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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巨大積雨雲升上高空,一會兒,暴雨降下,碩大雨滴打在企業號甲板,狂風吼著,海面翻騰,企業號依然頂風加速前進。第58特遣艦隊正在追擊日本航艦。懷生坐立難安。別急。麥肯在他身旁,手放在他肩上說道。我們會逮住他們的。麥肯說。

  昨日才剛進行一場激烈的空戰,那是一場大獵殺,他們的地獄貓式及海盜式戰機性能上已經高出日本戰機許多,這場戰役成果輝煌,懷生自己也擊落一架敵機,只是他和其他許多飛行員心中還是不暢快。航艦,他們要的是日軍的航艦,大鳳號和翔鶴號是被潛艦擊沉的,這讓他們更加渴望一艘航母,他們要生吞活剝它。

  午後時分,搜索小組傳來訊息。「敵艦在望。」無線電中這麼說道。同一時間,另一組飛行員也回報發現敵軍船艦。企業號上的飛行員開始沸騰,懷生做好待命的準備。中隊長在待命室前大聲呼籲,要所有人節約用油,因為這將是一趟長距離的攻擊。

  這個時間哪,回來時可能是黑夜了。麥肯說道。懷生這時滿腦子只想著日本航艦,根本無暇想黑夜時返航將遭遇的危險與困難。傍晚時分,戰機群升空,第58特遣艦隊兩百多架飛機依序起飛,航向遠方。越過遼闊海面後,在夕陽沉落之前,綿延雲層下,染紅海面上,懷生見到他夢寐以求的日本艦隊。

 

  世在拿著海軍志願兵的志願申請書回到家。山下先生給我的。世在告訴父母。這……。看到志願書,黃汝嬌一時無語,轉頭望著丈夫吳清和。吳清和發出咳嗽的聲音,接著亦緊閉著嘴。不是說志願嗎?不拿就好了。黃汝嬌說。山下先生親自交給我的呀,不收好像不行哪。世在說。沒辦法找個什麼理由說不要嗎?黃汝嬌問。世在歪脖子搔著頭,不知怎麼回答。黃汝嬌又看著吳清和。你倒是說話呀。黃汝嬌說。山下先生都親自拿給世在了,你叫我能說什麼。吳清和答道。

  世在啊,你會游泳嗎?黃汝嬌問。世在苦笑搖頭。沒關係,去了應該就會吧。他說道。海軍啊,吳清和口中念道,船如果沉了逃不了呀。他說著。啊你不要說了!黃汝嬌雙手掩面喊道。媽,怎麼了?黃汝嬌聽到身後小兒子的聲音,放下手,走過去抱小兒子。世千哪,你阿兄要去當海軍了。黃汝嬌說。

  喔。世千說道。不用擔心,你還小,不用去當的。黃汝嬌說道。當海軍不好嗎?世千問。好啊,當海軍好啊,黃汝嬌突然說,她放開手,兩隻手掌放在世千肩上。世千,要記得,出去不能亂講,你阿兄去當海軍好,跟內地人一樣,都是真正的日本人了,可以為天皇陛下出征。這是非常光榮的事。世千凝視黃汝嬌紅著的雙眼,似懂非懂點頭。

  明鏡呢?世在問道。在樓上吧。吳清和回答。世在聽了往屋後走,到樓梯口,見明鏡坐階梯上。明鏡看到他,起身上樓,世在跟著。明鏡入房內,坐床邊,世在來她面前。你要去當海軍了嗎?明鏡問。要身體檢查合格才行哩。世在說。那個一定會合格吧。明鏡說。還是我去把自己弄受傷,啊,還是明天去病院吃個什麼藥。世在說道。

  你不要鬧了!明鏡忽然吼道,喘口氣後,靜下來。你快點去吧。明鏡緩緩說道。也要等證書下來才行啊。世在說。真麻煩。明鏡撇頭說。世在移身,於明鏡身旁坐下,伸手,擁明鏡肩膀。明鏡偏頭斜看世在一眼,世在露出笑容,她又轉頭朝前,眨眼,吸了吸鼻水。去過海邊嗎?世在忽然問。問這做什麼?明鏡問。沒有啦。她答。戰爭結束以後,就帶你去海邊看夕陽吧。世在說。

  無聊,那有什麼好看的。

 

  堯亭穿著深青色洋裝,白色領口,低頭,見黑色皮鞋沾了塵,放下手中行李,彎下腰擦拭,起身時,聽到背後傳來跑步聲,回頭望,世在朝她來,在她面前停下,擦拭額頭上的汗,深吸幾口氣。跑得這麼喘做什麼?堯亭露出淺笑。你又要去哪?世在問。左營。去找我爸朋友廖醫師。堯亭答。左營啊……。世在喃喃。我也快要去那裡了吧。世在說道。我聽說了。堯亭說。志願書都交了嗎?堯亭問。當然。世在無奈道。這下如你所願了吧。世在臉部肌肉動一下,做出一點笑容的表情。堯亭卻收了原本的一點笑意。

  既然要從軍了,拜託你認真點吧。堯亭說。世在聽了,略為垂頭,還掛著一點哂笑。還以為你會開心呢。他說。好好努力吧。堯亭轉身說,接著朝前方岡山車站走去。世在想跟上,送堯亭一程,但剛踏出一步便打消念頭,堯亭頭也不回進入車站,世在佇立原處,望她深青色背影,直見她進月臺,在月臺上候車,不久火車駛來,那身影上車,消失在車廂裡。

 

  春日時節,岡山下起細雨,明鏡蹲坐建材行前,望著朦朧春雨。不進去嗎?別著涼了。背後聲音說道。是世在。明鏡沒有轉頭,依舊對著雨絲,像是癡了。世在蹲她身旁,見她眼中哀愁。別煩惱了。世在說。該煩惱的是你吧。明鏡答。你看。世在說著,手裡晃著兩張紙。明鏡瞧一眼,哼一聲撇頭。給我,我把它們撕了。明鏡說。千萬別撕啊。高雄警備府發的,沒這兩張證書我可就沒辦法去訓練所報到了。世在說。這樣不是很好嗎。明鏡說。反正躲不掉了呀。世在說道。明鏡轉頭對著世在,瞧他,好似檢查什麼。怎麼?世在問。

  為什麼我覺得你一點都不苦惱的樣子?還是你也開始覺得,能夠當皇軍為國家貢獻是一種榮耀?明鏡問。既然都要從軍了,能這樣想也不錯吧。世在說。好啦,你就繼續這樣想,反正堯亭高興呢,是吧?明鏡問。關她什麼事呢?世在問。對啦,不關她的事,也不關我的事,你快點去報到啦!明鏡怒道,站起來。報到的日子還沒到啊。世在說。怎麼那麼慢!證書都寄來還不去報到!明鏡氣,跺腳,接著跑進裡頭,上樓。世在仍蹲在原處,換他對著雨發呆,那雨滴越發斗大起來。

 

  報到的日子來臨,世在帶著行李以及高雄警備府發的適任證書及採用證書,準備前往左營的訓練所。這天,吳家人送世在到岡山車站,國民學校也派出學生,眾孩童揮舞日之丸旗列隊歡送他。岡山車站候車室前,黃汝嬌抓著世在的手,依依不捨地說著要他注意身體之類的話。吳清和在旁看,幾次想伸手說話,但隨後又把手放下,只是踱步。明鏡和世千在後頭並肩站著,有時世千會抬頭看明鏡,兩人對望,明鏡覺得沒話好說,世千也不想講話,於是兩人又各自望著前方,黃汝嬌還是抓著世在的手,不止地交代。

  啊曾先生來了。吳清和忽然說道。明鏡轉頭,曾醫生走來,身後跟著堯亭。明鏡見她穿著直條紋西裝上衣及西式長裙,腳上皮鞋擦得光亮亮,低頭見自己穿的長袖便服及燈籠褲,懊惱居然沒想到把那件碎花洋裝穿出來。抬頭又見世在直盯著堯亭看,忽然覺得胸口疼,轉身背向眾人。世千見明鏡這樣,問她在做什麼?明鏡不好回答,只是說沒事,趕緊擦拭眼角溢出的淚。

  曾醫生和吳清和說了幾句,對黃汝嬌致意,拍拍世在肩膀,點頭,說聲很好。世在一笑回應,曾醫生往旁邊退,接著換堯亭上前。

  今天真好看。世在說。你也是,有男子漢的樣子了。堯亭瞧他說道。是啊,要變男子漢了。聽說訓練很嚴呢,真下沒好日子過了。世在摸摸頭,苦笑說道。不過我會努力的啦。世在說。嗯。堯亭說。只是以後不曉得有沒有機會再見。世在忽然說道。別這麼說。堯亭說。訓練結束後不曉得會被派去哪裡,如果是菲律賓的話應該比較近吧……

  堯亭上前擁抱世在。別死。她於世在耳畔說。嗯。世在點頭道。

  堯亭放開世在,對他報以一笑。該出發了,眾人向世在道別,臨去,世在走到明鏡面前。快走吧。明鏡低頭說。世在伸手觸明鏡頰,明鏡微抬頭,眼珠子轉到別處,世在依然摸著她的臉,她眼珠轉回來,世在對她笑,她卻想到田宮,狠狠甩頭。等你回來,再一起去。明鏡看著地面說。這時身後傳來歌聲,寫真館的楊桑站在遠處,開口唱歌。

  「海行水漬屍,山行草生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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