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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天明(下)

  輔導室的沙發,寶珈徠已經很熟悉的,家裡客廳沒沙發,她倒是把這裡當自己家,屁股坐著,身子有點歪斜,一隻腿伸直,腳跟觸著地面,另一隻腿微彎,貼著沙發邊緣,都快要抬到沙發椅面上,兩隻手臂慵懶地垂著,背靠在椅面和椅背之間,背後的空隙中填著自己的書包。坐好。斜對面的輔導老師說道,她舉起白瓷的茶杯,不疾不徐,輕輕地呷了口茶。每次見寶珈徠時,她都要泡一杯茶喝,沙發前的小桌上有泡茶用具,她歡喝烏龍,以往也會泡一杯給寶珈徠,不過現在已經懶得請她喝茶,這茶還是留給自己,以及沒課的下午會來的那位體育老師。

  寶珈徠挪動一下屁股,貼在沙發邊的腿放下,兩隻腳踏地,依然慵懶地靠著書包,老師又喝口茶,圓框眼鏡鏡片上沾了點霧氣,嘴唇微張,露出門牙,寶珈徠看老師圓圓的臉,加上那有點凸的牙,都會想到兔子,想像一對長耳朵。兔子又說話了。你的菸從哪來的。老師問。朋友給的。寶珈徠答。什麼朋友?哪裡認識的?老師問。大學生,成年了。撞球場認識的。寶珈徠說。你爸爸知道你認識這樣的朋友嗎?老師問。寶珈徠笑。等一下是我爸會來嗎?她問。聯絡了你爸爸,但他說你媽媽會來。老師答。寶珈徠輕輕呵一聲,仰頭,望著天花板,這天花板也挺熟悉,以前喜歡躺在這裡看。我爸不耐煩了吧。寶珈徠說道。

  珈徠,這次會記過。你才剛上二年級,就已經兩小過,你不想上學嗎?老師問。上學很好啊。寶珈徠說道。那為什麼還是常翹課?老師問。我要回家照顧我弟弟。寶珈徠回答。老師不語,又喝口茶。一年級的時候,你說要回家照顧弟弟,我相信。我看得出來你的媽媽不會照顧小孩,只是現在,你真的是翹課回家照顧弟弟嗎?老師問。寶珈徠嘴角些許上揚,露出一點笑。這時電話響,老師起身去接電話,掛斷後,對寶珈徠說她的媽媽來了。今天先回去吧,之後會有戒菸教育。老師說道。以後還可以躺在這裡嗎?寶珈徠問。不要再抽菸,不要再翹課,就讓你躺。老師說。

  兔子也不耐煩了嗎?寶珈徠心想,起身,背著書包,跟老師走出輔導室。兩人走到學校大門,倪湘園已經帶寶家昇在門口等,她和老師說話。寶珈徠站在一旁,沒聽兩個大人說話,只是接過寶家昇的手,陪他甩呀甩,走出校門口站在路邊。寶家昇見到駛過去的車很高興。家昇以後要開什麼車?寶珈徠問。垃圾車!寶家昇答。寶珈徠笑。倪湘園對老師點頭道謝,老師離開,倪湘園來到兩人旁。

  你也要上戒菸教育嗎?寶珈徠乜斜眼歪嘴唇,要笑不笑的表情問道。走吧。倪湘園說。三人沿中華路走,遠離學校後,倪湘園停下腳步。我有事,等下帶家昇回家。倪湘園說,接著從包裡掏出一張鈔票,寶珈徠伸手接過。你要去看阿銀阿姨嗎?寶珈徠問。嗯。倪湘園點頭。她會被送回越南嗎?寶珈徠問。賣淫被抓,你說呢?倪湘園說道,背對寶珈徠,伸手招計程車。寶珈徠看著倪湘園的背影。喂,你不會離開我們吧?她忽然喊道。倪湘園回頭,一臉狐疑神色,計程車停,她又轉頭,迅速進入車內,關門,車駛離。

  姊姊,我們要去哪?倪湘園離開後,寶家昇問。走吧,姊姊帶你去夾娃娃。寶珈徠說。姊弟倆手牽手一同朝南機場方向走回去。

  房裡的窗簾拉開著,晨光看來如此柔和。今天是開學的日子,寶珈徠想,窗外應該是大好天氣吧。她坐床邊,手摸寶家昇的頭,寶家昇揉揉眼。快點去洗臉刷牙,好了後去穿衣服。她交代道。弟弟接著打哈欠,還坐在床上。快點啦。她拍了下弟弟的頭。寶家昇下床,跑出房間進浴室。寶珈徠起身,走到客廳,從長椅上拾起高中制服,穿上,然後在椅子上的衣服堆旁找襪子,找到後穿上。寶家昇出浴室。快來穿衣服。她手指著茶几上放置的衣物。弟弟跟著拿起來穿,穿好後,她蹲在弟弟面前,整理一下領口。姊姊,你換新的衣服啊?寶家昇看著寶珈徠的白上衣黑短裙問道。對啊,今天開始姊姊上高中,這是新的制服。寶珈徠答。好了,拿書包。她說著站起身。茶几旁兩個書包,弟弟抓起其中一個後背的藍書包,背上。她則拿起另一個側肩的深色書包。

  從今天起,姊姊上高中,你要上小學,以後姊姊上學的時候,你就跟姊姊一起出門,知道嗎?寶珈徠說道。嗯。寶家昇點頭。今天去學校要乖,知道嗎?她又說。寶家昇又點頭。來,走吧。她牽起弟弟的手。爸爸媽媽呢?寶家昇問。還在睡吧,不要吵他們。她說,帶著弟弟到門口,兩人穿鞋。待會姊姊先帶你去吃早餐,吃完早餐再帶你去學校。她說。好。弟弟回答。她開門,姊弟兩人走出去,門又關上。客廳裡歸於安靜靜,早晨的光,從面向東北的鐵皮陽臺那兒爬進。

  

  早晨時分,寶常舟睡醒坐床邊,房門半開,外頭光線溜進來,倪湘園仍躺著,叫他把門關上,覺得亮。他站起身,穿好短袖襯衫,套上長褲,接著低頭找襪子。去陽臺拿吧,昨天晚上拿出去晾。倪湘園說。這麼早就要去上班嗎?她問。孩子都出門了,我也差不多該出發。寶常舟回答。在學校工作就得早出門哪。倪湘園喃喃。以後乾脆我送家昇去上學就好。寶常舟說。倪湘園哼一聲,翻個身。能夠多睡一點有什麼不好,反正有珈徠帶他。倪湘園說。寶常舟走出房間,到陽臺拿襪子,穿好後走回房門旁。嘿。倪湘園喊他。改天去看房子吧。倪湘園說。嗯。他點頭。你覺得景美那裡怎麼樣?倪湘園問。景美?你以前常去。他說。是啊,不過阿香離婚後很久沒去。以前去那裡,覺得環境不錯,之後房子如果買在那裡,把家昇轉學過去,對他比較好。倪湘園說。嗯。再說吧。寶常舟說道。走了。他離開往門口走。把門關起來啦!倪湘園喊。他往後退一步,闔上房門。房內的光退去,只剩清涼的早晨的暗。聽到寶常舟出門聲後,倪湘園繼續臥在床上,閉眼,進入夢鄉。

  她不知道該不該喜歡春天,自己在三月出生。前些日子,淑玟阿姨告訴她,淑麗阿姨回來了。她去找淑麗阿姨,見阿姨一頭輕鬆的短髮,幾乎脂粉未施,穿件素面的米白襯衫及淺灰長裙,一雙包鞋也是很淡的杏色,整個洗盡鉛華模樣。淑麗阿姨說她退休了,不再當酒店媽媽桑。退休後會去哪呢?淑玟阿姨問。日本吧。想去找以前的客人,交情還不錯。淑麗阿姨這樣說。淑玟阿姨替她問及媽媽,但淑麗阿姨只是搖頭說不清楚。余煙啊,我也好多年沒見到她,不知道還在不在林森北那裡。淑麗阿姨這樣說。她終究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某個春雨過後的下課之後,她穿著皮鞋,踩著路上濕濕的積水,一步一步走向林森北路。她到達條通的時候已經入夜,便利商店買了個便當,微波,在店裡頭吃。她坐在店裡許久,看著人進進出出,有戴棒球帽的少年,有穿保全制服的中年人,有打扮漂亮眼線畫得很深的女人,有一臉倦容的下班婦女,一身套裝坐在角落吃紅豆麵包,像在等誰卻又永遠等不到。她坐得累了,終於決定起身走動,離開商店。她彎進某個條通巷內,擦肩而過的是成群的男子,穿著襯衫西裝,他們瞧她身上的制服,接著繼續往前,她聽到他們在談論要去哪間居酒屋。她來到巷弄旁一間酒店,店前一盞路燈,燈旁一株小樹,垂下的枝葉搖曳,枝葉稍稍遮蔽掛在牆上的招牌,那招牌黃黃的,有很舊很深的灰塵似,永遠都擦不掉的沾在上頭。招牌下一扇深黑色木頭大門,看起來很重很重,彷彿要使盡吃奶的力氣才推得動。旁邊的暗巷口站著一個女人,露肩洋裝上衣還有很短的短裙,幾乎整條腿都清楚可見,細緻的腿下一雙10公分的高跟鞋,酒紅色的,襯托她的腿更加修長。那女人瞧她,她站在樹下張望,和女人對上眼,女人的眼神有點輕蔑,有點兒忌妒,她瞇眼看女人,有種衝動想把制服的釦子解開。最近剛滿十六歲呢,胸部已經快要發育完全。身後的人持續經過,有的人瞧她,有的人瞧女人,兩個人像是酒店的招牌,但沒人上前推開酒店大門。如果把門推開,裡頭會是什麼?或許是很深很深的世界,像無底的洞穴,像沒有盡頭的走廊。終於,一個男人上前找女人,兩人說話,隨後一眨眼便消失。身後的人又走過,她繼續當這裡的招牌,人們忍不住回頭看她,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因此踏入那扇黑色的門後。

  最後是那扇門自己開了。裡頭走出一個中年女子,寬扁臉蛋,抹了妝,淡淡口紅,身體塞進緊身洋裝裡頭,那女人要點菸,露出的上臂,鬆垮垮垂了點肉,女人見著她,一支菸含在嘴裡,打火機還沒點火。有什麼事嗎?女人對她問道。沒什麼。請問范淑麗以前在這裡工作嗎?她問。范淑麗?女人口中念道。喔,范媽媽呀。女人說。她已經不在這裡,年初退休了。女人說。你認識范媽媽嗎?女人問。算是吧。她答。那我想再問,你認識龍余煙嗎?她問道。龍余煙?也是這裡的小姐嗎?女人問。或許是吧,我不知道。她答。不認識。女人說,打火機點火,開始抽菸。回家去吧。女人一面吐煙一面說道。可以跟你要一支嗎?她問。你還沒成年吧。女人瞇眼看她,一絲睥睨眼神。她嘴角動了一下,對女人報以一抹微笑。謝謝你。她說,接著離開。她持續遊蕩在條通之內,來來回回走過那一條條巷弄,她還往北走過康樂公園,在林森北路的小巷內穿梭,她見到各式各樣的招牌,光鮮明亮的,低調不起眼的,她流連在這些招牌下,最北到達錦州街。一整夜她被許許多多的人回眸,有女人也有男人,她的雙腿疲累,但她不知該不該停,最後又回到條通。她不知該往哪裡去,直到遇上迎面而來兩位巡邏的員警。

  

  深夜時分,寶常舟和寶珈徠走在南海路邊,空蕩的大馬路,收班的公車駛過,過站沒停,沒有乘客。幾輛機車呼嘯,呼嘯後路上又歸於寂靜。父女兩一前一後,皆不出聲,只有踏踏的腳步聲穿過路燈的光下,踏踏地兩人轉進惠安街,寶珈徠又見到這些鐵皮公寓,夜裡的顏色和白天看起來沒兩樣,反正既使是大白天,那些顏色看來也是陰陰暗暗,反倒夜裡那些暗色變得比較朦朧不清,亮燈的窗還有些溫馨感覺。回到家,寶常舟上樓梯,到公寓前開門,兩人進門,寶珈徠把門闔上。倪湘園坐在客廳長椅,一臉淡漠表情看這對父女。家昇睡了嗎?寶常舟問。嗯。哄了好久才睡。倪湘園說。寶珈徠要走進房。你站著。寶常舟喊道。小聲點。倪湘園說。我已經很小聲了。寶常舟抑制怒氣說。放書包可以吧。寶珈徠移動腳步,將書包往倪湘園身旁角落一放,站在她身後。

  警察有說什麼嗎?倪湘園問。沒有什麼,只是丟我們寶家的臉罷了。寶常舟怒道。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晚上不回家,居然在那種地方閒晃,還穿著學校制服,不只丟我們家的臉,還丟學校的臉,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學校老師說。寶常舟說。不用你煩惱。寶珈徠回道。原來我去林森北路你只擔心沒面子而已。她冷笑一聲。是的,我已經對你沒什麼奢望了。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要幾點回家,我已經不想再跟妳爭論,只希望你不要做見不得人的事。寶常舟說。我沒做見不得人的事。寶珈徠說。希望你記得你說的話。寶常舟說道。反正我們以後也管不著妳。

  什麼意思?寶珈徠問。正好趁這機會跟妳說。倪湘園開口。我們要搬家了。她說道。搬家?什麼意思?寶珈徠問。我們去看了房子,已經決定好要搬家。寶常舟說。你們什麼時候去看房子的?我怎麼都不知道。寶珈徠又問。你當然不知道。你有多少時間在家的?寶常舟反問。寶珈徠雙臂交叉胸前,撇頭看著旁邊浴室門。以前還會幫忙照顧家昇,現在連家昇都不顧了。寶常舟說。家昇已經小學一年級,也不用我一直帶他。寶珈徠說。是啊。家昇現在我來照顧就可以。不用一直麻煩珈徠,她這幾年也很辛苦,一直陪家昇。倪湘園說道,一手抱肚子,另一手托臉頰,頭稍微轉向寶珈徠,用眼角餘光看她。寶珈徠哼一聲,想說什麼又止住嘴。什麼時候搬家?她轉頭問。下個月。寶常舟答。這麼快,搬去哪裡?她又問。景美那附近。倪湘園答。搬家後我還要跟家昇一起睡嗎?寶珈徠問。

  以後妳不用跟家昇一起睡了。倪湘園說道。是嗎?真好。他有自己的房間?寶珈徠問倪湘園。嗯。倪湘園答。新家這麼大嗎?我們都有自己的房間。寶珈徠說道。你沒有要跟我們一起搬走。寶常舟說。什麼?寶珈徠睜大眼看著父親。我們搬走以後,這間公寓就是妳的了。寶常舟說。

  條通巷弄的窄巷裡,寶珈徠蹲坐地上,她可以聽到背後牆內的歡唱,抬頭望,對面似乎是住家,窗口從方才就有人,像在窺探她。附近某扇門開,一個人出來,拎著一大袋垃圾,走近她。妳不要坐在這裡。那個人說道。寶珈徠望那人,背對窗口的光,臉看不清,女生的聲音,頭髮剪的短短的在耳朵之上。這是丟垃圾的地方,半夜會有人來收。那人繼續說。寶珈徠苦笑,站起來。那人把垃圾放在她原本屁股坐的地方。妳是金甌的吧?那人忽然問。你怎麼知道?寶珈徠疑惑。我上次看過妳,被巡邏的警察帶走。那人說。我是不是在這裡還蠻有名的?寶珈徠自嘲問。條通這裡什麼事都傳得很快。那人說。妳為什麼不回家?她問。

  急什麼呢,等他們搬走我再回去。寶珈徠說。聽不懂。短髮女生說道。寶珈徠呵呵笑一聲。我的家人明天要搬走了,從明天起,我就是一個人住。她說。妳一個人要住一間房子嗎?那女生問。嗯,一間公寓,不過很舊,又小。她說。至少還是一間公寓,我跟我媽媽住一間套房。女生說。至少還跟媽媽住啊。她說。你也是高中生嗎?她問。嗯。在這裡打工。你住哪?女生問。南機場。她答。喔?離我住的地方還蠻近的。我住龍山寺那裡。女生說道。她聽了喔一聲。我要先進去了。你還是別太晚回家,免得沒車坐。女生說,接著轉身又走進那扇門裡。

  龍山寺啊……。寶珈徠想到觀音菩薩,圍繞在菩薩旁的眾生,那些風塵女子們,那些鶯鶯燕燕的地方。她又坐下,坐在那袋垃圾旁,抬頭,望著那窗,窗邊人影消失,燈還亮著,她想等那盞燈熄了之後再走。

  

  她在很晚的時候回到家,進門時,感覺到一種清香氣息,開燈,地板上是裝好箱最後一批要帶走的物品,這屋子少了許多東西,電視機前地板上的空間可以再擺上一張茶几。原本的小茶几,現在上頭是空著的沒有任何物品,她終於可以好好瞧它,原來是簡樸的原木色。長椅也空出許多,她仍習慣將衣物放在此,還有書包。屋裡靜,爸爸和媽媽大概都睡了。她走到自己房門口,弟弟也安穩地睡在床上。這間房子已經贈與給你,登記在你的名下,是你的了。以後你不用來找我,有事電話聯繫,每月我會按時匯錢進你的戶頭。爸爸說道。她該感謝他送了一間房給她嗎?她現在很自由,是其他同學夢寐以求的生活。她回到客廳,脫去衣服,在長椅上拾起自己的內衣褲,進浴室洗澡。

  水聲嘩啦啦,洗澡洗到一半,浴室門忽然開,她嚇一跳,是弟弟開門。他走進來站在馬桶前。家昇,姊姊洗澡你不可以進來。她說道。人家想尿尿。弟弟說,低頭專心對著馬桶灑尿。她將蓮蓬頭的水關閉。弟弟上完廁所,到洗臉盆前打開水龍頭洗手,一面洗一面瞄她。嘿,不可以亂看。她側身,稍稍轉頭面對一年級小男生的雙眼。弟弟沒說話,洗好手出浴室,把門關上。她欲重新開啟蓮蓬頭的水,卻忽然一陣胸悶,雙膝跪地,抱著自己的胸,頭頂著牆面磁磚,嗚咽起來。

  洗完澡後,她躡手躡腳進房,黑暗中縮上床,蓋起棉被。她側身面對房門,弟弟突然從背後靠上來,摟住她。做什麼?她問。姊姊,明天以後就不能跟你一起睡覺了對不對?弟弟問。對啊,你長大了,去新家以後要習慣自己一個人睡。她回答。姊姊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新家?弟弟問。姊姊喜歡這裡。她回答。我也喜歡這裡。弟弟說道。她肩膀一陣顫動,眼角又溢出點淚,她沒有轉身,弟弟也沒有亂動,姊弟兩人就這樣躺著。

  清晨,她叫醒弟弟。爸爸和媽媽還沒起床。她帶弟弟出門吃早餐。姊弟兩來到早餐店,天色剛亮,店內無人。弟弟看一眼上頭手繪的招牌和菜單,遲疑要不要進去,她直接拉他往裡頭走,一張鐵桌前坐下。想吃什麼?她問。弟弟看著桌上菜單。一樣嗎?還是吃別的?她又問。弟弟放下菜單,點頭。點頭是怎樣?一樣還是吃別的?她問。一樣。弟弟回答。她轉身。老闆,一個香雞蛋堡,一杯奶茶,然後一個蘿蔔糕。她點餐道。

  餐點送來後,弟弟用吸管喝奶茶,一面吮一面瞧她吃蘿蔔糕。吃啊。她說道。弟弟沒趣似地咬一口漢堡。今天搬家後,明天就要去新學校上學,媽媽應該會帶你去,不過你也長大了,可以自己上學。她說。弟弟沒說話。吃吧吃吧。她摸弟弟的頭說。匆匆吃完蘿蔔糕後,她盯著弟弟用餐,只見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咬,很多時候就只啃漢堡的麵包,桌面上灑落好幾粒白芝麻。好不容易漢堡吃完,他又一點一點吸著奶茶,她一手靠桌面,一手托下巴,外面日頭慢慢升起,天光亮了點,有客人來,在兩人旁邊坐下。

  弟弟沒喝完奶茶,說喝不下了。她於是帶他離開。她牽著弟弟的手,走到外頭的中華路,來到南海路再走到國興路口,她帶弟弟進入青年公園,走過晨跑的民眾,打太極拳的老人,跳土風舞的阿姨,最後找了個樹下的長凳子坐。以後要乖,知道嗎?她說。姊姊你會不會來看我?弟弟問。你長大後可以來找我。她答。

  姊弟兩回到公寓時,媽媽站在一樓樓梯口。跟媽媽上去吧。姊姊還要去別的地方。她對弟弟說道。弟弟走向媽媽。等一下車子就會來載東西。媽媽說。我晚一點再回來。她說,轉身。姊姊再見。弟弟在身後喊著,她沒回頭,只是一路往前,抬頭凝望東方天空的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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