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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天明
在宋智曉房裡的梳妝臺前,寶珈徠充滿倦意地打了呵欠,一手托腮,一手觸摸木質檯面,雙眼看鏡子,裡頭的女人披散許久未剪的髮,有一對黑眼圈,臉皮粗糙,還有一些皺紋。這一張臉,像這面鏡子邊緣裝飾的花紋,已經年久開始掉漆破損。這梳妝臺多久了?她問。比宋昱箏還大呀。那位老教授就是在這臺前替宋昱箏命名的。宋智曉坐床邊,撥著頭髮說道。她已經補好妝,等著下一個客人到。比宋昱箏大啊,她今年幾歲了?寶珈徠說,心裡算著。滿二十六了,現在算二十七吧。宋智曉說。這面鏡子已經超過二十六歲了。寶珈徠對著鏡子想,鏡中的女人也算是二十六歲了吧。
昨天遇到那個老男人,前戲一下子就射,然後不舉,就一直碎碎念,還想要退一半的錢,最後還罵我,自己不行認分一點,怪我幹嘛。寶珈徠惱鏡中那張臉,回想昨日遭遇開始抱怨。老男人,你就體諒一點吧。這些男人就是不行才來找我們,花錢想買一點滿足,你何必跟他們計較。宋智曉說。說得幹這行像在做善事,你究竟是怎麼樣才能做這麼久?寶珈徠問。我樂在其中吧。宋智曉說,一手捲著自己的髮,她微微抬頭看天花板。寶珈徠轉頭望她。宋昱箏的媽,十八歲就在這裡接客,十八歲就生下宋昱箏,明明年紀就比她大很多,雙腿盤坐床上,歪頭的模樣,舉手投足間卻還有那麼點少女氣息。寶珈徠覺得眼前是個老少女,老妖怪。
想到業績就沒辦法樂在其中。二十幾年來你都這樣樂在其中嗎?寶珈徠疑惑道。或許這就是我這種個體戶的好處吧,只要對自己負責就好。不過也沒多好過就是。警察最愛抓我們這種。有公司罩著,被抓好像也不怕吧。宋智曉說。被抓只要不說公司就好,公司會派律師保我們。不過我還沒被抓過就是。寶珈徠說。昱箏做事很小心,這點應該可以放心。況且,或許都打點好了。唉,所以到頭來,還是只抓我們這種啊。宋智曉雙手摀住後腦杓仰望天花板,接著放下雙手,有點癱懶的模樣,對著寶珈徠嘆息。以前被抓還能拘留,去警察局待幾天就好。現在修法了,哼,不能關我們,但還是要罰錢。被抓大概就是三萬,被抓到一次我就虧大了。宋智曉說道。
聽宋昱箏說,很久以前,你被抓過,然後抓你的警察,還教宋昱箏防身術。寶珈徠說道。啊,裴警官哪。宋智曉瞇著眼笑,這下她的臉真的有那麼點像少女了。寶珈徠更加覺得她是妖怪。他其實人不錯呢。宋智曉說。你說那個警察嗎?他究竟有沒有喜歡上你?寶珈徠問。有時我覺得啊,他們警察的七情六慾,比這些嫖客還複雜哩。宋智曉說。會來找我們的人反而單純多了,反正就是身體受不了嘛,他會喜歡上你嗎?可能連你的臉都記不得。
客人選我都是看臉的吧。寶珈徠又轉頭對鏡子,摸摸自己臉頰。所以,你跟那警察沒關係?寶珈徠問。你跟之前高雄那個男人有沒有關係?宋智曉反問。我不知道。寶珈徠雙手撐下巴說。這真是個難回答的問題,是不是?宋智曉說。不過呢,至少還會記得他就是。你問我為什麼能做這麼久?大概因為會遇到一些有意思的人吧。這裡可是充滿回憶哪。
房間門開,一個大肚地中海禿戴著眼鏡的男人走進,見到床上的宋智曉和梳妝臺前的寶珈徠嚇一跳。怎麼兩個?他說道。這裡。宋智曉揮手,順便把上衣脫了。如果你也要她,可以再多付一倍的錢。宋智曉說。哪有那麼多錢,一個就夠了。男人說道,有點性急的也脫去上衣,衝到床邊,直接撲向宋智曉,壓在她身上,緊緊抱著她。宋智曉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輕撫他的禿頭。寶珈徠站起來,覺得宋智曉不像妖怪,反而像個菩薩,解救這些飢渴的芸芸男性眾生。她走出房間,下樓,穿過狹長通道,上頭有微弱日光燈,走出通道,外頭是熱鬧的西昌街,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窗外透著清晨的光,范淑玟已經起床,寶珈徠拖著疲憊身軀開門進來。要吃點東西嗎?范淑玟問。不用,看一下天茗就回去。寶珈徠說。她走進裡頭房間,一張雙人床,姨婆已經下床,坐在床邊的木頭椅,看著仍舊熟睡在床上的孩子。寶珈徠緩緩爬上床,看著天茗,一雙閉著的眼,圓嘟嘟的臉,小小的嘴唇和鼻子,她輕輕撫著天茗額頭。像你小時候。姨婆說道。寶珈徠笑。那她將來會跟我一樣漂亮吧。寶珈徠說。會的。姨婆說。只是不要過跟我一樣的人生就好。寶珈徠說。她的人生不會跟你一樣的。姨婆說道。因為你跟你媽媽不一樣。
寶珈徠步出房間,客廳裡小小飯桌上擺著牛奶和土司。旁邊瓷盤中有荷包蛋、火腿、起司、小黃瓜,桌上還有一個鮪魚罐頭。天茗喜歡吃三明治。等會弄個鮪魚三明治給她吃。范淑玟說道。你真的不吃一點嗎?范淑玟問。我現在只想回去洗澡睡覺。寶珈徠苦笑一聲說。你還要做多久呢?天茗已經四歲,也該讀幼兒園。范淑玟語重心長地說。寶珈徠只是嗯一聲。你要我帶她去幼兒園嗎?還是我媽?范淑玟又問。寶珈徠只是低聲嘆息。她最近開始會問媽媽在做什麼?我說媽媽晚上要上班。現在孩子很聰明的,再過不久,我可能就不知道要說什麼了。范淑玟說。
你不用對她說什麼。她如果問你我的事情,就跟她說問媽媽,媽媽會告訴她。寶珈徠說道。將來她長大,你要怎麼跟她解釋?范淑玟問。沒什麼好解釋的,她會懂的。寶珈徠說,走向門口,開門,穿鞋,又緩緩把門關上。
星期六午後,寶家昇坐在家中客廳那張黑色皮沙發上,背靠沙發椅背,雙腿慵懶地往前伸,兩腳放在前方茶几上,手機在手中,手指頭忙著,兩眼盯著螢幕。背後主臥室房間門開,寶常舟與倪湘園走出來,兩人各推一只行李箱。家昇,我們走了。倪湘園對寶家昇說道。寶家昇只是喔一聲,視線仍專注手機螢幕。不要一直玩了,該休息一下。寶常舟說。寶家昇只是嗯一聲。倪湘園和寶常舟沒再說話,提起行李箱走向大門,在玄關換穿出門的鞋,拉開大門,倪湘園先走出去,寶常舟隨後踏出家門。門關後,寶家昇手指仍忙著,接著啊地叫一聲,吐氣,雙腳放下,站起身,手機丟在茶几上。他走向客廳窗邊,往下望,父母在公寓斜對面公園入口處等車,不久,一輛計程車來,司機下車,將行李放後車廂,兩人上車,車子掉頭開走。陽光下的公園一派幽靜,巷弄內沒人車,清閒的午後。他走回茶几旁,拿起手機傳訊息。
又玩一陣子遊戲後,門鈴響,寶家昇走向大門,開門。一個女孩進來,直長髮,濃眉大眼,性感厚嘴唇,穿黑色牛仔外套,裡頭是白色圓領上衣,黑色牛仔褲裙下露出大腿,她彎腰脫下黑色方頭粗跟長靴,走向客廳沙發時又脫去外套,甩在沙發椅背。寶家昇走回沙發前,坐下,女孩站在茶几旁。外頭熱嗎?我看出太陽了。寶家昇問。有點熱了啊。女孩說,接著跳上沙發,跨坐寶家昇大腿,她將白色長袖上衣也脫了。這麼急?寶家昇問。是你比較急吧,你爸媽才走,馬上就叫我。女孩說道,撫摸寶家昇臉頰,接著又摸他寬闊肩膀和胸膛。十六歲呢。真好。女孩說。學姊,你幾歲?寶家昇問。真沒禮貌。女孩說。走吧,去房間。寶家昇準備起身,女孩下沙發,兩人走向主臥室旁的房間裡。
星期五傍晚,寶家昇走出校門,天空還飄著細雨,他只是戴上帽子,雨中走著。明天是週末,本來應該高興,但想到爸媽就要從越南回來,卻感到憂鬱,然後今晚學姊又有事沒空。他獨自走到公車站牌,車來之前下起一陣雨,他只是站著淋雨,不久公車進站,趕緊上車。
回到家後,寶家昇無所事事趟在沙發,飢腸轆轆,一面滑手機一面想晚餐吃什麼,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回頭找先前曾經跳出的訊息,看著一張張漂亮女孩的圖片,決定今晚要做那樣一件事。
夜晚,寶家昇來到林森北路,雨停,地上濕漉漉,車子經過刷地一聲濺起水花,他將頭上帽子壓低,低頭快步走,一路上的景色他沒注意,來來往往的人都沒進入眼中,只偶爾抬頭,確定錦州街到了沒。不久,他來到林森北路和錦州街的十字路口,過馬路後,順錦州街走,沒多久便見到超商,在超商旁巷口等候。從超商裡走出一位女子,來到他面前,男生造型的短髮,露出耳朵,旁分劉海下一雙細緻的眼,穿著黑色圓領上衣和窄管褲,外搭一件淺灰長版外套,他視線落在她那雙粗跟的綁帶靴,漂亮的黑色漆皮反射光芒,靴上還露出一小段小腿,他喜歡這雙鞋。這麼年輕,還在念書嗎?女子問。他稍微抬頭,但仍俯視女子。女子雖然仰頭望他,卻是些許睥睨眼神。對,在念書,剛讀大學。他說。算了,不重要,進去裡面那間旅社,跟櫃臺說201號房就可以。等一下小姐就會上去。女子說。
不是你啊?寶家昇脫口說道。女子動了動嘴角。我價碼很高的。她說。看寶家昇還愣在原地,女子催他快進去。寶家昇這時才回神似,轉身往巷子裡走,他走幾步後回頭,女子已經不在。如果是她多好。他心裡想,想著想著已經走到旅社門前,推開玻璃門,報上房間號碼。櫃臺的老阿姨示意他上樓。來到二樓,201號房的房門沒鎖,他推門進入。房裡昏暗,他摸牆上開關,首先亮起的是浴室燈,燈光從裡面照出來,房裡散發微弱光線。有一扇窗,窗簾緊閉,他關上門,忽然不想開燈,彷彿這樣有種安全感,剛剛那位小姐已經懷疑他的年紀,等一會兒進來的小姐,還是不要讓她看清自己的臉才好。他坐床上,脫去夾克外套,從褲子口袋拿出皮包,算錢,確認鈔票數量。房間寂靜,只有浴室裡的燈好像發出什麼聲音似,又好像哪裡有咕嚕的水流聲,他覺得好像還聽到女人的聲音,隔壁房間嗎?還是樓上?敲一敲腦袋,再仔細聽,寂靜,還是寂靜,這時房門開,一個女人走進來。
啊,怎麼不開燈?那女人伸手要觸摸牆上開關。不要開,這樣就好。寶家昇連忙揮手說道。這麼暗耶。女人說。有浴室的燈就夠了。我習慣暗一點。他說。喔。女人也沒堅持,走上前。伸手。是你說不開燈的喔,不要到一半才嫌我不好看要退貨。女人說。他望著女人,那臉及身形的輪廓和照片不會差太多,反倒還有種朦朧美。他掏出鈔票,交給女人。女人收下。你幾歲啊,看起來還很少年。女人在昏暗光線中端詳他問道。我還在讀大學。他回答。大學生啊,羨慕呢,我都沒念過大學。女人收好錢說道。你要先洗澡嗎?女人問。呃,不用了,可以嗎?他問。還是洗一下吧,我不會拿你的東西,不放心你就拿進浴室裡啊。女人說。他猶豫一下,還是將自己東西拾起,走向浴室,在門口又回頭。放心啦,我又不會跑掉,也不會開燈啦。女人揮手示意叫他快進去。他進浴室,關上門。
簡單清洗一下後,寶家昇穿著內褲,拿著自己衣物走出浴室,他見到女人已經把外衣外褲都脫了,僅著一件胸罩和丁字褲朝他走來。等我一下吧。女人說。女人經過身邊時,他覺得似乎想起什麼,女人關上浴室門,他走到床邊,聽到蓮蓬頭沖水聲,忽然有種衝動,想去開浴室門,他起身,在黑暗中朝門口前進,嘩啦嘩啦的水聲,喚起某種記憶,是的,他想起來,打開門就可以看到姊姊,雖然姊姊會罵他,但他還是想打開門,於是轉動喇叭鎖,明亮的光刺向他的眼,裡頭的女人裸著身體,水從頭流到腳,多麼漂亮的身體啊,一瞬間他以為見到姊姊,女人大叫一聲。他聽到女人的聲音,忽然清醒似,說聲對不起,趕緊關門。
女人走出浴室,寶家昇低頭坐床邊。女人在他面前,蹲下。你有偷看別人洗澡的習慣嗎?女人問。沒有。他搖頭。那你剛剛為什麼想看我洗澡?女人問。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說道。女人這時卻笑出來。果然好年輕呢。女人說。其他房間啊,浴室都是玻璃的,在裡面洗澡,不用開門都會被看光光。你喜歡暗暗的是不是,如果別間房間,開浴室的燈就很亮了喔。女人笑著說。只是你突然開門嚇到我,下次記得敲門好不好。女人摸著他的頭說道。他乖乖點頭。好了,來吧。女人讓他躺下,撫著他的身體。有沒有女朋友?女人一面撫摸一面問。有。他回答。那怎麼不找女朋友?女人問。她今天沒空。他說。女人嗤嗤笑。說實在的,我喜歡年紀比我大的女生。他開口說道,忽然很想說話。女人的手往下撫過他的肚臍,然後伸入他的內褲裡。
像我的女朋友就比我大。其實我有一個姊姊,只是不同媽媽生的。我也喜歡我姊姊,小時候都是她陪我玩,幼稚園和一年級的時候,都是她帶我去上學。可惜後來我們搬家,姊姊沒有跟我們一起住。他說著。喔。為什麼呢?女人問。爸爸不喜歡姊姊吧,讓姊姊一個人留在原來的家。你知道嗎?我們原來的家很小,我跟姊姊的房間也很小,我們睡一張床,我記得姊姊都把她的衣服放在客廳,要洗澡的時候就從客廳裡拿衣服去浴室洗澡。
你以前的家在哪裡?女人問道。這時她原本搓動的手停下來。南機場那裡。去過嗎?那裡都是很舊的房子。他說。女人這時起身離開床,他覺得有點怪異,也坐直身子。你叫什麼名字?女人忽然問,語氣中帶著顫抖。為什麼問我的名字?他問,有點摸不著腦門。你叫什麼名字!女人大聲吼。你怎麼這樣?一直要問我名字?他也有點惱怒。快說!你姓什麼?女人問道,雙手握拳,站在離床邊兩三步的地方。小姐,你好囉嗦,不是做的好好的嗎?幹嘛忽然這樣問?好啦,我姓寶啦,寶藏的寶。他說道。你還沒成年對不對!女人怒吼道。小姐,有差嗎?我付錢了啊!他也吼回去。女人突然抓起他的上衣和外套以及褲子朝他身上砸。喂!幹什麼啦!他叫道,拾起自己的衣褲。你出去!你出去!女人狂吼。他還沒回話,女人便衝上床將他一把拉下來。被女人突如其來一拉,他下了床還差點跌跤,才剛站起來穩住腳步,女人又將他往前推,還來不及反應,女人已經打開門將他推房門外。站在走廊上,他只覺得尷尬想趕緊穿上褲子,就在穿褲子時,女人又丟出他的鞋和皮包及手機,他拉上牛仔褲拉鍊,女人又迅速拋出方才收下的鈔票,鈔票飛散在廊道地板上,他趕忙撿,這時女人重重關門。他拾起鈔票,上前敲門,女人不回應,他又怒又叫,不斷搥打房門,但女人就是不開門,反倒是走道盡頭的房間門開,一個上身赤裸,肩頭胸膛滿是刺青的碩壯男子走出來看,他趕緊抓起自己衣物往樓下跑,心中不斷咒罵女人。
宋昱箏站在旅社對面街燈下,雙手交叉腹間,凝視那玻璃大門,門開啟,寶珈徠走出,穿著露肚露肩黑色背心及深藍短褲,手中抓著小側背包的肩帶,腳上後包跟鞋踝扣都沒扣上,她朝宋昱箏來,宋昱箏開口說怎麼沒穿外套,話剛說完,寶珈徠揮手將側背包朝宋昱箏甩,宋昱箏本能舉起手肘,那包打中她的手背,掉在地上。怎麼?宋昱箏問。寶珈徠氣呼呼,她喘幾口氣,開口大罵。那個男生是未成年!你怎麼可以接未成年的客人!你要害死我嗎?你到底在幹嘛!你,你……。寶珈徠上氣不接下氣,心臟急速跳動,她的身體前後擺動,覺得頭暈目眩,但雙眼仍直視宋昱箏。你冷靜點。宋昱箏說。所以你接了嗎?她問。宋昱箏!他是未成年!寶珈徠一股怒氣又衝上來,揮拳要打宋昱箏,宋昱箏抓住她手腕。為什麼不接?宋昱箏問。啊~~你這個王八蛋!寶珈徠另一隻手朝宋昱箏揮拳,宋昱箏又接住,她抓著寶珈徠雙腕,將寶珈徠拉近,一對眼直視那紅腫的雙眸。你業績不夠了。她說道。業績不夠就可以讓我犯罪嗎?寶珈徠怒道。他說他是大學生,反正從外表看不出來。而且根本不會被抓,做完就沒事了。你不是常嫌棄客人老嗎?來一個年輕的不是很好。她說道。做完就沒事了?做完就沒事了?寶珈徠唸著,你知不知道,剛剛那個男生是誰?他是我弟弟!他是我的弟弟!我差一點跟自己的弟弟上床!你卻跟我說做完就沒事!寶珈徠顫抖著嘴唇說完,接著迸出眼淚,那淚水如狂雨傾洩。他是我弟弟,他是我弟弟,你為什麼讓我跟我弟弟上床?寶珈徠哀鳴著。宋昱箏一臉緊繃,咬著嘴唇,沒說話,只是緩緩鬆開手,寶珈徠雙手掩面,蹲在地上,她不斷哭,夜歸的人經過,好奇望著。
別這樣,起來。宋昱箏說。寶珈徠不理她,哭得更起勁。她蹲下想安慰寶珈徠,寶珈徠叫她走開。你走!你走!我不要看到你!她喊道。不然你去旅社裡面。宋昱箏說。寶珈徠站起來,走到旅館前,又蹲下來哭。宋昱箏拾起寶珈徠的側背包,跟著走過巷弄。玻璃門內,老阿姨在櫃臺後,靜靜看這一幕。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宋昱箏說。你走!你走!我不要看到你!沒等宋昱箏說完,寶珈徠就大吼。宋昱箏又蹲下,將背包放在寶珈徠腳邊,接著伸手想觸碰她。你走開,不要管我,拜託你,走開好不好?寶珈徠近乎哀求地說。宋昱箏將手收回。寶珈徠直接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別這樣,再這樣下去,警察會來。宋昱箏說。來啊,來啊,把我抓起來關好了。寶珈徠哭著說。宋昱箏沒再說什麼,退幾步,雙手叉腰,低頭思索,寶珈徠繼續哭泣,不斷用手臂擦淚。宋昱箏脫下自己外套,再往前,將外套蓋在寶珈徠發抖的身上。她又往後退幾步,拿出手機,準備打電話給公司。這時寶珈徠忽然伸手觸碰背包,打開,也從裡頭拿出手機,在模糊視線中,尋找聯絡人,滑著滑著,最後輕觸其中一個號碼,電話撥通,她用發抖的手握機子,靠近耳邊,等著,等到對方終於接聽。
喂。珈徠嗎?這麼晚,什麼事?對方問。媽,救我,快來救我,媽,快來救我……。寶珈徠放聲哭道。
睜開眼,寶珈徠見到沒什麼顏色的天花板,好熟悉,這個不是很讓她開心的天花板,卻又讓她感到安心,她知道自己在家裡,在屬於她自己的家。她翻身,見龍余煙背著她坐床邊。她起身,龍余煙回頭瞇眼看她,臉上滿是倦容。她轉動屁股,向前推進,坐在母親身邊,她看窗,窗簾掩上,簾後有光。天亮了嗎?她問。嗯。龍余煙答。你整夜都在這裡嗎?她又問。處裡完事才來。龍余煙說。不回去沒關係嗎?妳老公不會說什麼嗎?她再問。他敢說什麼?龍余煙說道。她忽然笑起來。看起來應該好了。龍余煙說。寶珈徠低頭,不知該說什麼,又抬起頭來。昱箏呢?她問。你都忘了啊?我到的時候,她還在你身邊,你還當我面罵她。說妳再也不要替她接客人。龍余煙說。
寶珈徠搔頭,感覺是有那麼點印象。那後來怎麼樣?你和她講什麼?她問。你放心,都處理好了。你簽的那張本票我幫你還了。你已經不欠公司任何錢,不用再做了。龍余煙說。謝謝。她輕聲說。錢以後慢慢再還你。她說。其實也不用。正好你那公司的老闆是我以前認識的朋友,那時他還在仲介越南新娘,沒想到現在改開應召站。龍余煙說。唉。她嘆氣,覺得如此尷尬。所以不用煩惱這麼多,公司不會再來找你。至於宋昱箏嘛,那是你跟她之間的事,我管不著。龍余煙說。嗯。她說
龍余煙看寶珈徠,清晨微光中那張臉很憔悴,卻又楚楚動人,她伸手想碰一下女兒的頭,寶珈徠卻閃開。又不是小孩子了。寶珈徠說。龍余煙收手。寶珈徠卻將頭靠上龍余煙肩膀,龍余煙肩頭縮一下,之後鬆緩,寶珈徠靠著,閉上眼,想好好把握這短暫的早晨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