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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個天明(五)

  寶家昇步出南陽街,揹著海軍藍背包,裡頭裝數學講義和文具,方才上課他沒什麼在聽,只在筆記本上胡亂寫字,然後畫了斜對面的女生。他摸自己粗短的頭髮,手臂肌肉開始長了些,肩膀也寬起來,整個暑假都在打籃球,然後覺得籃框變得矮些。他仰頭,白晝曙光逐漸收束公園樹梢後,再過不久路燈便會亮起來。眼前走過一位女生,像大人一樣,穿著好看的衣服和裙子,鞋子是高跟鞋。他看女生一眼,接著走到襄陽路和公園路口,等著過馬路,過馬路時和兩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擦身而過,她們穿著大T和短褲,還是夏天的樣子。他沿人行道走,接著進捷運站。捷運車廂中,大部分的人都在看手機,只有個穿吊帶裙裝的女孩,直直俏麗短髮,靠在車門旁壓克力板,盯車窗,窗外車廂裡頭有她自己。寶家昇稍稍注意她一下,列車很快到中正紀念堂站,他在對面車門下車,女孩沒換車,繼續對著玻璃。

  步出捷運站,寶家昇沿南海路行,沿途經過植物園,一路上天色變得越來越暗,到和平西路路口時,路燈亮,夜降臨,他忽然有種緊張感,等號誌變換時,開始猶豫該不該過馬路,綠燈,他的雙腳往前踏出,忐忑之間已經過和平西路到三元街口。他開始心跳加速,眼前是熟悉街道景象,越來越接近南機場。過汀洲路口後,他看著南海路,和記憶中沒兩樣。最後,他來到惠安街口。站在路口,望著街道及旁邊公寓,路旁樹木和低矮鐵皮屋,他深吸口氣,前進,每往前一步,心裡的時間便倒轉些,南機場公寓還是一樣,或許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變,但是裡頭住的人呢?他心想,如果走到一棟棟公寓最底的地方,時間會不會就回到五年前?然後他就會再次見到姊姊。但時間不會回到五年前,他明白,因為自己已經不是小學生,而姊姊呢?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在工作?還是繼續念書?他想姊姊如果見到他會說什麼?還會認得出他嗎?胡亂思緒讓他背脊流汗,青色翻領襯衫濕一大片。媽媽問怎麼穿得好像很正式,還配一條灰色長褲跟黑色休閒鞋,只差沒穿皮鞋。只是去補習而已。媽媽心不在焉念一句。他聳肩,要出門嘛,穿好看一點,他說,然後只想趕快出門。下課早點回來。媽媽又隨口念道,但其實她不煮晚餐,他回家的時候,她應該在朋友開的越南服飾店裡。我會吃完晚餐再回來。他答道,然後出門。

  終於來到最後一棟公寓,寶家昇站在路邊,看著裡頭樓梯口,最後的記憶,姊姊就站在他現在的位置,而他站在那樓梯口,對姊姊道再見。姊姊那天穿什麼衣服?不記得,只記得她頭髮的味道,離開前一天晚上,抱著姊姊睡覺,她的頭髮有洗髮精的薄荷香。寶家昇往前走,踏上階梯,走上第一個轉角,兩道樓梯通上二樓,以前的家在右手邊樓梯上去,他繼續走,想起姊姊牽他上學走下樓梯。他來到鐵灰門前,感覺不到裡頭有光,時間已經倒轉到這裡,這扇門開,或許就會接續到五年前。但或許開門的不是姊姊。寶家昇忽然擔憂起來,開始猶豫,想到如果,就像要跟女孩子告白前一樣。有一瞬間他想放棄離開,但手卻已按下門鈴。門鈴響,接著是無聲,門後沒有動靜。他想轉身快跑下樓,但立刻又按第二次門鈴,依然沒動靜,他繼續按,彷彿裡頭的人睡死了,再怎麼樣都要叫醒。按到第七次時,身後對面的人家開門,一個阿姨走出來。找誰嗎?阿姨漫不經意地問。我想找寶珈徠。寶家昇回答,他不記得這位阿姨,反正阿姨也不認得他。

  寶珈徠?喔,那位妹妹啊。很久沒見到,搬走了吧。阿姨說,接著關門,走下樓梯。搬走了啊……。寶家昇放下手,垂頭,過幾秒後,再次抬頭看門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你長大後可以來找我。姊姊這樣說。但姊姊沒說什麼時候算是長大。他想,上國中,應該算長大了吧,所以他終於來找姊姊。姊姊搬走了。他心裡想,步下樓梯,走到路邊,轉頭再看一眼南機場公寓,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前離開。

  

  寶珈徠走入惠安街旁巷弄,沿路公寓一樓皆是店家,向外搭建鐵皮屋簷,簷下擺攤。她走到淑玟阿姨的烤玉米攤車,車體漆上金黃顏色,招牌大大的紅字「烤玉米」。淑玟阿姨。她打招呼道。范淑玟本來低頭專心烤玉米,抬頭見寶珈徠,甚是驚喜。唉呀你回來啦,好久不見。她說道,連忙想找一支烤好的玉米。阿姨,不用了,我不餓。寶珈徠說。你換新的攤車啊。她盯著明亮的金黃色說道。對啊,最近剛買的,原來那臺壞了。范淑玟說。那臺用很久了吧。寶珈徠說。是啊,接手妳外婆攤子的時候開始用的,十五年了吧。范淑玟說道。嗯。寶珈徠點頭,若有所思。姨婆還好嗎?她問。很好,現在在樓上。范淑玟指著隔壁公寓說道。你呢?最近怎麼樣?范淑玟問。寶珈徠晃一下腦袋。你真的想一直做那一行嗎?范淑玟看寶珈徠似有心事模樣問。我沒有想一直做那行啊。寶珈徠回答。其實你可以回來,湯圓店也需要人手。范淑玟轉頭看身後,老闆娘在店門櫃臺前,一手拿碗一手撈湯圓,熱氣撲面,她額頭出汗,背後幾張木頭桌,已經有兩三組客人。彭阿姨之前還有她女兒幫忙,不過她女兒不做了,去保險公司上班,現在就一個人做。范淑玟說道。寶珈徠抬頭望頂上招牌,原木色底,黑色正楷字寫著各種湯圓名稱,最邊旁有「彭媽媽湯圓」的店名。

  其實我之前找過媽媽。寶珈徠說道。喔?你知道她住哪裡?范淑玟問。嗯。寶珈徠點頭,酒店同事剛好認識她,告訴我。她說。余煙哪……。范淑玟嘴裡喃喃。媽媽現在看起來不錯,原本在人力仲介公司上班,後來就自己當老闆。寶珈徠說。果然像余煙會做的事。范淑玟笑說。跟媽媽見面還好嗎?范淑玟問。沒什麼,就這樣子。寶珈徠又晃了下腦袋說。范淑玟本想說什麼,一位客人來買烤玉米,范淑玟招待客人。寶珈徠四處張望,又看湯圓店內,彭阿姨端湯圓上桌,回到臺前時見到她,舉手打招呼,她也微笑揮手,接著想起過往冬至,和淑玟阿姨還有姨婆在湯圓店吃湯圓,店內客滿,外頭還有排隊的人,深夜時分,外頭天冷,店裡面卻熱烘烘地想把毛衣脫掉。買玉米的客人離開,范淑玟喊寶珈徠,她轉頭。

  你媽媽和淑麗阿姨以前就想到外面,淑麗阿姨在酒店工作,後來嫁到日本去。你媽媽現在也在外面當老闆。我學校畢業後就接手家裡的湯圓攤,之後又接這個烤玉米攤,我和姨婆一輩子都在這裡,照樣也過得很好。湯圓攤給彭媽媽經營,我每個月還有店租可以收,這裡有房子,兩個人住夠大,我生活無虞,經營烤玉米攤很快樂,我覺得在這裡過得很自由。范淑玟說道。寶珈徠點頭,擠出一點微笑。

  珈徠啊,如果你想回來,就回來吧,你可是南機場的女兒呢。

  

  車廂內響起音樂聲,車上廣播,「本列車即將抵達終點站左營站」。有乘客開始起身,寶珈徠望車窗外,可見到半屏山,在清澈藍天下綠的發亮。列車進站後,車門開啟,寶珈徠下車,一陣熱氣迎面而來,果然是高雄,十月了,臺北已經有涼意,這裡還是熱得發燙。她穿白色短衫和水藍吊帶裙,腳踏一雙平底白色包鞋,背著小背包。遮陽帽拿手上,她想出去後再戴。走出閘門,她打電話,響很久,進入語音信箱。她深深嘆息,都已經到高雄了,南方先生仍是不接電話。上星期告訴南方先生要來高雄,南方先生說等他上臺北。你到臺北也不會找我。她賭氣說道,想到上次南方先生來臺北居然是陪別人聽音樂會,心裡火。上次是老朋友從美國回來,很久沒見面,所以陪她來一起聽音樂會。南方先生輕描淡寫地說,她聽了更加火大。是女生吧,一定是女生。她說。嗯。南方先生淡定地回答。她覺得一定是舊情人之類的,想開口繼續抱怨,卻想到自己身分。好啊,對我真好,錢真好賺。她只能自我調侃。

  寶珈徠下電扶梯,戴上遮陽帽,走出高鐵站外,一碰到毒辣陽光,馬上又縮回高鐵站陰影下。她站原地,等候許久,看手機無數次,南方先生就是不回電話,她心裡沒底,不知該往哪裡。唉,算了,坐捷運吧。她哀怨地對自己說道。這次倒成背包觀光客。上次來南方先生還特地開車載她呢。寶珈徠下到捷運車站,跟著其他人走,來到月臺等車,輕快音樂響起,往小港的列車進站,她走入車廂。車廂內她一直盯手機,深怕漏掉南方先生電話,但隨列車一站一站停靠,她只有失望,告訴自己下一站南方先生如果還沒打電話就下車。列車到站,手機依然無動靜,她下車。這裡是高雄車站,本來就分不清東西南北,加上鐵路地下化工程還在進行,都是臨時月臺,繞好久才走出車站到地面,看著四週,似乎也都在施工,走著走著最後才清楚自己來到建國路上。她上網搜尋地圖,發現高雄中學就在附近。南方先生的母校,她心血來潮想去看。

  寶珈徠走到雄中校門口,在門前駐足,伸長脖子望裡面成排樹木,樹木後方像古蹟一樣的校舍。名校呢,跟植物園對面的建中一樣,她心想,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一張照片。高雄中學到此一遊。她想像南方先生穿雄中制服的樣子,不過又覺得太困難,無法將他現在的臉和高中制服連接在一起。但雄中制服終究還是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想到南方先生讀雄中,然後讀大學。讀書啊,她心裡喃喃,麗香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邊,說她可惜,沒有多讀書。她忽然覺得討厭,為什麼麗香偏偏這時候要出來對她說話。怎麼可能會想讀書呢?她回應道,小學時候每天照顧弟弟,怎麼會想讀書呢?讀書有什麼用?照顧弟弟新媽媽還會給我錢呢。讀書有什麼用?用功讀書媽媽就會回來嗎?她問麗香,麗香沒回答,只是說可惜。她覺得煩,但忽然想對麗香說,如果以前有人告訴她,用功讀書的話,媽媽就會回來,她或許就會認真念書了,但為什麼沒人告訴她呢?因為不可能嘛!她對麗香說,麗香只是笑。你們這些可惡的人。她站在雄中校門前咬牙切齒地說道,走向路邊,攔了計程車。

  

  計程車停在澄清湖大門口,寶珈徠付錢下車,走到牌坊前才發現原來進去要買門票。她遲疑一會兒,掉頭走幾步後又轉身,到售票亭買票,進入園區。她走到九曲橋,正午時分,遊客不多。一個女孩站在橋邊,男生替她拍照,後來男生請寶珈徠幫兩人拍合照。寶珈徠笑臉按下快門,相機還給男主人,他的女友湊上來看照片,一面欣賞一面開心地走掉。大太陽底下盡是成雙成對的情侶。這是情人橋嗎?寶珈徠裝笑臉走在橋上,迎合諂媚的日光,還有閃亮亮的愛侶,她應該戴太陽眼鏡的,但也只能把遮陽帽拉低再拉低。一隻洋燕停在橋旁欄杆,橙色的喉嚨發出叫聲,像是嘲笑她。鳥兒身後湖水正藍。

  離開九曲橋,寶珈徠沿湖岸走,來到可眺望廣闊湖面的地方,坐在兩株南洋杉前的長凳。她覺得湖水真美,一波碧綠,在陽光下像寶石般耀眼。對岸有高樓住宅,她心想,能住這湖邊真好。她又拿出手機,南方先生依然沒訊息,想再打電話給他,手指卻無意識地點選電話簿,滑動,停留在母親的手機號碼。這時候打給媽媽有點怪吧?她心想。有什麼事嗎?媽媽會這樣問。沒什麼事。她只能這樣答。覺得可笑又尷尬。她甩甩頭放棄打電話給媽媽的念頭,手指卻輕觸撥話鍵,她啊地叫一聲,想切掉卻楞著,無意識地看著手機螢幕,一秒兩秒三秒,終於恢復意識,結束撥號。在做什麼呢?她惱自己,雙手握手機,輕放大腿上,繼續望著湖。有遊人從面前走過,兩鬢斑白的老婦和已經長出些許灰髮的中年女子,女子牽老婦慢慢行,老婦柱拐杖,走起路來倒還算穩健,只是緩了點,但在這湖畔原本就無須快走。寶珈徠羨慕,卻不知羨慕老婦還是女子。這時手機又響,她以為是南方先生,很快接聽,卻傳來龍余煙的聲音。

  你找我?龍余煙問。呃……,沒什麼,按錯了。寶珈徠回答,本想再說一句沒事就掛掉電話,龍余煙卻繼續問她現在在做什麼?我現在……,在高雄。寶珈徠說道。高雄?出來玩嗎?龍余煙問。喔,對啊。出來玩。現在在澄清湖。寶珈徠說。嗯。澄清湖。龍余煙說著。自己一個人嗎?龍余煙又問。哪有,跟朋友,不過她現在去廁所。寶珈徠說道。澄清湖啊,我去過,自己一個人去的,再次結婚之前,想休息的時候,就一個人跑去高雄,記得澄清湖很漂亮。龍余煙回憶道。你會這樣一個人到處走啊。寶珈徠說。是啊,一個人很好啊,可以隨心所欲地逛。龍余煙說道。那你為什麼又要結婚?寶珈徠問。沒有為什麼,等你哪一天打算結婚的時候,就會結婚了,為什麼要結婚啊,想找人陪嗎?遇到對的人嗎?或許都不是,只是時候到了而已。龍余煙答。你真是不負責任。寶珈徠脫口說道,當初離開我和爸爸也是時候到了嗎?她問。龍余煙沉默,寶珈徠深深呼出鼻息。如果我結婚,你會來嗎?她突然問。啊騙你的啦!我怎麼可能結婚。龍余煙還沒回答,她就接口說。

  你怎麼了嗎?龍余煙問。寶珈徠忽然鼻頭一酸,眼角流出淚,她差點說出我好難過,揉了揉眼,但嘴唇還是忍不住顫抖,雖然極力克制,但還是開始啜泣,龍余煙沒有說話,寶珈徠覺得母親在聽,又覺得她似乎不在電話前,她深呼吸一口氣,重重地吐出氣息,勉強止住眼淚,她又吸氣,吐氣,她知道媽媽在聽,但媽媽什麼話都不說。我朋友回來了,先掛電話。寶珈徠對手機說道。手機裡龍余煙嗯一聲,她說聲再見,然後輕觸結束通話鍵。

  

  向晚時分,寶珈徠步出捷運西子灣站,來到哈瑪星。她在代天宮前吃了碗汕頭麵。南方先生終於回應她。你現在在哪裡?他問。渡船頭。寶珈徠回答。南方先生說大約半個小時後到。寶珈徠沒有答應說要等他,只是輕輕笑一聲,南方先生也沒說要寶珈徠等他,只是無聲地掛掉電話。寶珈徠獨自走上一號船渠景觀橋,站在上頭,看下方渡輪,人上船,車上船,船開走。旁邊渡輪靠上,人排隊,車排隊。駛離的渡輪遠去,遠方又有渡輪駛近。駛近的渡輪進港,引擎聲慢慢變小,原本停靠的渡輪又開始發動引擎,人又上船,車又上船,渡輪駛離,渡輪又靠岸。寶珈徠在橋上望著這循環的一幕幕,上上下下的人車,引擎聲的起與歇,擾動的水波和逐漸平靜的水面。遠方天空的顏色越來越絢爛,一天將息。她今天做了什麼?她自問,然後覺得只有在這一日將盡的這一段時間裡,看著進進出出的渡輪這一件事有那麼點意義,彷彿覺得能夠這樣重複著的日常是一種幸福,她憶起澄清湖畔曾經嚮往的美好,而現在覺得更渴望每天搭著渡輪回家、看海,然後有海鮮吃。

  南方先生來電,他到了。寶珈徠在橋上等他。他走上橋,寶珈徠瞧他一件簡單的POLO衫,白色底,兩條黑色橫紋,亞麻灰的休閒褲,一雙灰布鞋。寶珈徠覺得他看起來年輕了些,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寶珈徠忽然覺得可以將雄中的制服和這張臉搭配起來。果然是魔幻時光嗎?但她自己呢?她從南方先生的眼中看不出自己也變得夢幻,她今天沒穿玻璃鞋,早已不是灰姑娘。

  終於想起我了嗎?南方先生走近,寶珈徠劈頭就問。今天在家,想休息。南方先生回答。哼,想休息就不接電話。寶珈徠說道。不是叫你不要來嗎?南方先生說。哼,我來又不花你的錢。寶珈徠說,轉身,往前走。南方先生跟著她。兩人走下橋,沿港邊行。上次來沒走過這段。寶珈徠一面走一面說道。南方先生不說話,寶珈徠只聞腳步聲,她想跑起來,看他會不會追上,但終究還是打消念頭。罷了。她想,反而越走越慢。南方先生的腳步聲在身邊,寶珈徠看他,他倒是看了海。唉。寶珈徠心中嘆息。來到英國理事館前,兩人駐足海港岸邊,一艘貨櫃輪正要出港,一對夫妻正好從雄鎮北門那頭走來,妻子讚嘆,挽著丈夫的手,喊著老公你看你看是大船出港。寶珈徠不經意地也伸手要勾起南方先生手臂,南方先生卻有些退縮,寶珈徠依然勾住他,南方先生的身體有些僵硬。南方先生大概心裡想,為什麼自己要花錢找罪受?寶珈徠心中猜測。大船從眼前過一半後,她放開手。

  今天去了哪裡?南方先生問。澄清湖。還有雄中。寶珈徠回答。去雄中做什麼?南方先生問。想看雄中長什麼樣子。寶珈徠說。沒什麼,就一間高中。南方先生說。大船船尾從兩人眼前駛過。那一對夫妻從兩人身後離去。天上的霞紅起來。你以後還會來臺北嗎?寶珈徠問。我還是有機會到臺北出差的。南方先生說。那還會像以前一樣去酒店嗎?寶珈徠問。不會。南方先生說道。那你去哪裡找女人?寶珈徠繼續問。南方先生只是撇頭。還是你要繼續買我?寶珈徠又問。我想要結婚了。南方先生回過頭對她說道。結婚?對象是誰?你的老朋友嗎?她問。

  小時候的鄰居。南方先生答。寶珈徠忽然明暸方才的渴望真是奢侈,不,是尷尬的愚蠢,她不該有這種奢望的,鄰居啊,南方先生的鄰居,從小跟他一起住在這裡的女孩子呢,好幸福啊,是不是每天搭渡輪,每天看海吃海鮮呢?天邊的紅霞很快消逝,紫色的夜降臨。原來你想要結婚了。寶珈徠說道。很好啊,也該結婚了。她對著海,對岸的旗津亮起燈火,那燈火在她眼中些許模糊地晃動。所以我們結束了,對吧。她對著出海口方向說道。嗯。南方先生的聲音回答。你最後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她問。什麼事?南方先生問。現在去幫我買漢哥的烤小卷,我想吃。她說道。現在嗎?南方先生問。嗯,現在。我在橋上等你。她說。

  寶珈徠站在方才凝視渡輪的地方,看著南方先生排隊,看他上船,看船離開。她最後想像自己和他一起搭船,再一次到達對岸的港邊,再一次和他下船,然後拉著他的手,走過旗津老街,走到漢哥的攤子前,這次漢哥在,南方先生對漢哥介紹她,她親手接過漢哥給她的烤小卷,她要大尾的,不,特大尾的。寶珈徠望著那載著南方先生的渡輪航向港中央,消失在夜色中。她走下橋,朝捷運站的方向走去。我等太久,不等了,還要趕著坐車回臺北,再見。她一面走一面輸入簡訊,打算等到離南方先生夠遠的時候再發送出去。

  

  清晨時分,寶珈徠回到南機場公寓。計程車在南海路的惠安街口停下,她下車,走入惠安街。她搭了夜車,在國道的客運上睡著,睡著的時候做了夢,夢見自己去一趟南方,一個人遊澄清湖,然後去哈瑪星,看西子灣夕陽,夢見自己一個人很開心地玩,像媽媽那樣。醒來時車子已經過三重,淡水河就在眼前。南方啊,真不錯呢。她回憶那個夢。當走到家門樓下時,她忽然覺得好懷念這個夢,想要再搭一趟車,再去一次,想著想著終於忍不住蹲下哭泣。這時有腳步聲,她趕緊站起來擦拭眼淚,不想被人看見,急著跑上樓梯,來到門前。看著鐵灰的門,掏出鑰匙,卻遲遲無法開門。會想要離開嗎?麗香這時候問她。會啊,我好想要離開啊。她回答。眼淚又流下來。正當低頭流淚時,一隻手放在她肩上,她猛然回頭。是宋昱箏。

  你……。寶珈徠本想問你怎麼在這?然後明白方才的腳步聲是她。回來啦。宋昱箏說,她拿走寶珈徠手中的鑰匙,替她開門。寶珈徠隨宋昱箏進屋內。進屋後,她放下背包,脫去衣服,進浴室裡洗澡,洗完澡出來,宋昱箏還在,坐在客廳小茶几旁小凳上,看起來精神很好,一點倦意都沒有。雖然在車上睡過,寶珈徠現在又是一陣睡意襲來,她走進房間,床面看來乾乾淨淨,棉被摺得好好的,她有點疑惑,記得從來沒有將棉被摺好,但她顧不得這些,躺上床。宋昱箏站在門口,她背對宋昱箏。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寶珈徠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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