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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天明(上)
林森北路口的麥當勞二樓,龍余煙坐在窗旁,望著玻璃外,南京東路對面一片廢墟景象。旁邊有孩童喧嘩,假日午間,家長們帶著小孩來用餐。她搖晃手中奶昔,吸允一口,視線轉回二樓樓梯口,寶常舟走上來,東張西望,她坐在原處,沒有動作,只是觀察他一副略顯無助模樣,寶常舟最後終於發現窗旁的她,走過來。嗨。龍余煙坐著,打聲招呼。寶常舟仍站桌邊。坐啊。龍余煙說道。寶常舟坐下,他背了個背包,這時放在大腿上,雙手略為緊抱著。想吃點什麼嗎?龍余煙問。不用了。寶常舟回答。
好吧。龍余煙笑,背包可以放旁邊啊。她說。寶常舟遲疑一下,把背包放在隔壁座位。先謝謝你,總算能把這件事辦完。龍余煙說。寶常舟先是無語,後來想開口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只把頭轉望窗外。來過這裡嗎?龍余煙問。寶常舟沒答話。應該沒有吧。龍余煙替他回答,也看窗外。以前對面是違建,林森北路兩側是康樂市場,這裡什麼東西都有,吃的穿的銀樓什麼都有。不過終究是違建,遲早要拆的,住這裡的人,再怎麼捨不得,還是得搬走。前幾天終於拆了,以後這裡會變公園。龍余煙說道。該散的還是要散。她最後說道。寶常舟嘴裡發出輕微的哼一聲。珈徠一個人在家嗎?龍余煙問,仍看著窗。你還會想到她嗎?寶常舟轉頭對龍余煙問。龍余煙依舊面對玻璃,直視那拆除過後的斷垣殘壁。她今天在我大姊家裡,和小瑤她們一起,晚上再去帶她回來。寶常舟說。你大姊和姊夫,還在北投開溫泉旅館嗎?龍余煙問。嗯。寶常舟點頭。
夫妻呀,就是要有同樣的志向,才能長久在一起,對吧。龍余煙道。寶常舟不置可否。龍余煙這時轉頭看他。寶常舟被龍余煙瞧著,眨眨眼吞幾口口水,身子抖動兩三下。龍余煙輕笑,取放在座位旁的斜肩長夾,打開,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寶常舟。這是什麼?寶常舟問,接過一看,臉色鐵青。你這什麼意思?他怒道。別這樣,好歹夫妻一場,我想還是幫你這個忙。龍余煙說。什麼叫幫我這個忙?寶常舟大聲說道,差點站起來。噓,小聲點,別激動,龍余煙食指放在唇前說道。別人在看你呢。
寶常舟看四週,壓抑心中的火。我不用!他說道,名片丟在桌上。相信我,這適合你,你也需要一個人顧家照顧孩子,對吧?寶常舟依然怒,咬牙,對著玻璃,恨不得一拳捶下去。你今天約我,就是要給我這個?寶常舟問。主要是跟你道謝,感謝你願意離婚。當然我也希望你將來能幸福,再娶老婆,有個伴,好好繼續過日子。龍余煙說道。這不用你煩惱!寶常舟斥聲說。
要不要隨你。這是我客人開的仲介公司,我也有在那裡上班。放心好了,合法正派經營的,報我的名字還可以算便宜一點。龍余煙說。你居然叫我用錢去買一個老婆。寶常舟忿忿說道。
我當初不也是你爸用錢買的嗎?龍余煙說。
或許不管是不是夏天,這裡都會是如此天氣。寶常舟站在第十一郡路邊樹蔭下,額頭冒出汗,他略為抬頭,一片藍天,幾朵白雲飄,早晨的陽光如此明亮,照得他有些暈。一輛摩托車停在他面前。寶先生,昨晚睡得還好嗎?仲介胡先生說道。他肥胖的臉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昨天見面時還有些鬍渣,一對眼明明亮亮,像天生就是來看人的。他穿著茶色短袖襯衫,寬鬆的灰長褲,一雙布鞋是昨天穿的,好像有擦拭過,上頭一點灰泥不見了。還好。寶常舟上下打量著胡先生後點頭,彷彿胡先生也是挑選的對象之一。吃過了嗎?胡先生又問。嗯。寶常舟又點頭。來,上車吧。胡先生說。寶常舟坐上後座。胡先生載著他沿街道南行,隨後彎進一條巷弄。
希望今天有您要的女孩子。胡先生說。今天可不可以一個一個看?寶常舟問。喔?您想要這樣啊?好好,我今天請她們一個一個進來。胡先生答。摩托車駛過平泰市場,來到交叉路口,寶常舟見頭頂上布滿電線,陽光照下,他瞇了眼。胡先生在一間小旅館前停。寶先生,您待會先上去,我去載女孩子們來。寶先生,我知道您品味高。不過相信我,我們也都是精挑細選,而且保證處女。今天如果看中意的,馬上就可以圓房,不是處女我們絕對可以退貨。胡先生說道。
圓房就不用了。寶常舟說。胡先生笑。兩人進入小旅館,胡先生向櫃臺拿鑰匙,交給寶常舟,寶常舟上樓,開房間門進入。他拉開窗簾,面朝馬路的窗透進光,整室明亮,他坐窗邊椅子上,望著門口,等一下女孩子就要從那扇門進來,站在床邊,讓他仔細觀看。昨天不知看了多少女孩,五六十個有了吧,三四個人一起進來,排排站,看到最後他都累了。
他不曉得該挑什麼人,也沒有一眼就看上的,但來越南一趟,總是該有個結果。窗外的光照得他又覺頭昏,他想起胡先生昨天講的話。我們做仲介也是有良心的,有些臺灣仲介先給大媒人一半的錢,後來一半就沒給,我都是一次就給完,所以你放心,新娘不會被媒人扣留。他的心底浮現一種疑惑,會不會到頭來只是一場空,什麼漂亮的越南新娘,最後什麼都沒娶到。接著他又憶起胡先生另一段話。我們是良心的仲介。胡先生說。寶常舟覺得聽到「良心」這兩字好幾次。我們也是會挑男生的。胡先生繼續說。我記得一開始還沒自己做的時候,曾經看過一個相親場合,臺灣來的男生,是那種智能不足的,他家人陪他一起來,最後看上一個年輕女孩,那女孩子被選上,遲疑一會兒,最後還是答應。
那男生一面看女孩子還一面流口水,唉,想起那女孩,就覺得可憐。胡先生深深的嘆息。寶常舟腦海裡是胡先生的嘆息聲,眼前想像他說的年輕女孩,坐在床邊,答應與臺灣男人的婚事。他忽然有一種罪惡感,覺得自己應該起身離開,搭飛機回臺灣。就在他站起來時,門開了,一位女孩子走進來。門關。那女孩穿著無肩水綠上衣,棕色短裙,一雙白色尖頭鞋。一頭直長秀髮,她的臉及手臂很白,一雙眼就像書上說的白水銀養著黑水銀,她對寶常舟點頭笑。寶常舟先是愣著看她,後來坐下。
您好。我叫倪湘園。對方用中文說著。你會說中文?寶常舟問。是的。學過一些。女孩子說道。哪裡人?寶常舟問。他好奇,對方不像鄉下來的。芹苴。來胡志明市有一段時間了。女孩子說道。寶常舟繼續望著她,她的身體,她的臉蛋,他從頭到腳仔細觀賞著。看中意的話,馬上可以圓房。胡先生的話在耳畔。寶常舟嚥下口水,起身,走到女孩面前,牽起她的手。
我們去散步喝咖啡吧。他說道。
深秋時節,路上的行道樹葉子都落下了。越南應該還是夏天。寶珈徠心裡想著。新媽媽今天要來。她坐在客廳茶几旁,三年級的國文課本攤在上頭,書包擱在茶几腳邊。背後長椅上有她的衣物,所有的衣服都在椅子上。反正自己房間裡沒有地方放,爸爸把他的衣服物品都放她房間。至於他自己房裡的布衣櫃,現在清空,要放新媽媽的衣服。新媽媽會長怎麼樣?寶珈徠看過爸爸給的照片,很漂亮,但人家說照片不準,實際看了才知道。一面想像時,門開了,爸爸走進來,雙手各提著一大箱行李。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珈徠啊。這就是新媽媽。寶常舟說道。寶珈徠望著爸爸身後白淨瘦高的女生,看起來彷彿比爸爸還高。寶珈徠忍不住盯著那一雙修長的腿,好美呀,她這樣覺得,照片反而看不出來那雙腿多麼美。難怪爸爸會選她。寶珈徠心裡想。寶常舟走進客廳,倪湘園跟著他,身上一件深綠荷葉領襯衫,套著蓮藕色的針織外套,褐色長裙裙擺搖曳,她脫了尖頭包鞋,穿上已經準備好的室內拖鞋。她的肩上背著一只皮革方包,素面簡樸,淺淺的紋路。走過寶珈徠面前時,倪湘園蹲下。嗨。你就是珈徠啊。她對珈徠笑。寶珈徠點頭。兩人對看著,沒說什麼話。
不好意思,我家房子小,你就先委屈一點。寶常舟站在寶珈徠房門前說。還好,以前住芹苴的鄉下,木頭房子也是這樣擠。倪湘園笑說。之後生小孩就應該要換大一點的。寶常舟口中唸道。嗯,以後可以換大一點的房子。倪湘園附和著說。寶常舟接著進夫妻兩人的房,倪湘園跟他身後,兩人進門後便把門關上。寶珈徠站在原地,望頂上日光燈,彷彿閃了一下,有一陣子很靜,屋子裡沒聲音,但突然聽到房裡傳來新媽媽的笑聲,然後又叫道等一下別急,接著又是笑聲,哎呀哎呀地叫聲,好像被搔癢般的,隨後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寶珈徠走到大門邊,關客廳的燈,開門下樓。
寶珈徠來到巷弄的烤玉米攤。范淑玟坐在攤前,她身後是湯圓店,店面是幾年前買下,自己的,不用付租金,店門口擺著攤車,裡面幾張簡單鐵桌及塑膠凳。沒有招牌,沒有店名,反正就是從前的攤子,只是用餐的地方換到室內罷了。她請來一位附近的單親媽媽一起顧攤,那媽媽從前在餐廳工作,兒子大了到南部念書。母親鐘宜萍也會來幫忙。范淑玟見寶珈徠,拿起一隻烤玉米。吃飯了嗎?她問,將烤玉米遞向前。寶珈徠接過。還沒。她說,一口咬下。玉米顆粒的汁在嘴裡噴開,伴著沙茶醬料的滋味。新媽媽剛來,爸爸和她在房間裡。她咀嚼著說道。喔,來了呀。范淑玟說。你爸爸去幾次越南?她問。兩次。寶珈徠手比了個二說。嗯,我聽說大概都要兩次,第一次去相親,第二次才把人帶回來。范淑玟說。
覺得新媽媽怎麼樣?范淑玟問。就漂亮呀。寶珈徠笑,一面啃玉米一面低頭踱步。聽說越南的新娘都很漂亮,難怪你爸爸要去越南娶老婆。范淑玟說。爸爸娶了漂亮的新媽媽呢。寶珈徠滿口玉米說著。淑玟阿姨,淑麗阿姨最近有回來嗎?玉米吞下後,寶珈徠問。很久沒回來了。范淑玟搖頭說道。那我媽媽有回來嗎?寶珈徠又問。范淑玟直視寶珈徠,寶珈徠轉頭,望向湯圓店,店內目前沒什麼人,熱呼呼的大鍋冒著煙。
你媽媽應該不會回來的。范淑玟說。阿姨,你知道去哪裡找我媽媽嗎?寶珈徠回頭看著著范淑玟問。我不知道。范淑玟搖頭。只有淑麗阿姨知道吧。范淑玟說。你想知道媽媽在哪裡,然後去找她是吧?范淑玟問。嗯。寶珈徠點頭。淑麗阿姨如果回來,我會請她告訴我。只是珈徠啊,你現在還小,可能長大後再去找她會比較好。范淑玟說道。寶珈徠又嗯一聲,將玉米吃完,丟進攤車旁的垃圾袋。她接著轉身邁開腳步離開,一直朝街口走。
珈徠,要去哪?天快黑了別亂跑。范淑玟在她身後喊著。寶珈徠沒轉頭回應,只是開始跑起來,一路衝出街口,轉彎,繼續奔跑,她來到當初媽媽消失的惠安街街口,站在南海路路邊,望著車子來來往往,對面公車站牌停著一輛公車,乘客下車,等車的人上車。寶珈徠覺得媽媽就是搭這一路公車走的,只是不知道之後在哪一站下車。
秋越來越深,臺北下了幾場雨。這一夜,靜靜的,連日的雨停,寶珈徠窩在床上,一丁點冷冷的空氣從窗邊縫隙竄進來,寶珈徠翻了好幾個身,隨後聽到隔壁房間新媽媽的聲音,她叫得很大聲,一會兒後又是很長很長的呻吟。又過很久,隔壁門開,有人進入浴室,聽腳步聲是新媽媽。她在浴室待好一會兒,期間聽到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之後是沖馬桶的聲音。新媽媽出浴室進房間,門關,整屋子恢復寧靜,只有浴室裡的水管仍傳來咕嚕咕嚕的流水聲。
寶珈徠翻來覆去睡不著,下床,穿上圓領的長袖T恤,一件運動長褲,套上連帽外套,走過客廳,穿上放在門口的布鞋,拿了鞋櫃上的鑰匙,輕悄悄開門,偷偷溜出去。她來到巷弄裡,烤玉米攤子已經不在,推進湯圓店裡,湯圓店也已打烊,拉下鐵門。深夜的南機場公寓,巷弄裡還有人影走動,一個女人穿著綠色軍裝大衣,裡頭V領薄衫還有黑色皮短裙,一雙長靴霧面的,有點髒髒舊舊的感覺,她緩緩地走,和寶珈徠擦身而過,寶珈徠回頭,見她消失在惠安街,不知才要出門,還是剛剛回到南機場。寶珈徠繞著四週的街道走一圈,持續有夜歸的人,有人經過時稍稍留意看她一眼,有人完全沒在意,眼中是今夜的回憶,或許剛經歷一場難忘的相遇也說不定。寶珈徠閒晃後回到家門樓下,上樓梯,那樓梯從兩個方向上來,到一半轉彎,再從兩個方向上去,寶珈徠經過轉彎處,往右手邊上去的樓梯通向自己家門,向上走時,見到新媽媽站在門外樓梯牆邊,穿著一件長版外套,那外套長長的遮住下半身,露出一小段小腿肚及腳。她背著樓梯,面朝惠安街。寶珈徠上前來到新媽媽身旁,見新媽媽外套裡只穿件居家薄衫和短褲,嘴裡含一根菸。新媽媽見到她有點驚訝。
怎麼這麼晚跑出去?我以為你在房間裡。新媽媽把嘴裡的菸拿下,但沒丟,仍夾在指尖。爸爸呢?寶珈徠問。在睡覺。新媽媽回答。他不知道你偷跑出來。新媽媽說。你會跟他說嗎?寶珈徠問。不會。我幫你保密。新媽媽回答。但是你也要答應我,不會跟你爸爸說這個。新媽媽舉起夾著菸的手。爸爸不知道你抽菸嗎?寶珈徠問。他不知道。新媽媽回答。其實我很久沒抽。只是來這裡以後,又想抽了。新媽媽說。你睡不著嗎?寶珈徠問。新媽媽看著寶珈徠,搖頭。那臉被街燈照得一半白一半黑。那你心情不好嗎?寶珈徠又問。她聽到新媽媽的笑聲,看著那白白的半張臉,卻看不出她在笑。為什麼這樣問?她問。我以為大人都是心情不好才抽菸。寶珈徠答,凝視那半張黑臉,想從那臉上看出一絲笑容。
這樣啊。新媽媽說道。算是心情不好嗎?也算吧。臺灣好冷啊。新媽媽拉了拉外套肩頭,身體縮得緊一些。天氣冷幹嘛還跑出來?寶珈徠說。為了這個啊。新媽媽舉起菸。她說聲抱歉,轉身背向寶珈徠又抽幾口,抽完後回過身面向寶珈徠。你還沒說會不會幫我保密。她說。我不會跟爸爸說的。寶珈徠說。嗯,謝謝你。新媽媽說,伸出空著的手,摸摸寶珈徠的頭。寶珈徠看她的臉,背著街燈,模糊的暗影,好像是一張笑臉,但寶珈徠開始覺得冷起來。你為什麼要跟爸爸結婚來臺灣呢?寶珈徠問。新媽媽沒有回答,那張黑暗的臉好像在思索該說實話還是編織謊言。
你喜歡爸爸嗎?寶珈徠等不到答案,又問。你希望我喜歡你爸爸嗎?新媽媽問。寶珈徠反倒有那麼點喜歡這位新媽媽,她似乎不想說謊,只是在拿捏怎麼對自己說。這下換寶珈徠思索,她也不想說謊,只是考慮怎麼跟新媽媽說。你幾歲?新媽媽又問。九歲。現在是三年級。寶珈徠說道。新媽媽轉身面向街道,寶珈徠望著被光照的側臉,好像在想九歲的孩子究竟已經懂多少大人的世界。我們好好相處吧。新媽媽開口說道。寶珈徠覺得新媽媽決定不把自己當成小孩子。她歪頭露出一點笑。好啊。她回應。接著新媽媽嘆息,仰望天空,開始在她面前抽起菸,一面抽一面說起自己在越南鄉下長大,長大後到胡志明市工作學習華語,後來認識仲介新娘的大媒人,住在大媒人的家,認識阿香和阿銀,一起上課,了解臺灣的風俗民情,學習做臺灣菜,一起等待相親,等著嫁來臺灣的種種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