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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懷生站在企業號航艦甲板上,熱帶海洋的風迎面吹來,湛藍海洋一望無際,天空也清澈無比。耀眼陽光中,一架復仇者式魚雷轟炸機飛回來,這是一趟酒精運輸飛行,機身裡滿載著各式酒精飲料,甲板上眾人歡呼。下午一點,販賣部開始營業,已有許多人排隊,這裡的冰淇淋特別受歡迎。懷生買了個甜甜圈,一杯咖啡,獨自在角落享用。身材高大,留著一搓山羊鬍的麥肯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排隊買來的冰淇淋。

  這裡的福利真不錯,可不是嗎?麥肯說道。懷生點頭微笑。我當初來企業號,就是因為它的伙食太棒了。麥肯繼續說。當年在珍珠港的時候,只要晚上有空,就跟同伴來這裡看電影,這裡的水果派真令人難忘。我跟同伴說,為了這裡的食物,將來一定要來企業號,一年後我來,但同伴沒有,他在日本人偷襲的時候死了。

  到這裡還習慣嗎?麥肯問。懷生又點頭。有點感覺不到戰爭。懷生說。麥肯吸允著冰。別急,畢竟才剛經過一場漫長的戰役。麥肯說。家鄉在哪?麥肯問。聖塔芭芭拉。懷生回答。加州啊,麥肯瞇眼說道,跟這裡一樣熱吧。我家在明尼蘇達,現在應該還在下雪。之前這裡有個水兵艾爾斯,跟我一樣從明尼蘇達來的,老是抱怨他媽的這什麼熱死人的天氣。後來在聖塔克魯茲那一戰,日本人丟下的炸彈,直接落在機庫甲板,他在附近的彈藥庫,當場被炸死。你知道過去這幾個月來,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嗎?不是那些日本戰機,不是那些冒著煙該死的日本軍艦,而是艾爾斯的遺體,雖然已經被縫好清理過,我認不出來是他,然後那個晚上,我看著他和其他陣亡的同袍,被綁上砲彈,裹在床墊裡,推入海中,舉行海葬。

  不到一個月後,我們在瓜達康納爾島西北方襲擊日本運輸艦,上頭搭載準備登陸的增援部隊。我避開那些零式戰鬥機,然後朝著其中一艘,用我那六挺機槍,掃射一整船甲板上的日本兵。

  

  堯亭站在中街路邊,雙手高舉,盤頭髮,頭低,看著剛洗好白衣,聽到腳步聲,斜了下眼,世在從視線邊緣出現,雙臂抱胸,頭朝街對面那一邊,走過面前。喂,堯亭喊道。世在停下,轉動脖子。嗨。早啊。他稍稍舉起右手揮一揮說道。堯亭放下雙手。剛從臺北回來嗎?世在問。你希望我一直待在臺北吧。堯亭說。看護助手應該很好找到工作吧。世在說。

  我可不是因為好找工作才應徵看護助手的,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還在這裡?堯亭問道。世在雙手又交叉胸前,右腳腳尖敲著地面,仰頭看天。你呀,到底心裡頭有沒有這個國家?堯亭問。有啊。世在輕飄飄地說了一聲。那怎麼連小賓都錄取了,你還在這裡?堯亭問。

  世在望著不遠處西服店的招牌,以前還聽得到小賓的笑聲。那日從裡頭傳來「小賓萬歲」的歡呼,他跑過去看,原來小賓錄取海軍志願兵。「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真正的軍人了。」老闆拍著小賓的肩說道。小賓的眼亮的都要發出火。

  對了,你之前常戴的錶呢?世在問。壞掉了。算了,走吧。堯亭說,逕自往東行。世在露出鬆一口氣的笑,跟她身後,瞧她一身白衣。後方支援是女人的職責,男人應該上前線作戰。堯亭邊走邊說。世在看她背影,晨光下白亮亮,果然穿上這制服就像天使。要結婚了嗎?堯亭問,繼續前進。嗯。世在答。

  恭喜你了。堯亭說。

  

  明鏡和黃汝嬌來到公會堂,裡頭聚集岡山居民,大都是婦女,為了防空訓練而來。前幾日新竹遭到空襲,是大東亞戰爭以來第一次。避難訓練之外,也請醫生來教導受傷後的急救處裡,明鏡看到世在和堯亭在醫生旁邊當助手,示範包紮傷口及固定斷骨等措施。訓練結束,黃汝嬌先回去,明鏡還停留公會堂門口。不久,世在走來。

  堯亭姊呢?明鏡問。還在忙呢。世在回答。明鏡往裡頭看,見堯亭和幾位女子正在比手畫腳熱烈討論事情,她們還穿著方才演練時的消防裝,連頭套都沒拿下。本來想打招呼呢。明鏡說。那些是什麼人?明鏡問。好像是桔梗俱樂部的吧,今天的訓練就是她們發起的。世在說。皇民奉公會底下的人哪。明鏡嘴裡唸道。堯亭姊從中國回來後一直待在臺北,跟她們有關嗎?明鏡問。不知道。世在雙手一攤,搖頭。為什麼想知道?他問。沒什麼,只是好奇而已。明鏡聳肩說道。

  兩人離開公會堂,經過藥局,民土伯正在看報,見世在和明鏡進來,搖頭嘆氣。再過不久,我們的頭頂就是戰場了。他說,丟下報紙。明鏡拾起報紙,又一座島上的日軍全員戰死,她不知道這座島在哪裡。

  世在啊,這些中將湯帶回去吧。民土伯拿一包藥袋,交給世在。天氣冷了,給你媽媽溫一溫身子,不然,民土伯看明鏡一眼,她還盯著報紙。欸,拿回去看吧。民土伯說道,把世在拉近,低聲。她看起來身子虛,改天再多拿一點給你,回去給她泡澡祛寒。女人的幸福就是一家子的幸福,懂吧。民土伯說,世在聽著點頭。

  

  世在謝過民土伯,走出藥局,明鏡一邊看報一邊跟著世在。兩人回到建材行,世在進門,明鏡索性蹲在門口繼續看報,不久直接坐下。世在從屋內出來,站在明鏡旁,望著不遠處朝鮮樓,明鏡抬頭。在看什麼?她問。兩年前戰爭剛開始時,這裡很熱鬧呢。世在蹲下來說道。每天都有日本人去那裡喝酒。大家都很興奮。那時候整條街都是人,很多人喊萬歲。嗯,明鏡說,我也有印象。不過感覺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陣風吹過,明鏡肩頭縮一下。靠過來點吧,世在說。明鏡靠近世在,偎在他肩旁。要變天了。世在抬頭,本來還亮著的天空被灰雲籠罩。風又捲過,明鏡又靠緊了點。要進去嗎?世在問。不想。明鏡答。

  腳踏車車輪轉動的聲音傳來,世在和明鏡抬頭,是郵差,在兩人面前停下,交給世在一封信。世在接過。你姊的信?明鏡伸脖子看信封問道。嗯,世在點頭。從廣東寄來的。世在說。他將信封拆開,取出信和明鏡一起讀。在廣東第一陸軍病院,一切安好。短短幾句,兩人讀了許久。

  你姊姊呢?還在當交換手嗎?世在將信收入信封後問明鏡。她已經不當電姬了。手會痛。而且自動式的電話交換機越來越多,也做不久。她現在在僑仔頭製糖所上班。明鏡說。聽起來很好。話說回來,你該不會就這樣一直待在我家,然後就被你們家的人忘記了吧?世在說道。明鏡白他一眼。搬去大寮那裡又不是兩三天就可以好,況且益遠大哥他們家的醬油廠關了,我爸現在沒工作。明鏡說。我去大寮找他們好了。起身。世在拉住她。

  別生氣,住我家好啊。世在說。明鏡復坐,世在想摸她頭,明鏡說了聲「走開」,世在縮手,拾起方才讀信時明鏡放在地上的報紙,左看右看。明鏡瞧他。看什麼?她問。換世在不理她,認真狀。明鏡眉間微蹙。陰冷的風又來,報紙被吹翻,明鏡的髮飄到世在眼前,世在卻依然看報,明鏡將髮收回,壓著,風停,弄好了髮,雙手抱膝坐。

  你看,這裡有個收容所的報導。世在忽然說道。什麼收容所?明鏡問,側身低頭湊近報紙,瀏海輕觸世在的臉。明鏡看到俘虜收容所,幾幅洋人面孔的頭像照,以及一張建築物照片,旁邊有菜園、雞棚及豬圈。剛剛沒注意到。明鏡說。記者有訪問,你看這裡寫,「他希望和平趕快到來,能盡快回到家人身邊。」世在說。不過記者又寫,「只想到自己的家人,完全沒想到國家,難怪他們會被擊滅。」

  只想到自己家人有什麼不對的?明鏡伸直腰說道。想到這個國家有什麼用?也只會把人民的家搶走。明鏡忿忿說道。看不起俘虜吧,世在說,日本軍人寧可戰死,也不要投降。

  明鏡吐氣唉一聲。風又吹,她身子哆嗦,髮又亂了。世在放下報紙,牽起她的手。手很冰呢。世在說。幫她搓了搓。晚上睡覺手腳會冷嗎?世在問。嗯。明鏡點頭。今天晚上睡前喝一杯命之母吧。喝過嗎?世在問。明鏡搖頭。特別治手腳冰冷的呢。世在說。要不要喝?

  好啊。明鏡說。靠過來一點吧。世在說,仍握著明鏡掌心。明鏡倚過去,臉貼世在胸口,髮搔世在下巴。

  如果是你,在戰場上會投降嗎?明鏡問。

  還是能夠活著比較好吧。世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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