浪費,布嶼喃喃說道,繼續吃著碗裡剩下的白白涼涼的東西。
晚間,溪南在房間讀書,只是讀沒多久停下來,轉身看房門,反反覆覆幾次後,她起身,走出房間外。布嶼的房門關著,溪南沒敲門,直接轉了喇叭鎖,門開,布嶼坐在書桌前,回頭望,瞇眼笑,溪南皺眉頭。你到底算了多少?她問,走上前。我算了一題。布嶼說。這麼久才算一題?溪南怒。布嶼雙手一攤。不會啊。她說。你是不認真吧!溪南叫道,這些題型不是都教過你嗎?一面翻參考書一面說問道。
嗯。布嶼左手扶著右手手肘,右手食指敲著下巴。難怪有點眼熟。她說。
不理你啦。溪南吼道,走出去,門用力關上。
布嶼繼續望著數學題目發呆。她開始算題目,但思緒總是到一半就飛去別的地方,再回來時發現前面的都忘了。過許久,背後有敲門聲,布嶼沒回話,只是把頭歪,斜眼看房門,房門開,姑婆走進來。
布嶼啊,你去把溪南帶回來。姑婆說。
她出去了啊?
跑出去很久了。你們兩個是在輪流亂跑嗎?
布嶼仍坐椅子上。丈公還沒回來,你先去找她。姑婆說。布嶼還是沒打算起身。難不成你要姑婆我自己去找她嗎?姑婆問。是啊,你可以自己去找她。布嶼回答。我要跟你爸說。姑婆說道。我可是很聽話在家裡念書。布嶼說。姑婆是你叫我出去的。
快出去快回來吧。姑婆說。
布嶼笑,站起來。姑婆先下樓。她抓了外套,穿上,輕快地走下樓梯,又很快地飄到門口,姑婆還想喊她,她一轉眼就不見。
踏著小小舞步,哼著記不起名字的歌,只知道是在雨中唱,只是現在沒下雨,布嶼穿過一盞又一盞街燈,在平和路上往西南邊走。姑婆打電話來,問她有沒有找到溪南。姑婆她在哪裡我不知道耶。布嶼問。你沒有打電話問她嗎?姑婆問。沒有。布嶼答,我以為你會打電話問。你趕快打給她,姑婆說,找到她後打電話回來,我叫丈公去載。
姑婆說完後掛電話。布嶼繼續走過幾戶人家前,才撥電話,響到快進語音信箱,溪南才接。
你在哪邊?姑婆要我去找你。布嶼問。溪南告訴她,然後掛上電話。好像走反了呀。布嶼說道,然後繼續沿平和路往西南走。
溪南站在西螺國中東南角落圍牆外路燈下,雙手交叉胸前,低頭踱步。這裡附近都是農田,夜晚安安靜靜的,偶而有車經過,經過時她都故意拿起手機假裝講話。許久,布嶼從校園南邊圍牆外那條小路走來,悠哉悠哉的。你又故意繞路是不是?溪南問。布嶼沒回答,只是一臉淡笑,溪南轉頭,不想看她那滿足般的表情。
姑婆啊,我找到她了。布嶼在她身後說話。溪南回望,布嶼正講電話。她又嗯了幾聲,結束通話。丈公要來接我們,不過他現在都還沒到家呢,看來還要一段時間。布嶼說,然後又露出得意的笑。走吧,她說,接著沿小路往東走。你要去哪?溪南問。布嶼又沒回答,只是走著。前方沒有路燈,一下子她就要沒入黑暗中,溪南只能趕快跟上她。溪南想去抓布嶼外套的帽子,黑暗中布嶼的身影忽然停下,接著溪南隱約看到她伸出右手,溪南遲疑地緩緩舉起左手,布嶼輕輕一揮就勾起她的左手,牽著她繼續往前行。
走過漆黑田間小路,前方有人家,眼前稍稍亮起來,路旁兩邊是排水溝,好像有那麼點水聲,經過房舍前,有狗,狗叫幾聲後就懶得叫,望著兩女孩走過,布嶼腳步慢,好像輕柔散步一樣,溪南跟她走,夜晚田間的氣息從空氣中滲入臉龐,感覺有那麼點春天味道。過房舍,布嶼又彎進田邊小路,走一小段,開始有電線桿,上頭有燈,快要熄滅的亮度。田對面有房子,黑漆漆沒開燈。布嶼在電線杆旁停,兩人面對農田。
走吧。布嶼說,接著往前踏入田裡,踏上秧苗間狹長的泥土地。她走得小心,像是怕不小心踩到人家的稻苗,又像怕不小心走錯地方,踩到爛泥巴。黑暗慢慢從前方蔓延到兩側,最後擴散到兩人身後,布嶼帶著溪南走到田中央,夜晚的黑壟罩她們。兩人抬頭,看得見星星閃爍,溪南第一次看星星,雖然不是滿天星斗那樣,但依然夠她滿足。那個是銀河嗎?布嶼問道,指著一道淡淡的有點像雲的東西。不知道,你爸爸沒教你嗎?溪南問。
沒有。布嶼回答。
兩人繼續望夜空。看起來應該是銀河,如果是雲會動吧。溪南說。星星也會動啊,自然老師不是有說過。布嶼說。你這時候裝什麼用功啊,溪南說,你上課真的有在聽老師說話嗎?
它不會像雲那樣動,是銀河啦。溪南堅決說道。
好吧,你說是就是。布嶼說。
此後兩人靜默。在田中央,星辰之下。溪南希望能暫時像天上銀河那樣不動,雖然她也知道星星是會動的,只是看起來好像不動,移動得如此緩慢,宛如靜止一般。暫時能夠不要動就好。不想被打擾。
托你的福,今天不用念書。布嶼開口。
藉口。溪南說。
星子大概也開始動起來,天上在流轉,田間空氣舞動,夜間的風吹,大地的氣息,溪南知道的夢,布嶼身上的味道。
其實我以前也轉學過。布嶼說話。我本來讀東興國小,六年級的時候轉到二崙國小。
為什麼會轉學?溪南問。
一來媽媽希望我的學校離家近吧,而且她在那裡教書。二來,或許跟我不想當客語的小老師有關吧。布嶼說。我爸爸在東興國小當老師,他讓我念東興,就是因為那裡有教客語,而且是我們詔安客語。結果客語老師要我當小老師教同學,我不要當,爸爸好像很失望。
你為什麼不想當小老師?溪南問。
沒為什麼,就是不喜歡哪。布嶼回答。
如果是我就會當小老師,這樣多好,還可以讓爸爸開心。溪南說。
你讀書該不會是為了讓妳爸媽開心吧?布嶼問。
好像也不能否認,是有這樣想法沒錯。溪南說。
我沒辦法這樣,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布嶼說。大概因為這樣,後來爸爸就沒堅持,答應媽媽讓我轉學到二崙。
話說回來,我也是詔安客,只是我都不會說詔安客語,媽媽好像也不會。溪南說。
西螺這邊的詔安客很多都不會說,二崙和崙背那邊比較多還會說的。布嶼說。所以爸爸很在意,才這麼積極教詔安客語,我們自己都不會說了,再過不久是不是就沒人會說了。就連我自己也只有在家裡才會說,而且是跟爸爸說。媽媽不是詔安客,也不會講詔安話。她是福佬人。橋伯伯是詔安客,但他在外面跟人聊天也都是用福佬話。
這也不能勉強吧。溪南說。
這時布嶼手機響,是姑婆來電,說丈公要去接她們。兩個女孩走回田間小路,來到西螺國中圍牆下,小貨車來,剛停,溪南就先跳上車斗,布嶼跟著要上去,丈公喊她,叫她坐裡面,布嶼看溪南坐著望天發呆模樣,聽話地走到車門邊,開門上車。
溪南最近看起來有點奇怪,丈公說,我問你,她是不是交男朋友?
布嶼瞟了身旁的大人一眼。丈公,開車吧,我想回家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