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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天明
寶常舟按下沖水馬桶把手,嘩啦嘩啦,水流旋轉,他看著裡頭的漩渦,最後咕嚕一聲,所有的一切都被帶走,水箱裡開始進水,滴滴滴滴,還有細微的水排出,最後注滿水,水聲停歇,廁所內復歸寂靜。他仔細凝聽,沒有聽到一絲水流聲。常舟啊,你又再浪費水了嗎?客廳裡傳來母親的聲音。寶常舟走出廁所來到客廳,站在母親黃春襄身後。黃春襄坐竹製搖椅上,對著電視機,七先生在螢幕裡說了一句話,黃春襄笑一聲。
阿爸還在店裡?寶常舟問。他跟你哥在看華視。黃春襄說。他們愛看張小燕。你要不要坐?一起看。黃春襄說。寶常舟沒答話,也沒坐下。只是站在原處,繼續盯著電視。人家廖阿伯的兒子,結婚生三個小孩,每個禮拜六晚上都回來找廖阿伯,大家一起聊天看電視,很熱鬧啊。黃春襄說。我們家那麼小,擠不下。寶常舟說。哪裡擠不下。以前你和常銘、彩霞、彩花不都是一起在這裡看電視。黃春襄說。只怕你生不了那麼多哩。她撇頭看一眼寶常舟說道。學校裡有沒有喜歡的女老師啊?黃春襄問。寶常舟又沒回話。有的話就交一個。黃春襄繼續說。阿母,我在學校做工友,老師看不上的。寶常舟答。誰叫你從小不念書,就只喜歡看馬桶沖水。黃春襄說。
我出去走走。寶常舟說。黃春襄哼一聲。寶常舟準備往門口走。外面冷,多穿一點。黃春襄說道。寶常舟進自己房,抓了件深墨綠色外套,披上,接著出門。風從樓梯口吹上來,他抖下身子,把外套拉鍊拉到脖子。他下樓梯穿過公寓間的窄道,來到貫穿各棟公寓一樓的通道。他沿通道走到外頭巷弄,不遠處巷子邊有賣湯圓的攤子。
淑玟啊,再來一碗。攤子旁桌邊一位客人喊道。賣湯圓的女子走到客人身邊,取走碗,舀了幾粒湯圓又送回去。碗裡冒出煙,蒸的客人眼鏡一片白。寶常舟走向湯圓攤,賣湯圓的范淑玟見著他,笑笑地打招呼。要吃湯圓嗎?范淑玟問。寶常舟瞄旁邊座位。兩張桌八張椅都坐了人。等一下吧。你今天生意真好。寶常舟說。天冷呢。范淑玟又笑著說。你媽媽呢?寶常舟問。有點感冒,在家。反正我一個人就可以。等一下芝麻湯圓嗎?范淑玟問。寶常舟點頭,接著伸脖子看街口的碳烤玉米攤,顧攤的婦人戴白手套站立攤前,轉動烤架上的玉米,和湯圓的碗一樣冒著白煙,煙飄的那婦人臉模糊。
聽說余煙今天去找我妹。范淑玟也望玉米攤說。在西門町,那裡很熱鬧吧。范淑玟說道,又笑。寶常舟也跟著笑。很久沒看到淑麗了。寶常舟說。她哪,像鳥一樣,鳥就是要飛,飛遠遠的,在這裡的話會不舒服。范淑玟說。寶常舟仍盯著烤玉米攤,接著突然走來一群人,都理了平頭,穿深色衣服,他們圍到玉米攤前,婦人看他們,其中一人上前說話,婦人聽了後,睜大眼張著嘴,她不斷地搖頭,手中一串玉米掉落地上。
西門町昆明街的麥當勞裡,龍余煙坐在用餐區座位上,抓著薯條吃,四週是約會的男男女女,互相甜蜜地咬一口漢堡,吸一口可樂。門口進來一個女生,龍余煙見她,舉起手揮舞,女生跑過來,臉紅紅氣喘喘的。淑麗,為什麼你又遲到?龍余煙嘟嘴說。抱歉抱歉。范淑麗坐下,放好原本掛在肩上的淡茶色小提包。點了嗎?范淑麗問。你再去點吧。龍余煙說。想吃什麼?范淑麗問。一樣就好。龍余煙回答。
范淑麗買好餐捧著托盤回來。去燙頭髮?她坐好後龍余煙問。是啊。范淑麗撥著自己的微捲髮。這就是法拉頭嗎?龍余煙問。是呢。范淑麗說,瞧著龍余煙的頭。你也該去剪個髮,學生都沒髮禁了。范淑麗伸手摸龍余煙還像學生一般的清秀短髮。之後看看吧,至少等我賺點錢再說。龍余煙說道。范淑麗環顧四週。你要來這裡打工嗎?「在麥當勞打工的孩子不會變壞」,廣告上這樣寫。范淑麗問。好像可以考慮看看。龍余煙思索著說。你呢?龍余煙問。服飾店的工作再做一陣就不做了吧。范淑麗回答。中華商場的生意其實已經沒以前那麼好。聽說之後又要蓋捷運,回不去了,終究要被拆的。范淑麗抓起漢堡大咬一口。可惜。以前最喜歡去逛呢。龍余煙說道。那打算去哪?她問。我想。范淑麗停頓一下。可能會去林森北路那裡。她說。
龍余煙站在中華路的天橋上,望著底下來來往往的車流,身後依然是滿滿來逛街的人潮,但抬頭望中華商場,以往記憶中明亮的霓虹燈廣告看板已經被拆光,西門町的夜色看起來黯淡了些。雖然如此,這裡依舊比南機場那裡熱鬧多了,她自己又在此流連許久,直到很晚才搭公車回家。在南機場公寓下車後,龍余煙走入巷內,來到自家的烤玉米攤,發現攤車還在,卻無人,火熄,地上有些散落的玉米,正狐疑父母去了哪,見到范淑玟跑過來。余煙,不好了,之前有一群人來,討債的,聽說是你爸欠賭債沒還。范淑玟說。什麼!龍余煙瞪大眼摸著頭。那我爸呢?她問,背脊冒出冷汗。不知道,沒看到,今天晚上只有看到你媽。范淑玟說。那我媽呢?龍余煙著急起來,四處張望。這攤子怎麼回事?她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玉米問。你媽媽可能在寶先生的店裡。范淑玟說。寶先生?龍余煙想不起來是誰。常舟他爸啊。范淑玟說。常舟?龍余煙又想不起來,抓著頭頂的髮,滿臉疑惑地看著范淑玟。小學跟我同班的,你的學長啦。范淑玟說。喔。龍余煙好像有點印象,只記得是住附近的鄰居。
我媽怎麼會去他家店裡?龍余煙問。那些人來討債,你爸又不在,你媽媽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候常舟剛好來吃湯圓,本來要打電話報警,後來打給寶先生,寶先生就來了,那群人就跟寶先生走,你媽媽也跟去,我想是去他的店裡。范淑玟說道。為什麼會去寶先生店裡?龍余煙皺眉不解道。可能請寶先生幫忙調解一下吧。他也算是附近有名望的人。范淑玟說。哪現在怎麼辦?龍余煙一臉茫然道。來,你先來坐一下。范淑玟說。龍余煙同她來到湯圓攤子旁的空桌邊,拉了張椅坐。另一桌剩下一位客人。龍余煙左顧右看,不久低頭掩面,再抬起頭時,眼睛紅著。你不要擔心,會沒事的。范淑玟安慰說道。剩下的那位客人吃完,結帳。龍余煙繼續望四週,眼角溢出淚,她用手擦拭,但淚水依然不斷流出。范淑玟輕拍龍余煙肩膀。我想去找我媽媽。龍余煙啜泣道。范淑玟又拍她肩。嗯,好吧。來幫我收拾,我帶你去找她。
龍余煙坐上白色達可達50後座,范淑玟發動機車。車子離開南機場公寓後,沿萬大路來到東園街,最後停在一間商號前。龍余煙下車,她謝過范淑玟,請她先回去。范淑玟點點頭,騎車離開。這時龍余煙抬頭,見門上招牌寫著「石海商號」,大門是開著的,裡頭有光,她走進,兩側一箱箱醬油沙拉油礦泉水等貨物堆的老高,都快到天花板,盡頭處有人,龍余煙見到母親方令儀,叫了聲媽,跑過去。
余煙,你怎麼會來這裡?方令儀訝異地問。淑玟姊帶我來的。龍余煙回答。寶先生,這我女兒余煙。方令儀對著一旁辦公桌前坐著的人說道。龍余煙看著寶先生,頭上些許花白的髮,一雙眼瞇,視線像是落在自己身上又像是後方事物,一張馬臉有幾道深皺紋,那嘴似笑非笑的,斜著身,右手肘靠桌面,右手掌握拳撐著臉頰。辦公桌前方有另一張鐵桌,似乎也是辦公用,但桌上沒放文具用品,空空的桌面,一個男子趴在上頭,中分的頭髮,也是一張瘦長的臉,一雙眼同樣盯著龍余煙,他懶懶地舉起手,揮動,示意龍余煙走開點,龍余煙往背後瞧,原來自己站在電視機前,螢幕上正播放張小燕的《歡樂週末派》。龍余煙往旁邊移,卻又撞到一旁的茶几,於是她又繞到母親另一邊。媽,爸呢?龍余煙問。你爸從下午就沒看到人。方令儀說道。他該不會逃跑了,留這爛債給我們?龍余煙說。他欠了多少?她問。
兩百萬。方令儀回答。兩百萬!龍余煙聽了差點昏倒。不過你不用擔心,方令儀說。寶先生已經幫我們還了,那些討債的人走了,不會再來。正好你來,一起跟寶先生道謝。方令儀按著龍余煙的頭,母女兩人彎腰鞠躬。寶,寶先生,謝謝您。龍余煙看著地板對寶先生道謝。寶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家一輩子不會忘,只是我們做小本生意的,每天賺不了多少錢,只能一點一點還,但我們一定會還你的,請您放心。方令儀說。寶先生這時將撐著右臉頰的手移開,身子緩緩坐正。龍余煙和方令儀慢慢恢復站立姿勢。龍余煙見寶先生現在真的是往她身上瞧,那眼神像是在挑選什麼商品。寶先生端詳許久,期間龍余煙和方令儀都不敢說話,只有背後張小燕和楊帆的聲音。最後寶先生開口。
我這間商號開了二十幾年,錢賺得也不少,該有的東西我都有了。倒是兩個兒子不爭氣,到現在都沒結婚,說實在的,我寶石海不缺錢,就是缺個媳婦。
雖然時序已入春,但天還是這麼冷,清晨時分,龍余煙緩緩下床,立刻套上一件大衣。她在床邊坐著,想等身子暖,身子什麼時候暖她不知道,只知心是暖不了的。她看一眼仍在睡夢中的寶常舟。新婚不久,對他沒有討厭也沒有喜歡,就只是一筆交易,兩百萬的債。他的哥哥寶常銘不打算結婚,至少不打算跟自己結婚,她倒覺得寶常銘有種。眼前這男人不過是個乖孩子,或許如果自己不嫁給他,他一輩子也娶不到老婆。結果現在有了老婆有了房,雖然房是他哥哥名下的。不娶老婆就不給住,寶石海硬將這房給他們新婚夫妻兩。
龍余煙站起來。好歹還有間自己的房呢。她心想,不知自己該不該覺得幸運。她離開房間,換了件出門穿的外套,走出家門。她一路從國盛國宅回到南機場公寓,駐足於自家樓下,發現范淑麗站在不遠處街口,正抽著菸。范淑麗轉頭見到龍余煙,把菸丟了。怎麼會見到你?龍余煙走近,范淑麗問道。我才想問,你怎麼會到這裡?龍余煙說。下班了,忽然想來這裡吃早餐,就搭計程車來。范淑麗說。我剛睡醒呢。龍余煙說。怎不繼續睡?范淑麗問。睡不下去。所以想說出來走走。龍余煙說。陪你走吧。范淑麗說,移動身子邁開腳步,龍余煙跟著她。兩人走上龍余煙方才走來的路,經過國盛國宅。現在住這?范淑麗抬頭問。嗯。龍余煙點頭。去年年底,你還在煩惱找什麼工作,現在卻變成寶太太了。范淑麗說。過得還好嗎?她問。龍余煙不語。你爸呢?范淑麗又問。跟以前差不多,繼續賣烤玉米。龍余煙說。只是不敢賭了。
記得很小的時候,這裡還是大水塘。范淑麗說。嗯。龍余煙點頭。聽我媽說我爸愛喝酒又愛賭,他就是喝醉酒跌到水塘裡淹死的。范淑麗說。我還沒上小學他就死了,留下我媽一人賺錢養活我和姊姊。以前覺得爸爸早走會想念他,現在覺得,還好他死得早,如果還活著,搞不好會害死我們。范淑麗一面說一面獨自往前,龍余煙看她背影,她沒有回頭。兩人經過青年公園,沿路建起一棟棟國宅,她們最後來到河畔。天空仍是黑的,但東方天色開始轉青。你為什麼答應這門婚事?范淑麗問。
我本來想逃。龍余煙說。但能逃去哪裡?逃多久?兩百萬要多久才還得了?縱使還了,永遠還是欠他們寶家一個人情。我媽說那晚如果不是寶先生當場簽了支票幫我們還清,那些人就要抓我去抵債。我媽不敢報警,報警的話我爸因為賭博也會被抓。龍余煙望著眼前黑黑的溪水說道。你喜歡他嗎?范淑麗問。他人還不錯,老實人一個,不賭不喝酒,但話不多,沒什麼好聊的。龍余煙答。就木頭一個,你要一輩子跟一個木頭在一起嗎?范淑麗問。龍余煙又不語,忽然蹲下,雙臂環抱膝蓋之上,把頭埋進去,她的肩背開始顫抖,范淑麗也蹲下,伸出手撫著她的背。
龍余煙哭了好一會兒,范淑麗只在一旁默默地陪她。東方山巒上的天空開始出現白光,不久,頭頂上有鳥兒叫聲。等到曙光顯現時,龍余煙抬頭,望著眼前的溪,她深吸一口氣。聽媽媽說,她們小時候來溪邊,會聞到茉莉花香哩。龍余煙說道。茉莉花香味?范淑麗也吸口氣。哪有什麼花香味,我只聞到馬糞的味道。她轉頭望著不遠處的跑馬場。龍余煙深深嘆一口氣,范淑麗握著龍余煙的手,站起來,拉她起身。
余煙哪,你願意一輩子待在這裡嗎?范淑麗問。龍余煙低頭。當然不要。她抬頭說。沒錯。記住。范淑麗繼續說。女人應該像鳥一樣飛,而不是一直被關在籠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