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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水，領路
舊馬公高中。正午。春日。陽光灑在操場長出一點草的地面，照在貧黃砂礫跑道。跑道南方，商科教室大樓陰影中，李瑩坐窗下水泥平臺。一個女孩從陰影盡頭走來，踩著剛冒出的嫩草，在樓與跑道間長條土地上。
女孩的卡其色制服繡著二年四班，韓玲鈴。李瑩瞧韓玲鈴一眼，繼續對著正午的操場。韓玲鈴至李瑩身旁。景美女中的中午也這樣安靜嗎？她問。忘記了。李瑩答。韓玲鈴雙手一撐，亦坐上平臺。藍天下的校園，午休，操場無人，風從不遠處吹來，那是海。
在之沛家住得還習慣嗎？韓玲鈴又問。李瑩略垂頭，游絲般嘆息。我住的那間房間你以前住過嗎？她問。我沒住過他家。韓玲鈴回答。只是戶籍遷到那裡而已。她雙腳輕擺盪，腳上帆布鞋，鞋底邊緣沾嫩草。
現在還住山水？李瑩抬頭，禿禿沙地浮過雲影。一直都住那裡。韓玲玲說。對你外婆家有一點印象。李瑩晃一下脖子，慵懶地瞇了眼。風吹，些許濕暖氣息。還記得啊？韓玲鈴轉頭看李瑩，嘴角笑。畢竟那是第一次來澎湖。李瑩說。不過很糢糊就是。
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四個睡在一起。韓玲鈴說。李瑩闔眼皮。啊，是呢。她口中喃喃。四個小孩子擠一張大人的床。韓玲鈴又說。記得很清楚嘛。李瑩睜眼，挺身。雲影掠過操場中央。我還記得做了個夢。韓玲鈴繼續回憶。夢見我們到一個地方。
李瑩忽然朝韓玲鈴望。兩人四目相對。我好像……。李瑩把頭轉向一邊。難不成你也記得？韓玲鈴莞爾。李瑩將頭轉回，直盯韓玲鈴。不會吧？韓玲鈴睜大眼。李瑩輕輕點頭。
我好像真的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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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夏，向晚。
山水沙灘。未完成的沙堡，田瑋欣蹲在前，輕淺色調連身裙，無袖，裙擺遮膝，赤腳踩著沙，拖鞋整齊放腳邊。再給我一點。她朝旁邊喊。成之沛坐著，白色無袖衛生衣和短褲沾滿沙，前方坑洞，洞旁沙堆。他手握小鏟，舀了一鏟沙堆的沙，送到田瑋欣腳邊。
沙做的牆缺一口，田瑋欣捧起成之沛送過來的沙，填滿。
玲鈴。不要跑太遠。不遠前方喊人聲。成之沛視線朝海，海與他之間，李瑩與韓玲鈴在沙灘上。李瑩上衣有藍色條紋，褲子水藍的。韓鈴鈴著家裡穿的無袖內衣，褲子也是居家的，短短露出整條腿。兩個小女孩旁邊有大人，成之沛的外公與外婆。
韓玲鈴背朝成之沛，向海走去。海潮有聲，嘩地刷地這樣子叫。成之沛眼珠盯著韓玲鈴的背，外公走過去牽她，她調皮地跑給外公追，外公喊，上前抓住她。
成之沛的視線轉向一旁李瑩，她些許回眸，眼神似朝他，但立刻又面向海。海潮聲。浪沖上沙灘，激起浪花，李瑩離潮線有一段距離，她沒有動，外婆的眼睛盯著她。
韓玲鈴掙脫外公的手，朝成之沛跑來。她先看一眼成之沛挖的大洞，再往旁邊跨步，伸出腳，欲踩田瑋欣築的城牆。田瑋欣瞪她。李瑩隨後走來，在成之沛的沙洞旁，遲疑，成之沛瞧望她，她蹲下。韓玲鈴收腳，回對海潮。太陽尚未落下，沙灘閃耀金光。
風從海上來，李瑩撥自己劉海，額頭和臉頰有汗，不知道風會不會吹乾。她看成之沛，成之沛沒講話，手握鏟子，無聊似地擺盪。你今天要睡這裡嗎？韓玲鈴開口，對成之沛問。成之沛仍沒講話。他會睡這裡。田瑋欣代他回答。韓玲鈴一臉不悅。
我，還有她。田瑋欣手指李瑩。都會睡這裡。她說。哼。韓玲鈴冷瞧那道牆。你不要，你回家。她對田瑋欣說。田瑋欣漠然地雙眸直視韓玲鈴。韓玲鈴上身左右搖晃，轉頭，朝外公外婆。為什麼她要睡我們家？她喊。外公外婆這時手牽手，站著看海。外婆回頭。
姨丈不會來載啊。外婆說。韓玲鈴嘟嘴。田瑋欣冷冷地嘴角沒動。成之沛一直晃動鏟子，雙眼盯著李瑩，李瑩則低頭，猛瞧他晃動鏟子的手。韓玲鈴站起來，朝城牆踹一腳。牆破了洞。田瑋欣沒作聲，悠然地轉向成之沛。再給我沙子。她輕聲說。成之沛鏟沙，起身，將沙倒在破洞之處。
再多一點。田瑋欣略帶笑意說著。成之沛再送上一鏟沙。田瑋欣又開始專心築牆。李瑩一直看著，這時韓玲鈴抓她的手。走啦，讓他們自己玩。韓玲鈴將李瑩拉起。李瑩隨之起身。被韓玲鈴帶走前，李瑩的眼光掃過成之沛雙手，那雙手在洞口邊緣，正向下伸，準備挖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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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夏，深夜。
李瑩覺得自己身處朦朧霧中，好一陣子，才意識到是光，光所形成的暈霧。她發現自己躺著，忽然想起原本睡在成之沛外婆家的房間，又想起成之沛、韓玲鈴以及田瑋欣。去哪兒了？又過一會兒，她才感覺能起身。看四週，身處光暈的沙灘，沙摸起來沒感覺，彷彿便是光本身。
你們都是粒子組成的。有聲。李瑩循聲望去。遠方一女孩，站著，不算長的髮，看不清的臉，個子不高，清清瘦瘦。她周身圍繞著光。
什麼是粒子？一個聲音問。李瑩這時才發現女孩面前有三人，問話的是田瑋欣。成之沛坐她身邊，雙手交叉胸前，低頭，似打盹。韓玲鈴則蹲於兩人身後，不安分地左探右望。
粒子是很小很小的東西。女孩答。活著的世界都是粒子組成的。她又說。田瑋欣歪腦袋似懂非懂。李瑩也聽不懂那是什麼，過完暑假她們才開始要學ㄅㄆㄇㄈ哩。成之沛繼續垂頭，像睡著。
韓玲鈴轉身往後。李瑩順著她的視線，瞧向沙灘後方小丘。丘頂之外，宛如什麼都沒有，天空像一個平面，沒有深度。韓玲鈴這時朝向她。你醒了啊。她說。聲音沒有距離感，就如在面前說話似。
醒了？這不是夢嗎？李瑩這樣覺得。她站起，朝眾人走去。你好。女孩對她說話。成之沛抬頭，惺忪地目視李瑩接近。田瑋欣瞥一眼，李瑩走近後她又面向女孩。你是誰？李瑩問。
我是之沛和玲鈴的阿姨。女孩答。阿姨？李瑩定睛瞧著，困惑。因為我死的時候還很小。女孩繼續說道。死的時候……。李瑩倒抽一口氣，後退。是鬼啊……。心頭驚，卻看其他人淡定模樣。不用怕啦。阿姨人很好。韓玲鈴說。坐啊。招手。李瑩猶疑。
剛剛不是還想跟來的嗎？韓玲鈴笑問。剛剛？李瑩困惑，隨即浮現一點記憶，模糊的，比現在更像夢。田瑋欣喚著成之沛與韓玲鈴，他們都起來了。你們要去哪？她問。瑋欣說要帶我們去一個地方。成之沛回答。我也要。心裡頭這麼想著，睜開眼就在這裡。
之前都自己來。田瑋欣說。這裡都沒人，很無聊。她環顧四周。你害我們不用睡覺。韓玲鈴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田瑋欣輕描淡寫地瞪她一眼。其實這次是我邀請她來。女孩說。她卻把你們一起帶來了。手指田瑋欣。田瑋欣聳肩。原來可以帶別人一起來。她說。
嗯。女孩說。這就叫做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