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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天明(中)
倪湘園坐在客廳木頭長椅上,她將寶珈徠的衣物往旁邊推,騰出容得下她屁股的空間,外出的衣服已經在身上,白底有淡綠花紋的連身洋裝,卡其色長版外套掛在手臂,隨身肩包垂在腳旁,她盯著大門,有些不耐地蹙眉,旁邊小男孩正在玩地板上的汽車,一輛綠色的四門轎車。玩具車被他一推,衝到倪湘園腳邊,她腳動了一下推開,玩具車滾到一旁。小男孩抓著他眼前另一臺敞篷車接著玩。倪湘園又對著門,忽然門開,她眼睛一亮,拎包站起身。寶珈徠出現在倪湘園面前。
怎麼這麼晚?倪湘園一面朝門口走一面問。圖書館寫作業。寶珈徠放下書包說。姊姊!小男孩見到寶珈徠,丟下手中的敞篷車衝到寶珈徠面前,抱住她的腰間。你要寫作業的話,下次先回來帶家昇過去。倪湘園說,站在寶珈徠身旁,蹲下,穿起早已從鞋櫃拿出來擺在地板的尖頭鞋,有點淡紫的灰色調,三公分左右的細鞋跟。寶珈徠瞟了倪湘園一眼。怎麼可能,他太小了,不行。寶珈徠唸道,撫著寶家昇的背,寶家昇仍緊抱她的腰。那就早點回來。倪湘園穿好鞋,站起來說道。寶珈徠撇頭嘟嘴。倪湘園嘴角動了動。家昇,媽媽出去嘍。要聽姊姊的話,乖乖的。她對臉還貼在寶珈徠肚子上的寶家昇說道,寶家昇點點頭,臉頰摩搓著寶珈徠腹部。
走了。倪湘園說道。對了,晚上回來想吃什麼?她問。不用了,爸會買。寶珈徠回答,放開寶家昇,一手牽著他,一手提起書包,走向茶几旁,將書包丟下,雙手抱起寶家昇,一屁股坐在方才倪湘園挪出的長椅空位,寶家昇坐在她大腿上,她揮動寶家昇雙臂,開始跟他玩。倪湘園安心地轉身,帶著笑意,開門,輕輕關上。
午後的臺北飄了場雨,來到臺灣將近三年,倪湘園最不習慣的還是這雨,尤其是要下不下的,臺北人出門都帶傘,她一開始沒習慣,後來也跟著這樣做。她走出捷運站,天空陰霾,伸手,掌中雨絲滴落,旁邊的女孩撐開傘邁步往前,她還是想起胡志明市的豔陽天,笑一笑,繼續讓傘躺在肩包裡,穿越馬路走入景美街。景美街裡,早市的菜攤子剛收,夜市的小吃攤正準備營業。倪湘園來到一家越南小吃店前,燙頭捲髮的女子坐在裡頭桌邊,也是穿一套連身裙裝,黑底白圓點,女子見到她,揮揮手。倪湘園走進,坐她身旁。桌上有一大包蜜餞。送你,上個月嘉姊回越南,托她買的。女子將那包蜜餞推到倪湘園面前說。我們家不吃,你自己留著吧。倪湘園又推回去。這時另一個女子走進來。蓬鬆的頭髮些許凌亂,一對細眼,瘦臉頰,穿件素面襯衫和土灰色夾克,淺藍色牛仔褲和白布鞋,鞋面上許多污漬。嗨,阿香,湘園,好久不見。女子說道,兩人對她打招呼,她坐在倪湘園身旁。阿銀,這給你,湘園不要。阿香說道,將蜜餞又推向阿銀面前。好啊。阿銀開心地收下來。
還有這個。阿香從身邊的購物袋中取出一盒越南的珍珠膏。謝謝!阿銀見著盒上熟悉的越南文及女人圖像,燦爛地笑著。還是珍珠膏好用。阿銀說,站起來,伸手越過桌面,在湘園眼前接過珍珠膏。我知道這湘園也不要。阿銀笑道。她夠白了。阿香說。是啊,如果我跟湘園一樣白那就好了。阿銀一手收起珍珠膏,一手摸著自己略為深褐的臉說。想吃點什麼嗎?阿香問。來個涼拌木瓜就好。倪湘園答。阿香走到攤車前,不久一盤涼拌木瓜絲上桌,三人吃著。有路人經過,探頭往裡看。還沒開始喔。阿香說道。那人喔一聲又走了。
最近生意還好嗎?倪湘園問。還可以啦。阿香說。原本是幫忙顧店的,現在變成你在做。倪湘園說。他啊,不曉得又再忙什麼。阿香說。對了,你覺得這個店名要不要改一下?阿香問。怎麼了?倪湘園問。把「河內」拿掉啊,改成胡志明市小吃比較好吧,不然客人都以為我北越來的。阿香說。你是在吃醋嗎?倪湘園問。問他前老婆的事情,他都不太講,只知道以前在河內認識的,後來怎麼離開的不曉得。阿香說。算了,別在意,反正你都來三年了。倪湘園說道。
對啊,三年了。阿香說。我們來都三年了。妳老公會讓你辦身分證嗎?阿香問。應該會吧,我已經跟他說過,他會出錢。倪湘園說。真好哪。湘園你真是嫁對人了。阿銀在一旁羨慕地說,接著長嘆一聲。我老公說三十幾萬他拿不出來。阿銀說道。錢的話我老公倒不是問題,只是他不太想幫我辦。之前就嫌我常到外面跑,所以現在乾脆讓我一個人顧店,這樣就沒空到處跑。他覺得我拿到身分證就會去外面找別的工作。阿香說。我也想去外面找工作。阿銀說道。我老公年紀有點大了,做工賺不到什麼錢,日子本來就不太好過。根本沒辦法寄錢回家。還是湘園你比較幸運,嫁了個好老公呢。阿銀說。
我老公其實也不算有錢,只是工作穩定,還有做一點投資,所以不缺錢。倪湘園說。有什麼問題跟我說,我這邊多少可以幫點忙。倪湘園伸手輕拍著阿銀放在桌面上的手說道。阿銀點頭,有點委屈似地,眼眶忽然紅起來。我那天只是想家打電話回去越南,他就罵我,說電話費很貴,但我好久沒打電話回家了啊……。阿銀說著啜泣起來。倪湘園挪動身子,拍著阿銀的背,阿銀放下筷子,雙手掩面。
三年了,到現在都沒辦法寄什麼錢回家,當初嫁來臺灣不就是希望有錢嗎?不就是希望我們家不用再住那種木頭房子了嗎?我想給我爸爸媽媽買土地蓋新房子啊,像嘉姊她家那樣,水泥做的又大又漂亮,湘園你們的新家不也是快建好了嗎?為什麼我就沒辦法?嗚嗚,不應該是這樣子啊,不是說嫁來臺灣就有好日子過了嗎?為什麼還是沒有錢?阿銀哭著說道。
阿香站起來,繞過倪湘園,來到阿銀身後,她彎腰,摟著阿銀,倪湘園將手緩緩收回,阿銀放下手,轉身,頭埋進阿香胸口,放聲大哭。倪湘園在一旁看著阿銀在阿香懷裡哭泣,低頭不語。
初春時節,南機場公寓的家中無比寂靜,寶珈徠坐在客廳茶几前,翻著無聊的練習本,瞧一眼地板上的玩具車,站起來,走過去,蹲下,想收拾。她打開電視機下的櫃子的櫃門,裡面有塑膠置物箱,已經塞了不少玩具,她將置物箱拉出來,打開蓋子,接著拾起一輛跑車,丟進去,當她再拿起另一輛工程車時,手停空中思索一會兒。算了,家昇回來又要玩,收起來幹嘛。她心想,又把車子往地上丟,原先的跑車又被拿出來放地上,一切如常。等他們回來後,都還會一樣吧。她坐回茶几前小凳子,繼續面對練習簿。午後光陰在她昏沉思緒中流逝,在某個時刻,會忽然像清醒過來一樣,回想方才腦海裡的東西,一種朦朧夜晚的感覺,似有雨又感覺不到雨滴,或許就是霧吧,那場景是淑玟阿姨口中的林森北路,林森北路起霧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自己在這霧中走動,大人們從霧中浮現,走過她身旁,天空裡的招牌像月亮一樣發光,但像是被雲遮住的樣子,那些招牌一直連綿到天空盡頭。她在這路上走,要走到哪裡?她想尋找一塊招牌,上頭或許有媽媽的名字。珈徠啊,她聽到有人叫她,往旁邊看,路旁有一株樹,樹下一位女子背對她站著,珈徠啊,好像是那人在喊她。媽媽嗎?她跑過去,碰女子的背,女子回頭望,她不認得那張臉。珈徠啊。聲音是從女子嘴裡發出。但她不認得這張臉。
她清醒過來。方才那一切究竟是夢還是迷茫的想像,剛剛倒底是睡著了還是依然醒著?她分不清。樹下那個是媽媽嗎?應該是吧。她告訴自己,只是忘了媽媽長怎麼樣。她好好地記下那張臉,媽媽是這個樣子的,接著起身,在長椅上翻出一件有卡通人物圖樣的長袖上衣,穿上,脫掉家裡穿的褲子,拿起外出的深藍色長褲,穿上,夾克外套掛在椅後牆上,取下,穿上,扣上外套釦子,走到門邊,黑色的帆布鞋,穿上,鑰匙拿好,開門,關上。深吸口傍晚外頭的濕冷空氣,有一點兒雨,沒關係,外套有帽子。她走下樓梯,不久來到烤玉米攤,淑玟阿姨拿烤玉米,她搖頭。待會兒上去跟我媽媽一起吃飯吧。淑玟阿姨說。好。她點頭。你爸爸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淑玟阿姨問。下星期三吧。她說。去那麼久。淑玟阿姨說道。第一次回越南啊。她說,接著轉身朝惠安街走。你又想去哪?淑玟阿姨問。散步。她答。天快黑了,別跑遠。淑玟阿姨說道。
沒關係,媽媽陪我呢。她心裡說道,看著前方,那個不認識的臉的女人在不遠處等她。
盛夏時分,端午節過了,雨季結束,太陽在天空明明亮亮地閃耀,寶珈徠趴在教室桌上,頭上的電風扇轉呀轉,風吹到頭上肩上,一點點涼,每吹一次就更加慵懶一點。午休時間,本來該睡的,她卻睡不著,隆隆的電扇聲是催眠的點綴,只是讓她倦,卻不讓她睡,她睜眼看桌面,看自己手指在桌上劃過一道汗水留下的痕跡。這時BB.Call響起來,她起身從抽屜拿出呼叫器,螢幕上顯示4459。一旁本來也懶洋洋趴著的女同學看她。誰傳訊息給妳呀?對方做出好奇的表情問。我媽啦。寶珈徠回答,給同學看訊息。叫我速速回家。她說。女同學覺得無趣,把頭埋進雙臂中繼續午睡。
寶珈徠收拾書包,背起來走向老師說要回家,老師問了幾句,她給老師看呼叫器,接著老師站起來,陪她走出教室,兩人來到走廊的公共電話前。寶珈徠拿起話筒,插入電話卡,撥號。對方馬上接聽。
怎麼那麼久?倪湘園問。要跟老師說啊。寶珈徠說。我有急事要出門,快回來。倪湘園說,語氣焦躁,寶珈徠可以聽見大大的吐氣聲。可是下午還要上課。寶珈徠說。拜託你了,快回來。倪湘園語氣委婉地說著,話筒中聽到小孩哭鬧,叫著媽媽,倪湘園說著「家昇乖,別吵,姊姊馬上回來」。你跟老師說吧。寶珈徠說道,把話筒交給老師。老師接過電話,和倪湘園說了幾句,後來只聽到她一直對著話筒嗯嗯嗯地回答,最後掛上電話。妳今天就先回家吧。要寫什麼作業再問同學。老師說道。寶珈徠喔一聲,逕自往學校大門口走去。
倪湘園搭捷運來到臺北車站,出捷運站的閘門,想往臺鐵大廳去,繞好久,差點迷路,最後終於到大廳,她往西三門快步走去,來到門外,見來來往往行人,環顧四週,最後終於在遠方角落見到阿銀。阿銀蹲在牆角下,眼神呆滯地望著承德路上的計程車,旁邊一袋行李。阿銀!倪湘園喊道,跑向阿銀。阿銀緩緩抬頭,面無表情。倪湘園跑到阿銀身邊,見大大的一袋行李,卻扁扁的,拉鍊打開著,裡面沒什麼東西。倪湘園蹲下,手放阿銀肩上。對不起,等很久嗎?她問。沒關係。反正也沒地方去。阿銀說道,她沒看倪湘園,只是繼續盯著計程車。
那個司機在這裡也等很久,都沒人要上車,他是不是在等我?我應該坐上去才對,可是我沒錢了,也不知道去哪裡。阿銀喃喃說道。這時一位臉上畫濃妝,穿著時髦上衣短裙,露出細長雙腿的女子,快步奔向計程車,司機開門,她趕緊上車,車發動,一瞬間便消失在阿銀眼前。啊,走了。阿銀苦笑一聲。那女人,是不是要去接客人的。不知道可以賺多少?阿銀說著。阿銀!倪湘園又喊她。來,我看一下。倪湘園撥阿銀頭髮,端詳她的臉頰。他打你嗎?倪湘園皺眉道。阿銀額頭鼻尖上都有傷,嘴角有淡淡瘀青。
他這樣算客氣了吧。阿銀又苦笑。你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要去做那種事?倪湘園問。我要錢。阿銀收起勉強的笑容說著。他沒有錢,我只好自己賺。阿銀說。但也不應該……。倪湘園說道。你叫我能怎麼辦!阿銀突然大吼。沒身分證,也不能做什麼賺錢的工作,之前做的那些手工,去工廠兼差,那麼一點錢,連電話費都不夠繳。你說我能怎麼辦?阿銀的臉扭曲地喊著。她的臉漲紅起來,流出汗水。倪湘園的額頭也冒汗。午後的天空壓著一團雲,好像快下雨。
他把你趕出來嗎?倪湘園問。我自己跑出來,他說要找警察,我怕叫警察來我就得回越南。我不要回去越南,我這樣怎麼有臉回去越南。沒賺錢我不回去。阿銀說。倪湘園還想說些什麼,身後傳來阿香的聲音,她轉頭,見阿香也帶一大包行李。你也怎麼了?倪湘園問,瞧她氣喘吁吁,一臉怒容。我跟我老公吵架。阿香說。我說要來看阿銀,他居然不准我出來。那一天我去KTV唱歌,他才跟我吵一次,我說我今天不是出去玩,阿銀有麻煩,我要來找她,他居然不讓我出來,我說今天不讓我出來我就離婚,他還威脅我要叫警察,我犯什麼法?他居然要叫警察。阿香氣呼呼說道,把行李一丟,背靠牆,坐地上。
倪湘園也坐下來,在兩人之間。她從包裡取出菸,點了抽。阿銀和阿香也要一支。三人在人行道旁吐著煙,沒說話,天空中佈著淺灰的雲,漸漸地罩了下來,不久,斗大的雨落下,帶走午後焦熱的氣息,灑落一絲清涼。
寶珈徠見到倪湘園帶兩個阿姨回家時,傻了眼。把客廳清一清,今天晚上她們睡這裡。倪湘園說道。家昇,起來,汽車拿去房間玩。倪湘園對趴在地板上的寶家昇喊道。寶珈徠蹲下收拾玩具。爸爸回來看到怎麼說?她問。我會跟他解釋。倪湘園說。寶珈徠不想多講什麼,收拾好寶家昇滿地的汽車,帶他進房間。
寶常舟回家後見到客廳的情景,沒有多說什麼,只問阿銀和阿香吃了沒?他又出門幫兩人買點吃的。寶常舟帶回兩碗麵,兩人對著電視機吃完了麵,無所事事地蹲坐在地上,倪湘園拿自己的衣服讓兩人換,兩人輪流進浴室洗澡。寶家昇轉戰房間地板繼續玩車,寶珈徠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她不知接下來會怎樣,兩個阿姨要待多久?她一直躺著,什麼事都不想做,倪湘園喚寶家昇洗澡,她才下床,和寶家昇一同進浴室。兩人洗好澡後,寶珈徠便趕寶家昇上床睡覺,她會擁著他,一直到他睡著。
房門外持續有聲息,倪湘園的聲音,阿銀和阿香的聲音,寶常舟的說話聲,大人說些什麼,寶珈徠聽不出來。過了很久,所有的聲音都慢慢止息,寶常舟和倪湘園進房,客廳裡的電視機也無聲,夜晚一點一點吞噬所有聲音,只有上廁所的沖水聲能突破這寂靜。不知睡了多久後,寶珈徠醒來,她只記得夢境的最後一小段,植物園裡的荷花池,荷花開在霧中,也凋謝在霧中,一大片池子的花都落了,只剩那麼幾株,還有淡淡的粉紅色花朵。改天再來吧。醒來前她只聽到背後這樣的聲音,轉頭,女人的背影逐漸走去。
寶珈徠起身下床,嬰兒床丟了之後,原本的空間馬上被其他東西佔去,大多是倪湘園的用品,還有寶家昇的衣物。她的腳踢到自己的書包,本來放在茶几旁的。她起身跨過書本及作業簿,開房門,走出去。兩個阿姨擠在客廳地板,一臺電風扇在兩人腳邊,黑暗中,她不曉得兩人是否睡了,只聽到扇葉轉動聲,科拉科拉地有點不順,或許該上點油,爸爸怎麼沒有上油呢?她走到門口,拿了鑰匙開門出去。
寶珈徠走下一層樓梯來到半樓間的轉角處,又往上走,到另一邊同樓層的人家門外,倚著樓梯邊的牆,抬頭望眼前鐵皮圍繞成的天井。上頭有幾口窗透出光,黃濛濛的,某扇窗後依稀還有人影。聽到某戶沖馬桶的聲音,然後一盞燈滅。有人聲,不知在說什麼。朦朧窗影的人消失,燈又暗一盞。夏夜的悶熱慢慢沉下來,無風,空氣是靜止的。她聽到背後開門聲。
倪湘園走出門外,在自家旁的樓梯牆邊對著惠安街抽菸。寶珈徠轉頭望她,黑色的身影,依稀可見煙不斷從臉部黑影的邊緣向上飄。過一會兒,她熄了菸。轉身,背靠圍牆。兩人各自倚著牆面,隔著一道又下又上的樓梯相望。倪湘園伸出手,招呼寶珈徠過來。寶珈徠走下階梯,站在轉角平臺上,仰望倪湘園,她背光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上來吧。她嘴裡說。寶珈徠又往上走,到倪湘園身邊。她朝向街道,倪湘園仍維持原來的姿勢。
那兩個阿姨會待到什麼時候?寶珈徠問。阿香氣消了應該就會回去,但阿銀……。倪湘園沒有說下去,寶珈徠撇頭瞧她,她又拿出一根菸,點燃。那煙朝階梯方向飄去,好像可以一直飄到天井,飄到那些還亮著的燈,或許那裡也有個不眠的人也正抽著菸呢。爸爸有答應嗎?寶珈徠問。暫時的,就忍耐一下吧。倪湘園說道。寶珈徠忽然想起媽媽,她當初離家去淑麗阿姨家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睡在淑麗阿姨家的客廳?她在淑麗阿姨家待了多久?後來又去哪裡?這些問題,直到現在都沒有答案,淑玟阿姨不知道,淑麗阿姨也沒有回來告訴她。
什麼時候畢業?倪湘園忽然問道。下下禮拜。寶珈徠回答。畢業後就不用去學校了吧。倪湘園說。我以後不要再幫你照顧家昇。寶珈徠說。他是你弟弟哪。倪湘園說。上國中後我應該沒那麼多時間,功課變多,還要補習。總不能一直請假吧。寶珈徠說。倪湘園沒有說話,像在沉思。
如果我付你錢呢?倪湘園開口問。我爸會給我零用錢。寶珈徠說。幫自己多賺點錢不好嗎?上國中,開始長大,多一點錢,買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好好打扮一下。倪湘園說。你給的還不都是我爸的錢。寶珈徠說。但這些錢你爸不會給你,我會。倪湘園說。這樣好了,如果需要你請假的時候,我就付你錢,如何?倪湘園問。換寶珈徠沉思。好吧,我考慮,但可還沒答應你。寶珈徠說。好,反正你還有一個暑假可以考慮,不急。倪湘園笑。她嘴裡的煙又淡淡地飄出,這次卻飄進寶珈徠眼裡,像起霧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