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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聖艾斯普瑞特島。同樣的島,同樣的海岸,懷生回想起初次登上企業號的甲板,熱帶陽光照在臉上,渴望著戰鬥。經歷過與日軍對戰的洗禮,他憶起麥肯曾說過戰役中印象最深的事。他現在能體會麥肯的話。如今,纏繞在腦海中的,不是自身輝煌的戰果,而是逝去的同袍。

  有人拍懷生的肩,是麥肯。在想什麼?麥肯問。在想貝利是怎麼被打下來的。懷生說。我擊落一架零戰,卻看不見貝利,他就這樣消失。懷生記得那片環礁圍繞的海洋,被黎明時的陽光染成金的色澤,他和貝利在金黃海面上和日本戰機纏鬥,而貝利就這樣消失在那金色之海中。

我們已經離特魯克很遠了,別再想。麥肯說道。不過我很高興你還活著。我也是,還能見到你真好。懷生說。戰鬥的感覺如何?麥肯問。老實說,很棒。懷生說。中隊長果然沒看錯你。麥肯說。只是,還是少了那麼點東西。懷生說。你在聖塔克魯茲見過日本帝國的海軍艦隊吧。他問。嗯。麥肯點頭。不過從那之後他們就沒再出現過。

  真想看到他們。懷生說。別急,會遇到的。麥肯說。

  

  寫真館的楊桑在明鏡面前翻著一本寫真帖,收藏著他開寫真館以來拍的照片,翻開第一頁,一對男女的合照,男生梳了個帥氣的西裝頭,身著西服,女生一頭清爽的短髮,穿著西式的短袖洋裝,腳上穿皮鞋。這是清和和汝嬌,世在的爸媽。楊桑說道。我十六歲到臺北,跟日本寫真師傅學,學了四年,回到高雄,先去鳳山,當了幾年寫真館整修底片的師傅,最後回岡山開這間寫真館,一開始想找人拍照,就想到他們。那一年世在剛出生哩。

  真好看。明鏡說道。楊桑繼續翻頁。啊,這個是世在。楊桑指著一張小男童的照片說。明鏡端詳,一顆沒長什麼頭髮的腦袋,短袖短褲配夾腳鞋,眼睛睜得很大瞪著鏡頭。記得他小時候拍照愛亂動,這張難得他定下來對著鏡頭。楊桑說。他又翻一頁,明鏡見到一個女童,穿翻領的西式上衣,配腰帶,著長裙,腳上卻穿拖鞋。她眉頭些許深鎖,有點疑惑地看鏡頭。這是世寧。楊桑說。她好嚴肅。明鏡笑說。嗯,跟世在不一樣。然後這個是堯亭。楊桑指著旁邊一張照片,短髮的女生,穿著無袖連身裙,腳上一雙輕巧的皮鞋,臉龐秀氣,對著鏡頭微笑。

  她們三人小時候常一起玩呢,疑?怎麼找不到三個人拍的照片?楊桑說道。可能在另外一本吧。楊桑放下手中的寫真帖,想要起身。楊桑,下次來再給我看吧,我該回去了。明鏡說道。喔,這樣啊。好好。楊桑說道。明鏡站起來,手中拿著相片。想不到時間過這麼快,世在都結婚了。楊桑看著明鏡說道,明鏡點頭,對楊桑道再見。

  

  明鏡走出寫真館,走沒幾步,見到堯亭。你也來拿照片?明鏡問。和楊桑談事情,想請他幫忙。堯亭說道。來拿結婚的相片嗎?堯亭問。嗯,這張請楊桑拍的。明鏡遞出照片,堯亭沒有瞄照片,而是望著明鏡的臉。

  你要不要申請當看護助手?第三期要開始應徵。堯亭說。我好像沒資格吧,要未婚呢。明鏡笑說。堯亭輕輕哼一聲,露出些許笑容,像一月有出太陽的天,看起來溫暖,感覺還是冷。明鏡看著自己手中照片。也對,你還是好好護著家吧。妻子就是該好好持家,讓丈夫可以無牽無掛出征。堯亭說。為什麼那麼希望世在從軍?明鏡抬頭問。我希望他成為真正的日本人。堯亭說。成為日本人有什麼好。明鏡說道。

  注意你說的話。堯亭正色道,你現在也算是皇國的一員,天皇的子民。明鏡稍稍撇頭。我們的皇國搶我家的地,以前還殺了好多人。明鏡說。中崎村那頭,現在還有很多人家同一天作忌。算了。我知道益遠跟你們講了很多。堯亭說道。但事實就是事實,現在臺灣是大日本帝國的一部分,是實現大東亞共榮圈不可缺少的南進基地。現在是全體一心的時刻,不該有這種個人的想法。

  你從中國回來,就一直待在臺北,是跟著皇民奉公會活動嗎?明鏡問。我在做帝國女性該做的事。堯亭說。戰時婦女該做的事,不就是為帝國增加生產力嗎?明鏡說道,對堯亭報以輕笑。那你好好努力吧。堯亭冷冷瞧她說道。男人都上戰場,怎麼生小孩?明鏡問。

  照片給我。堯亭伸手說道,明鏡給照片,堯亭接過。明鏡和世在穿著西式禮服,帶白手套,明鏡手上捧著百合,兩人站在建材行門前,對鏡頭微笑。拍得好看。堯亭說。謝謝。明鏡說道。堯亭仍看照片。你為什麼不結婚?明鏡問。堯亭抬頭,將照片還給明鏡。

  其實,有時候我還真羨慕男人呢。堯亭說,說完朝寫真館走去。

  

  堯亭走入寫真館,楊桑仍在翻閱寫真貼。噢,你來啦。有遇到明鏡嗎?楊桑問。嗯。堯亭點頭。剛才給她看你們小時候的照片。楊桑說。啊找到了。楊桑翻到一頁。你看,你們三個一起拍的。堯亭走近,彎腰,凝視那張寫真。三個孩子,站在阿公店溪畔,世在側身,臉朝鏡頭,睜大眼睛露出誇張的笑容,世寧雙手垂下,交叉在肚子前,略為低頭,一雙眼看著前方。堯亭自己則雙手叉腰,下巴微翹,乜斜地看鏡頭。難得這張世寧有笑。堯亭說道。

  我記得你小時候都不太跟你哥哥姊姊玩,反而常去找世在和世寧。楊桑說。上祥和品芳現在都在東京吧?楊桑問。嗯。待在那裡。堯亭說。你怎麼沒跟你哥哥和姊姊一樣到東京讀書?楊桑又問。大概他們是讀書的料,我不是吧。堯亭說。我看你其實比他們聰明哪。楊桑說。堯亭笑。我們之後會成立救護隊,我想請你幫我們拍些照片。堯亭說道。楊桑點頭答應。世在應該還在病院幫忙吧,他也會加入救護隊嗎?楊桑問。他應該加入帝國的軍隊。堯亭說道。

  楊桑放下寫真帖,看著堯亭。她將眼光移至牆上。雖然這樣說,但你真的希望他從軍嗎?楊桑問。

  

  世在懶洋洋蹲坐藥局門口,街上冷清,遠遠看到派出所的山下先生走來,山下先生在藥局前停下,跟世在打招呼,世在仍坐地上。唉。山下先生嘆口氣,摸著自己肚子。山下先生,你胃又不好了嗎?世在問。是啊,老毛病了。山下先生說道。再給我拿一瓶正露丸吧。世在聽了站起來,往店裡走,繞到櫃檯後,不久帶著一瓶正露丸出來。林桑呢?山下先生問。出去了。世在答。

  山下先生接過藥瓶,接著看街上。現在生意都不好了呀。晚上都管制,沒什麼娛樂。已經有人考慮去鄉下一點的地方。山下先生說。畢竟這裡有航空廠和飛行場呀。世在說道。帝國的空軍會保護我們。山下先生說。我聽爸爸說,之前美國飛機來,炸了高雄的鋁工場。世在說道。新聞報導說沒造成什麼損害哩。山下先生說。我爸怎麼說,聽人家說被炸得很慘。世在說道。喔?是嗎?山下先生抓了抓自己的臉說道。唉,告訴你爸爸不要聽別人亂講。山下先生說。喔,知道了。世在點頭。山下先生忽然想到什麼似,端詳世在。你幾年生的?山下先生問。大正十五年。世在回答。滿了呀。山下先生摸著下巴鬍渣說。

  要不要來拿志願書啊?山下先生對世在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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