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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天明(四)

  林嬋娟背個側肩包,咖啡色皮製的,上頭有粗糙的紋路,每次回基隆都帶著它,讀光隆家商的時候買的。她走出晴光市場附近租屋處的公寓大門,來到雙城街旁的公園,經過公園時,見到宋昱箏從賣滷肉飯的餐廳出來,身旁跟著一位女子,一頭染燙的棕色捲髮,明眸大眼,畫了點淡妝,嘴唇上的口紅倒覺得太過豔了些。女子一身無袖黑上衣配深灰短裙,腳上踩著十公分的高跟涼鞋。宋昱箏則一派輕鬆的休閒模樣,短襯衫七分牛仔褲,白色布鞋,已經有點弄髒,沾了灰泥。她在門口和女子道再見,女子朝民權東路的方向去。宋昱箏站在原處晃著腦袋,接著瞧見不遠處的林嬋娟。林嬋娟走向她。

  要出門?宋昱箏問。回基隆。林嬋娟答。現在?宋昱箏看一看錶。魚市場半夜才開。林嬋娟說。剛剛那個女人是誰?你又要介紹小姐給鳳姐了嗎?林嬋娟問。宋昱箏搖頭,笑。這是介紹給應召站的。她說。喔?現在兼職了嗎?林嬋娟問。是啊。宋昱箏答。林嬋娟打量宋昱箏。你準備離開濛濛了嗎?她問。快了吧。宋昱箏答。這才是你想要的吧。林嬋娟說道。宋昱箏嘴角微微上揚,她也打量林嬋娟。你想不想做?她問。我現在在濛濛做得很好哩,沒必要轉職。林嬋娟答。我看妳也快待不下了吧。宋昱箏說道。林嬋娟苦笑一聲,嘆氣轉身,往前邁開腳步。宋昱箏跟著她。兩人沿雙城街走。

  如果不行,就回來繼續剪頭髮吧。林嬋娟說道。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宋昱箏說。什麼事?林嬋娟問。我們現在住的地方,聽說房東有意出售,你想不想買下來?宋昱箏問。林嬋娟思索著。那房子住得還蠻習慣的,生活也很方便,離酒店也近,縱使以後不做了,我大概也是在這附近的理髮店找工作,要買的話也是可以。你想要我當房東再租給你嗎?林嬋娟問。房租可不會變便宜。她說。你買下的話,可以先租給別人。宋昱箏說。喔?你想搬家啦?林嬋娟問。我想跟你商量的是下一件事。宋昱箏說。如果你買下,將來我打算讓小姐去那裡做。

  

  深夜的臺鐵區間車駛過三坑,林嬋娟在某種游離的夢中醒來。她望著窗外鐵道沿線的房子,房子的窗內透著昏暗的光,隱約見到人影,她想著人們說的鐵路街,裡頭是否仍有女子在等候男人。她回想方才的夢,夢中的女人不知是自己還是別人,在那充滿泡泡的房間裡,男人盡情撫著女人。女人開心嗎?她開心地伸手觸摸泡泡,泡泡裡是一張張紙鈔,那些鈔票飄在空氣中,牆上也有鈔票,貼滿整個牆面,像符咒一樣,天花板的鈔票更多了,像海中的魚群那樣聚集,變成一團球狀,那顆球裡有多少錢哪,女人開心地看著,男人沒有看那些鈔票,只是不斷觸摸女人身體,最後準備進入她。這時鏗啷鏗啷地房間門開,她的母親周妙三闖進來,泡泡破了,鈔票四處飛散,牆上的鈔票通通落下,落到地面鑽進地下,天花板那團鈔票聚成的球也崩解,鈔票之魚四處遊散,這房間一下成了死寂的牢房,女人獨自坐在地板上,冰冷冷的,男人也消失了,周妙三那張臉浮現在牆上,像被冰凍在上頭的一個浮雕,像她每天魚攤裡被冰塊包圍的一條魚。真是可惜啊。女人心裡想哭地說道。鏗鏗噹噹地,林嬋娟就醒了,三坑過了,基隆快到了。她想起這個夢,又想到宋昱箏的話。該聽她的建議嗎?林嬋娟坐在區間車的椅墊上,頭朝後靠在車窗玻璃,從眼角的餘光看窗外閃過的一間間房,玻璃上也映著自己的臉。當初就是聽宋昱箏的話才到酒店的,如果沒遇上她,現在是不是還在替人理頭髮?她的人生會比較好嗎?列車即將駛進基隆車站,快回到家了,她卻覺得回不去。

  林嬋娟走出基隆車站,半夜的站前停著計程車,四下空寂,海的味道濃濃的,夏天哪,沒有雨的日子,她抬頭,天上彷彿有星,但也只是彷彿,就像她覺得待會彷彿可以見到母親的笑容。她一路走到漁市,人聲鼎沸,她本想遠遠地看一眼母親,但一走近魚攤,便見一群人圍著。人群中有人著急地喊:三姐!三姐!快醒醒!她趕緊衝上前去,鑽過人群,見到母親倒在那一箱箱裝滿冰塊的箱子上,像一條又肥又大的魚,閉著眼。

  

  周妙三睜開眼,發現自己在醫院裡,躺在病床上。她心中咒罵,這該死的夢怎麼還沒醒,她怎麼還在急診室,轉頭又見嬋娟站在一旁,她急忙翻身側躺背對女兒。真的是夢,她心裡想,我現在一定還在夢裡面,我昨天不是已經回基隆了嗎?剛剛還在崁仔頂啊。她轉身,又看到自己的女兒嬋娟,阿怎麼夢還沒醒,快點醒啊我的魚還要賣呢。她開始敲自己的頭。媽,你在做什麼呀?背後嬋娟的聲音傳來。快點醒來!快點醒來!周妙三又打自己的臉頰。媽,你不要這樣,你沒有在做夢啦!林嬋娟說道。周妙三停手,翻身子。這裡是哪裡?不是臺北嗎?她問。媽,這裡是基隆啦,你在基隆醫院啦。林嬋娟說道。基隆醫院?我怎麼會在基隆醫院?周妙三有氣無力地問,知道自己不是在夢中後,反而真實地感受到身體的不適。你又昏倒了。林嬋娟說道。啊我那些魚呢?對了,燒烤店的阿青說要來拿尖梭。周妙三想起自己的魚攤,趕緊要起身。

  媽,你多休息一點吧。見到周妙三想下床,林嬋娟伸手摸著她的肩膀說道。走開走開。周妙三揮手,卻又覺得一陣昏眩,想支撐住,卻軟弱無力地躺下。林嬋娟在一旁看,搖頭嘆息。媽,你已經連兩天昏倒了,不要勉強好不好?她說道。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周妙三想到那名字胸口又一陣悶痛,摸著胸難過地皺眉哀嚎一聲。我今天請假,想說回來看一下,結果看到你在攤子前昏倒。林嬋娟說。我真的會被你氣死。周妙三唸道,眼睛瞪著天花板。她深呼吸。林嬋娟站在一旁沒出聲,只見母親死命對著天花板,那脖子都不肯動一下。林嬋娟將視線轉向別處,看著週遭,有腹痛哀號的人,有喝醉酒弄傷自己的人,有靜靜躺在病床上沒有聲息的人,有點熱鬧,又無比孤寂。這時周妙三忍不住稍稍移動脖子,看了女兒一眼。林嬋娟將頭髮綁起來,穿件蘋果綠的T恤,脂粉未施,清清秀秀的樣子,是她認得的嬋娟。林嬋娟也回過頭看母親,周妙三又撇頭。你剛剛把我們嚇死了。林嬋娟說。全漁市場的人都看到你昏倒,你就直接倒在那堆魚上面。

  啊~我的尖梭、石雕、紅目鰱啊~。周妙三聽到魚,又哀號起來。沒事啦。隔壁的張伯伯有幫你處理好。青青阿姨已經把尖梭拿走了。林嬋娟說。周妙三聽了,稍稍平靜,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這時候大半夜的,你來幹嘛?她問。崁仔頂不都是半夜開嗎?林嬋娟說道。如果只是來看我就算了,看我賣魚幹什麼?賣魚把你養大讓你去賣身。周妙三說。林嬋娟不說話,先是低頭,接著又抬頭看一眼母親。所以你真的不是只有陪喝酒。周妙三瞄著林嬋娟的雙眼,那雙眼沒像要說謊的樣子。所以你真的還有跟男人做那個……。周妙三說不下去。林嬋娟默認。天哪。周妙三掩面,她徹底的轉身。那你還回來幹嘛?來丟人的嗎?周妙三背著林嬋娟揮手說道。

  這時一個男人來到。林嬋娟喊了聲爸。你來幹嗎?滾啦!聽到林嬋娟喊爸爸,周妙三背著兩人凶狠地罵那個男人。男人雙手叉腰,來回踱步,想開口說話卻又只能嘆氣。我要回去,我要回去。周妙三這時說著,準備起身。已經收攤了啦。男人說道。收攤了?周妙三問,起身坐在病床上。現在都幾點了,天都快亮了。男人指了指自己的錶。嬋娟在這裡待了一整晚。你躺好吧,三天兩頭就昏倒,還不好好休息。男人帶著抱怨的語氣說。好好休息?林常基,如果不是你這麼沒用,我還需要這麼累嗎?周妙三也怨道,一手狠狠指著男人。林常基一時語塞。又不找工作,整天在家裡,還要嬋娟匯錢替源安和婉月繳學費。周妙三一面說一面將手指轉向林嬋娟,忽然整個臉又塌了。天哪,那個學費居然是這種骯髒錢。你叫你的弟弟妹妹在學校怎麼抬得起頭來?周妙三再度掩面哭喊著。

  林嬋娟想辯駁,但只覺得好累,好像說什麼話都無意義,只會讓母親更加厭惡自己。林常基這時卻忽然哽咽起來。是啊,我就是沒用,一個碼頭工人,什麼都不會,沒人要我們了,我還能做什麼?林常基說道。爸。林嬋娟拍林常基的背,想要安慰父親。哭?你還好意思哭。周妙三放下雙手不屑地說道。她乾脆直接躺下。你們都走吧,讓我清淨。她說。

  嬋娟,爸爸對不起你,還要讓你賺這種錢。林常基一面啜泣一面說著。爸。這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要做的。林嬋娟說。林常基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吸一吸鼻水。讓這麼多男人摸來摸去的,還跟他們上床,唉,這以後是要怎麼嫁人。林常基擦擦自己額頭上的汗,嘴裡喃喃說道。林嬋娟將放在父親背上的手緩緩移開,雙手下垂,看著躺在病床不發一語的母親及站在旁邊滿頭大汗呼吸還有那麼點急促的父親。我先走了。她輕聲說道,轉身離開。背後無聲息,走幾步後,她回頭看,兩人仍是原來的姿勢,她低頭,快步走出醫院。

  林嬋娟來到港邊,沿著水岸走,呼吸著夏日清晨海洋的空氣。她本打算回家,看一看弟弟和妹妹。源安暑假後就要升高三,想對他說聲加油。將來她們家第一個上大學的人就是弟弟了。婉月要升國二了,想問她將來要讀哪一類組?但她現在沒辦法當面關心弟弟和妹妹了。有人從身旁經過,早起的人,清晨歸來的人,她覺得他們用異樣的眼神看她。每個經過的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她,因為這裡是故鄉。

  

  

  天空有那麼點陰霾,為夏天的尾巴帶來些哭泣的點綴。郭文林搭計程車來到辛亥路旁的第二殯儀館門口。她穿著黑色圓領連身長裙,素面皮鞋。下車後從大門入口走進。一大早,裡頭停車場便已客滿,人們來來回回穿梭,今日每個禮廳皆有告別式舉行。她來到其中之一的至孝廳。廳前擺了幾對治喪花籃,花籃旁站著一個女人,黑色髮帶綁了低包頭,翻領的深色襯衫,黑色褶皺長裙,一雙黑色尖頭包鞋。女人見到她,點頭致意。進去吧,快開始了。女人說道。郭文林入內,家人親屬正在做告別式前最後的準備,郭文林走過這些人,每個人都停下來看她一眼,靜靜地目送她到靈堂前。靈堂前站著一個男人,男人給了她三炷香。郭文林在堂前上香。奶奶,我來了。她在心中說道。之後退下,一個女人拿了件黑色喪服給她。郭文林接下,又緩緩從眾人面前經過,來到禮廳外。

  禮廳外的女人這時站在不遠處,背著郭文林,望向火化場,手中拿了根菸。郭文林走上前。嬸嬸。郭文林從女人背後叫道。女人轉身,見著她,報以一點微笑。怎麼樣?女人問。還能怎麼樣,況且今天是奶奶告別式。郭文林說。所以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呀。女人喃喃說道。郭文林將喪服套上。我也該準備了。女人說道,熄了菸,走向禮廳。

  不久告別式開始進行,外頭飄下幾滴雨。告別式後,遺體準備火化,眾人來到火葬場,送別親人最後一程,棺木進入火化爐後,親屬們離開火葬場,來到家屬休息室等待火化結束。郭文林沒有待在休息室,而是來到戶外。方才下了一場雨,地上濕的,她低頭看皮鞋踩著水灘。她的嬸嬸來到她身旁。剛剛還是忍不住哭了,想起小時候,下雨天,穿著雨鞋,叫奶奶撐傘,帶我去碧潭邊。我就是喜歡下雨天去外面看雨。郭文林望著水中倒影,天空露出些許藍天白雲。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嬸嬸說。叔叔呢?郭文林問。在跟你爸爸講話。嬸嬸說。忘了好好謝謝他,這幾年一直照顧奶奶。郭文林說。我會幫你轉達。嬸嬸說。

  郭文林抬頭看天,雨過之後仍帶著水氣朦朧的雲,佔據半個天空,另一半,則開始放晴。嬸嬸,你當初嫁給叔叔是因為他孝順嗎?郭文林忽然問道。他是個好人。嬸嬸說。或許很久沒遇到這樣的人吧,有點感動了呢。嬸嬸又拿起菸想抽。嬸嬸,你再這樣抽下去,我怕你會比叔叔早走。郭文林說道。嬸嬸將菸含在嘴裡,停滯,改變心意,把菸收回去。你叔叔常勸我,我就是戒不了呢。嬸嬸說道。

  你跟我說過,女人就要像鳥一樣飛。但後來我很疑惑,既然這樣,為什麼你還會嫁給叔叔,跟奶奶一起住。郭文林說。是啊,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或許時候到了,只是想找個歸宿吧。嬸嬸說。我離那樣的時候或許還很遠吧。郭文林說。人都會改變的。嬸嬸說。你現在酒店的工作怎麼樣?嬸嬸問。還行。去年金融海嘯一開始的時候,少了好幾個美商的客人,後來慢慢又有新的客人,不過現在倒覺得不用每天出場也好。郭文林答。景氣也開始要復甦了吧。嬸嬸說,你還住在國賓飯店後面那邊嗎?嬸嬸問。中安公園的公寓我出租了。我現在住在科技大樓站附近,成功國宅旁邊四維路的巷子裡。之前那間公寓屋主急售,我買下來。郭文林答。大安區哪。很好啊。嬸嬸說道。

  總有一天,我會做到像鳥一樣的。郭文林說。

  

  

  初秋涼爽的夜晚尚未結束,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飄飄走出濛濛酒店,打了個哈欠。她發現巷弄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連帽外套,手插外套口袋,一條牛仔褲,腳上帆布鞋,是宋昱箏。她拉下帽子,露出秀麗的短髮,還有巷弄裡街燈下一對明亮眼睛。啊真喜歡那臉蛋呀,怎麼看都是嫩。飄飄心想,朝她走去。

  找小南嗎?她今天放假。飄飄一面走一面說道。我知道。宋昱箏回答。幹嘛剪呢?飄飄來到宋昱箏面前,摸摸她耳邊的頭髮。我來看你。宋昱箏說。啊我該高興嗎?飄飄摸著頭髮的手順勢往下。還是該想你無事不登三寶殿,特地等我下班不會只是想請我吃早餐。她握住宋昱箏下巴說道。要請你吃早餐也可以。走吧。宋昱箏說,轉頭甩開飄飄的手,逕自往巷口走。飄飄的手還停在空中,接著嘴裡啦啦啦地唸著,舞動雙手狀做開心樣跟著。唉我明明年紀比你大,幹嘛裝成小妹妹。她一面走一面想,忽然又停下腳步,思索該進入哪一種模式。唉,好亂。她敲著自己腦袋,嘴裡抱怨。怎麼?宋昱箏回頭問。沒事,剛下班,頭腦還昏。飄飄說,摸著頭。你喝醉嗎?宋昱箏問。想睡覺啦!飄飄沒好氣地吼道。

  宋昱箏停下來。其實我是剛處裡完事情,想說順道來找你。宋昱箏說。你現在在做什麼?飄飄問,走上前來到她身邊。公司經紀人。宋昱箏答。公司?是茶行嗎?飄飄問。嗯。宋昱箏答。原來你不做酒店改做這個,這樣賺比較快嗎?飄飄問。應該吧。宋昱箏說道。所以你剛送那些茶回家嗎?飄飄手指在空氣中揮動比劃著問。司機送回去了,我收錢。宋昱箏說。看起來不難呀。飄飄歪頭說道,一隻手仍停在空中。

  你想做嗎?宋昱箏問。飄飄雙眼直視宋昱箏,宋昱箏在等她回答,結果飄飄那隻停在空中的手又伸上前抓住宋昱箏下巴,接著上下左右移動,一對眼珠子凝視著,像在檢查她臉上的每寸肌膚。你這張臉這麼可愛,為什麼不自己下海去做?當經紀人真是太糟蹋自己了,你是阿姨嗎?小箏,你是老阿姨嗎?你應該自己接客才對啊!飄飄咬牙切齒地說道。宋昱箏緩緩伸出手,不急不徐地將飄飄的手移開。她略為歪頭,輕描淡寫地笑一聲。

  我的價碼太高了。宋昱箏說道。

  飄飄將雙手交叉胸前,跺腳。看著眼前這張臉,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買你!她開口喊道。不是想睡覺嗎?回家睡吧。宋昱箏露出輕渺的微笑說,接著轉身。飄飄對著她的背瞪大眼,然後上前拉住她。陪我回家!她喊道。宋昱箏回望飄飄,那一雙氣急敗壞又渴望的眼睛,她思索了一下。你身上有多少現金,我就算多少錢。宋昱箏說道。飄飄放手,伸入側肩包裡拿出皮夾,取出所有紙鈔,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遞給宋昱箏。宋昱箏笑著,接過她的錢,也是沒有數沒有看,直接收入自己的皮夾。走吧。宋昱箏牽起飄飄的手,帶著她出巷口。

  兩人搭計程車來到象山山腳下的公園,下車後,走到一旁信義路五段的巷弄,飄飄住的舊公寓一樓大門前。取鑰匙開門時,飄飄忽然停住,抬頭看眼前的公寓,然後轉頭對著宋昱箏。我改變主意了,我不要來這裡,跟我來。她拉宋昱箏離開,經過公園旁,彎進松仁路的巷子。她帶宋昱箏來到一間豪宅大樓前,十四層,花崗岩牆面,夜空下一種流星雨的藍。她開一樓中庭大門進入,跟值班警衛打照面。羅小姐,好久不見。帶朋友來啊。警衛說。飄飄只是隨意嗯了一聲,很快地帶宋昱箏搭電梯上樓。電梯門開,過梯廳,飄飄拿鑰匙開門,進門後有陽臺,欄杆花架上擺滿盆栽,左手邊的門進去便是客廳。飄飄開燈,金色柔光撒在白淨沙發椅和深茶色木頭桌上,客廳旁一整面陽臺玻璃門,門簾沒有闔上,外頭夜色一覽無遺。客廳背後一堵牆,牆後便是主臥室,牆邊靠近玻璃門處,擺置一架史坦威直立式鋼琴,琴身反射金色的光。

  歡迎來到我媽媽的豪宅。飄飄張開雙手說道,接著轉身迴旋。如何?這地方的價格夠高吧?飄飄說。宋昱箏走向玻璃門,她的身影倒映在黑夜中。你媽媽不在嗎?宋昱箏問。去高雄了。要表演。飄飄說。獨奏會嗎?宋昱箏問。應該是吧,我不清楚。飄飄說,接著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過來。她命令道。

  宋昱箏轉頭,飄飄將薄外套丟在一旁,一身露背深V領細肩帶酒紅色的連身開叉長裙,斜著身子倚靠在椅背上,她看起來比較像是收錢的人。宋昱箏走向她,站在她面前。飄飄仰視宋昱箏,滿足地笑著,然後站起身,卸下宋昱箏的外套,外套下是一件淡灰圓領襯衫。她輕輕撫著宋昱箏的頭髮,宋昱箏倒是東張西望著,好奇地觀察這豪宅公寓內部,任飄飄隨意地撫玩她。好啦,看夠了,來吧。玩弄一陣宋昱箏的髮和臉之後,飄飄說道。她接著走到鋼琴前,拉出椅子,翻開琴蓋,坐在椅上。

  你就在這鋼琴前,讓我快樂吧。飄飄說,接著雙手放在琴鍵上,開始彈奏。不怕吵到別人嗎?宋昱箏問。這裡一層一戶,沒有隔壁鄰居。樓上鄰居現在住美國,樓下目前是空屋。飄飄說。對面呢?宋昱箏看著玻璃門外對面的大樓。管她那麼多。飄飄說,繼續彈琴。輕柔又帶點深深的旋律。什麼曲子?宋昱箏問。貝多芬的《降A大調第三十一號鋼琴奏鳴曲》。飄飄回答。有什麼意涵嗎?宋昱箏問。沒有,只是剛好會彈。飄飄答。

  琴聲中,宋昱箏輕觸飄飄左右晃動的肩,飄飄忘情地彈奏,享受著宋昱箏的撫摸,進入第二樂章前,肩頭的細帶已經被宋昱箏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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