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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個天明(劉箴雲的天明)

  夜晚的萬華西園路,歌坊裡傳來傾訴愛意的歌聲,隔壁熱炒店內,人聲鼎沸。裵哲昇和宋大程坐在角落一張四人坐的小方桌。裴哲昇後腦杓及雙耳邊的鬢角都剃得高高的,頭頂上的髮稍稍修剪些,留著短短劉海。他的臉曬得紅通通,戴一副黑框眼鏡,有點秀氣的樣子。他穿件素面銀灰的短袖T恤,藍色寬版牛仔褲,還有一雙白布鞋,雙手放桌面,眼鏡底下一對眼直盯坐在對面的宋大程。宋大程一臉古銅色皮膚,粗黑眉毛,頭髮同樣剃得高高的,頂上留下些許捲曲短髮,他的下巴還有一小搓鬍鬚。他穿件黑底淺藍直條紋襯衫,下半身是窄管淺灰休閒褲,腳上穿黑色球鞋,手中握著一瓶啤酒。桌面上兩個空玻璃杯,他將酒注入杯中,金黃色氣泡滿到杯口,兩杯皆倒滿後,他放下酒瓶,將其中一杯推向裴哲昇。

  來,祝你到枋寮上任愉快。宋大程舉起酒杯說道。裴哲昇拿起酒杯,和宋大程一起喝了。宋大程放下杯子,拾起筷子,夾起一片蒜泥白肉吃。裴哲昇則夾炒高麗菜。宋大程接下來吃一口鳳梨蝦球,然後又倒一杯酒。裴哲昇隨後也拿起酒瓶續杯,夾九層塔炒蛋放入盛著白飯的碗中。兩人悶不吭聲地吃一會兒,同時各自喝了幾杯,一瓶600ml的啤酒喝去一半左右。

  你回去之後,小光還有箴雲就麻煩你了。宋大程夾起桌上盤中最後的蒜泥白肉,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希望你以後別再讓小光傷心。裴哲昇回應道,喝下半杯啤酒。你說要怎麼做才算不會再讓她傷心?永遠不要再跟她連絡?還是說負起責任?宋大程吞下肉之後問。裴哲昇嘆氣,舉杯一飲而盡,繼續拿酒瓶倒酒。你說吧。我都可以做到。宋大程說。你還會再見她嗎?裴哲昇問。宋大程呵呵乾笑一聲。哲昇哪,你為什麼不和小光交往?宋大程問。我和她是好朋友。裴哲昇回答。

  你還要不要?宋大程用筷子指著盤中剩餘的鳳梨蝦球,裴哲昇搖頭,宋大程夾起來解決它。我在想,對女人而言,究竟是願意和一個男人交往然後生孩子,還是願意和一個男人當一輩子好朋友,哪一種感情比較深?宋大程說道。我和小光會當一輩子好朋友,這是我們承諾過的。裴哲昇說。我真是佩服你們的友誼。宋大程說。如果小光之前說願意來臺北,我們兩人結婚,你會祝福我們吧?宋大程問。當然。裴哲昇說道。話說回來,把小光還有箴雲交給你,我是很安心的。宋大程說,拿起杯子,看一眼杯中金黃液體。我是當不成箴雲的爸爸了,我會為她做的,就只有每個月那一筆錢。你就把她當自己女兒吧。宋大程說,一整杯酒下肚。裴哲昇無語。此時宋昱箏走進熱炒店,面對門口的宋大程揮手招呼她。宋昱箏走到小桌旁,裴哲昇轉頭看她。她頭戴棒球帽,穿著寬鬆夏季短袖T恤,下擺遮住小短褲,只露出一丁點褲管管口。買新鞋?裴哲昇看著宋昱箏勻稱的腿,腿下一雙嶄新的白布鞋。嗯。宋昱箏點頭。坐吧。宋大程拍著一旁板凳椅面。宋昱箏在兩人間坐下。啊,去拿杯子和碗筷,剩下的給你吃。宋大程又說。宋昱箏站起身,走向櫃臺跟服務人員要一個碗和一雙筷子,順便拿個玻璃杯。她回到小桌,放好碗筷和杯,宋大程拿起酒瓶準備倒酒。

  她不能喝酒吧。裴哲昇伸手阻止宋大程。反正遲早都要喝的。宋大程說道。虧你還是警察,居然這樣教小孩子。裴哲昇說。昱箏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宋大程說,看著宋昱箏。宋昱箏沒取下帽子,雙肘交叉靠桌面,眼珠左右轉動看兩個大人。宋大程放下酒瓶。自己去拿飲料吧。他說。宋昱箏於是起身,到冰箱拿罐蘋果西打。她回座位後直接拉開瓶蓋喝,咕嚕咕嚕地似乎很渴,望著桌面上的剩菜,半响都沒動手。不吃啊?這裡沒滷肉飯。宋大程說。算了,不餓。宋昱箏說,只想感受口腔裡的清涼氣泡。

  裴叔叔走了以後,就沒人可以教你了。不過他能教的都教了吧。宋大程說道。宋昱箏不說話,牙齒咬著鋁罐邊緣。裴哲昇也只是沉默看著她。要升國三了呀,要繼續升學吧,至少要念到高中吧。宋大程說。宋昱箏又不說話。你有想過將來要做什麼嗎?宋大程問。當老闆吧。宋昱箏回答。很好啊。宋大程笑著說,拍了拍宋昱箏戴著帽子的頭。長大以後還是要找個正當一點的工作,不要像你媽媽那樣躲躲藏藏的。裴哲昇開口說。宋昱箏點頭,望著裴哲昇,裴哲昇對著她那一雙眼,想勸她好好念書之類的,但一開口又打消念頭,想伸手拍一拍宋昱箏肩膀,但宋昱箏那張眉間微蹙的淺淺笑臉,讓他終究也只能報以一抹無奈的微笑。你媽媽最近還好嗎?一陣沉默後,裴哲昇問。嗯。宋昱箏點頭。那個老孫,聽說已經開始跟人合夥投資夜店。宋大程對裴哲昇說。你說阿寬叔叔嗎?宋昱箏插嘴問。你也認得他啊?宋大程問。不就是我媽的老顧客。聽說當初裴叔叔抓到我媽媽的時候,就是正在跟他上床。宋昱箏說。這樣啊。宋大程說,哈哈笑一聲。裴哲昇只是搖頭皺眉,接著又拿酒瓶倒酒,那氣泡都滿出來流到桌面上,然後不知是不是已經喝多的關係,他的臉一陣紅暈。宋昱箏灌一口飲料,講幾句話,又覺得渴了。

  

  清晨的光從窗外透進,劉箴雲站窗邊,看著天色逐漸變白,樹林從一大片黑影轉為翠綠,林後依稀可見東海車站,浮雲也顯露朝霞顏色。房門外有腳步聲,外公下樓,準備運動,外婆的腳步聲更早前便已聽到,天未亮就要準備開店。劉箴雲睡不著覺,只好大清早下床欣賞鄉下早晨景致。等到天空變成白白淡淡的藍時,她穿上白色制服,還有方格短裙,將一件短袖T恤和牛仔短褲塞進書包裡。今日天氣好,雨季過後的六月天,適合去旅行。劉箴雲看錶,接著背起書包,走出房間,下樓,經過一樓早餐店,店內有個早起的工人正在看報,他的機車停門口,吃完早餐後要去佳冬蓋房子。外婆正在煎蛋餅,一個阿姨站在她面前等。劉箴雲對外婆打聲招呼,走到屋外,站在外頭路邊。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山葉機車駛近,是裴叔叔來了。那輛125機車前年買的,從她去年讀七年級開始,裴叔叔每天早上騎這輛車載她上學。

  裴哲昇在早餐店前停下,機車熄火,打開坐墊,從下方取出一頂安全帽,劉箴雲上前接過,淺紫色的,她自己選的。裴哲昇對早餐店揮手,劉箴雲的外婆點頭,裴哲昇再次發動引擎,劉箴雲坐上後座,抱著裴哲昇的腰,機車迴轉,朝來時路往回。車經鄉間道路後接上往南方的幹道,一路經過水底寮,接著轉往通向枋寮漁港的路。裴哲昇本想直接到學校,但接近時,劉箴雲在他耳邊說話。叔叔,載我去派出所那邊,我自己走。裴哲昇打方向燈,轉彎騎上越過溪流的橋面,來到枋寮車站前的馬路。經過派出所後,裴哲昇沒停下,繼續騎,一路來到海堤。

  劉箴雲下車,摘安全帽,拿在手中,面向海。早晨海水輕輕拍打消波塊。裴哲昇熄火後也取下他那頂銀灰色安全帽。不想被同學看到嗎?裴哲昇問。當然。劉箴雲說,朝背後望一眼,彷彿見到遠遠有穿制服的人,趕緊又想把安全帽戴上。你戴安全帽也會有人認出來的。裴哲昇笑說。況且,大家都認識我,一看就知道我載你來上學。裴哲昇說。叔叔,如果我說不用你來載我上學,你會怎麼樣?劉箴雲問。我就不用每天早起騎車到東海去再載你過來。然後你就得每天搭區間車來,一個小時一班,錯過就遲到。裴哲昇說。劉箴雲哼一聲。遲到就遲到。她說,安全帽放在裴哲昇背後椅墊上,面向海晃著身子。你會很困擾嗎?裴哲昇問。當然。劉箴雲轉頭說。同學都在傳,說我是你和媽媽偷生的,但你又不是,對不對?劉箴雲問。

  沒錯,我真的不是你爸爸。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老師也知道,我和你媽媽從國中開始就是好朋友。裴哲昇說。好到照顧她的小孩,叔叔,你有病嗎?劉箴雲問。裴哲昇皺眉尷尬地笑一聲。劉箴雲知道自己說話太毒了,但她就是想這樣對叔叔說話。叔叔你為什麼不生氣呢?你真的有病哪。劉箴雲說。好了,去上學吧。裴哲昇說。叔叔,你喜歡媽媽嗎?劉箴雲又問。裴哲昇只回答是好朋友。你為什麼不當我爸爸呢?這樣不就好了。劉箴雲再問。裴哲昇只叫她去上學。劉箴雲嘟嘴說聲再見,沿著海堤走,走好一會兒後回頭,見裴哲昇騎車離去,她停下腳步,看看錶,接著快步跑起來,她繞一點路,然後趕在北上的區間車進站前,來到枋寮車站。

  

  劉箴雲睜開眼,看窗外景致,有稻田的農村,但她知道不是南部的鄉下,自強號列車飛快前進,經過一處小站過站不停,移動中她的眼捕捉到月臺上一閃而過的站牌,「泰安」兩個字留在腦海裡。到泰安了哪。她心想,緊接著就見到大安溪,列車過河,然後鑽入山洞,出隧道後,在一座高高的橋上,橋下一塊塊翠綠農田坐落山谷間,一處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接著又入隧道。再來就到三義了呀。劉箴雲心想。離開屏東很遠了。她拿出手機看,裴叔叔果然又打好幾通電話。她到潮州換自強號,過屏東時裴叔叔第一次來電,她沒接,只是回簡訊說要去臺北。裴叔叔傳訊息問她去臺北做什麼。當然是找我爸爸啊,誰叫你又不當我爸爸。她對著手機螢幕的簡訊惱怒地說著。她過很久才傳訊息說找爸爸。之後覺得想睡,閉上眼就睡著。

  漫長的隧道,劉箴雲對著手機顯示的未接來電,只有裴叔叔。學校老師只會找裴叔叔,反正她的問題交給裴所長就好,何況她現在是翹課逃家,或許二十四小時後就變失蹤人口,這問題還是交給警察處理,只是家裡也沒一通電話,外公外婆會不會連她沒去上學都不知道?媽媽也沒來電,是不知道呢?還是沒空打電話?同樣的,這事情交給裴叔叔處理就好,畢竟麵包店還要營業。她收起手機,不想回電,她覺得沒什麼罪惡感,不過就是出來旅行。凝望黑色玻璃上映照的自己,頭髮剛長過肩膀,該繼續留長呢還是剪一剪?臺北有什麼好的理髮廳?

  

  自強號駛入臺北車站月臺時已過中午,劉箴雲下車,覺得肚子餓,她在捷運站旁的超商買御飯糰吃。稍微填飽胃後,再看一次手機,沒什麼變化,裴叔叔已經很久沒來電,不知他在做什麼?她到捷運自動售票機前買票,進入捷運站,下到板南線月臺,搭上往亞東醫院方向的列車。

  劉箴雲走出龍山寺站的出口,迎面而來是一股悶熱的空氣。公車、汽車還有機車駛過眼前,耳邊轟轟的都是聲音,她抬頭望天,太陽好大,好熱鬧呢。她沿和平西路走,轉進康定路,又繞入三水街,來到龍山寺前。大太陽下和尚戴著斗笠在街邊化緣,旁邊還有蹲在地上的遊民,面前一只圓盤,盤中三枚銅板。龍山寺的觀音菩薩,我從屏東枋寮來的。她站在山門前默念,不管菩薩知不知道,她過山門而不入,轉身離開。她沿西園路走到萬華分局前,在人行道上徘徊。雖然口口聲聲說要找爸爸,但她其實壓根不曉得爸爸在哪?或許她只是想來看裴叔叔以前工作的地方。裴叔叔,我在萬華分局前喔,你懷念這裡嗎?她覺得想打電話這樣對他說,然後覺得自己有病。

  就在百般無聊踱步時,一個女人走到劉箴雲眼前,一頭旁分短髮,稍稍蓋住一點耳朵,她帶墨鏡,穿一件黑色V領上衣搭配深藍牛仔七分褲,露出一小段小腿,腿下穿雙綁帶短靴,黑亮亮的,劉箴雲忍不住低頭多看幾眼。你是劉箴雲嗎?女人問她。她有點訝異,隨即想到一種可能。裴叔叔叫你來的嗎?劉箴雲問。裴叔叔?女人先是疑惑,但馬上恍然大悟似地說原來如此。算是吧。女人說道。你怎麼認識裴叔叔?劉箴雲問。說來話長。女人說道。你是警察嗎?劉箴雲又問。不是。女人回答。喔,我以為裴叔叔會叫警察來找我。劉箴雲說道。你以為警察都很閒嗎?女人說。你來找我做什麼?該不會要帶我回屏東吧?劉箴雲晃了晃身體笑著說道。我只是來確保你的安全,接下來怎麼樣我不知道,或許會有人來接你吧。女人說。哇。劉箴雲身體些微後仰,忽然覺得眼前這女人不好惹的感覺。你是保鑣嗎?劉箴雲盯著女人看,話說回來,究竟是誰叫你來的,不是裴叔叔是誰?劉箴雲問。

  你爸爸叫我來的。女人答

 

  西門町昆明街上的麥當勞裡,劉箴雲坐在椅上,手中握著大麥克漢堡,一口咬下,她接著抓起飲料杯,大口吸可樂,冰冰涼涼的氣泡灌入喉嚨。夏天哪,就是要喝有氣泡的東西。她覺得太舒服了,簡直忘記旁邊宋昱箏一雙冷眼瞪著她。翹家不上學還能過這麼好,早知道我就早點來臺北。劉箴雲吞下食物和飲料說道。嘿,我爸爸呢?他在哪裡?劉箴雲問。他在忙。宋昱箏回答。劉箴雲看宋昱箏,從剛才一路來她問了許多問題,但宋昱箏都沒回答。連問名字也只說我姓宋。

  我從小就沒見過爸爸,也不知道他是誰。從有記憶開始,就是裴叔叔照顧我,雖然我住外公外婆家,但他都會來看我,帶我去很多地方,也會帶我去高雄找媽媽,所以我一開始還以為裴叔叔就是爸爸,當然很快就知道不是了。劉箴雲說道。宋昱箏雙臂交叉胸前,背靠牆面聽著。我這樣算不算是沒爸爸?劉箴雲問。宋昱箏不答。如果真的沒爸爸那也就算了,反正我有裴叔叔。可是他們又說我有爸爸,那我爸爸在哪裡?究竟是誰?卻又不告訴我。終於有一天,我知道爸爸在臺北,原來跟裴叔叔一樣是警察。我怎麼知道的,當然是偷聽媽媽和裴叔叔說話啊。劉箴雲繼續說,然後唉地嘆氣一聲。你都不說話,好無聊。劉箴雲說,低頭繼續吃漢堡。

  我沒爸爸。我不知道爸爸是誰,連我媽媽都不知道我爸爸是誰。宋昱箏說。劉箴雲抬頭,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宋昱箏,然後微笑。羨慕呢。這樣乾脆一點沒煩惱。劉箴雲說。我爸爸會見我嗎?劉箴雲問。不知道。宋昱箏說。那我以後還會見到你嗎?劉箴雲又問。不知道。宋昱箏又答一次。劉箴雲再次拿出手機,沒有電話,沒有訊息,她覺得毫無真實感,她的逃學翹家好像真的變成旅行,她只是來臺北一趟,沒什麼好擔心的,沒什麼好關心的,或許也沒人在乎,因為眼前這個人的存在,使她成為只是個在臺北閒晃的國中生,被保護著,被監視著,眼前這個人的存在,使得她的行動成為無足輕重,家人不用擔心,老師不用操心,警察也不用煩惱,自己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她忽然覺得好笑,好笑到很想哭。

  劉箴雲吃完漢堡,和宋昱箏分食薯條,最後桌上只剩下垃圾。宋昱箏的手機響,她接聽,嗯了幾聲,掛電話。走吧。宋昱箏說道。兩人起身,處理完垃圾,下樓步出麥當勞。宋昱箏帶劉箴雲走到西門町捷運站前廣場,劉箴雲看到裴哲昇站在捷運站出口。裴叔叔……。劉箴雲低頭走向他。好久不見,裴叔叔。宋昱箏對裴哲昇說道。劉箴雲忽然心頭一震,這個女人居然也叫他裴叔叔,她在意的不只是那稱呼,還有說出那稱呼時的語氣和語調,這個姓宋的女人,和自己有某個地方相同。她當下便知道,將來一定會再來臺北找這個女人。

  裴哲昇看宋昱箏,沒有多說什麼,只說聲謝謝你。宋昱箏也沒多說,只道聲再見轉身便走人,劉箴雲見她的身影消失在徒步街旁騎樓下。回去吧。裴哲昇說道。劉箴雲轉頭,裴哲昇一張平靜的臉,沒有表情。叔叔,你不生氣嗎?劉箴雲問。生氣有什麼用。裴哲昇說。你不用上班嗎?劉箴雲問。你不用上課嗎?裴哲昇也問。叔叔,媽媽知道這件事嗎?劉箴雲問。知道。裴哲昇回答,我告訴她我會帶你回去。他說。叔叔啊,你為了我不上班大老遠跑來臺北,你不是喜歡媽媽,就是有病。劉箴雲低頭說著。

  再不然就是喜歡我。她心中說道。

  

  星期五晚上,夜店舞池仍空蕩蕩,人們姍姍來遲,夜已深,但夜行動物尚未起床,DJ正摩拳擦掌,震耳欲聾的音樂開始彩排,預告子夜之後的狂歡放縱。舞池邊,劉箴雲坐在圓形吧檯椅上,眼前沒有酒杯,只有空的檯面。要喝什麼嗎?吧檯內平頭男子問,他前額亮亮的,一張臉寬寬闊闊,穿深藍吊嘎。劉箴雲搖頭。她身旁有個男生,塊頭碩壯,穿緊身背心,頂上的髮一根根豎起來,手中一杯馬丁尼,晃呀晃,要喝不喝的。

  你怎麼認識宋昱箏的?平頭男問。有一次去臺北,剛好遇到。劉箴雲說。你常上臺北嗎?平頭男問。沒有,去臺北一次要花很多錢呢。不過或許明年高中畢業就會去臺北也說不定。劉箴雲說。嗯。平頭男點頭。我跟宋昱箏的媽媽是老朋友。以前在臺北,她很照顧我。平頭男說。老闆,你以前在臺北就開夜店嗎?劉箴雲問。不,我原本在五股工業區的機械工廠上班,工作十幾年後才開始跟人合夥經營夜店。平頭男說。這時夜店入口處走進一人,後面跟著售票檢查的工昨人員,工作人員想拉住他又不敢,一隻手停在空中,兩隻腳只能跟著那人走,那人快步走向吧檯,劉箴雲見到她,嘴角上揚哼地笑著,那人走到面前時,她喊聲裴叔叔。

  老闆,不好意思,他說要找人,還說是警察,所以……。工作人員對平頭男說道。沒你的事,回去吧。平頭男揮手說,工作人員趕緊跑回入口處。裴哲昇看一眼劉箴雲,先是嘆氣,接著抓住她的手,要帶她離開。旁邊的背心男站起來,一把抓住裴哲昇肩膀想要阻止他,嘴裡喊著站住,但兩個字還沒說完,裴哲昇已經鬆開劉箴雲的手,抓住背心男的手,迅速轉身將背心男壓制在吧檯上,背心男啊地叫一聲,奮力抵抗,裴哲昇被他碩壯的身體彈開,往後退一步,四週有幾個人準備上前。

  背心男轉身怒瞪裴哲昇,想上前,平頭男制止他。欸,老了。裴哲昇看著自己的手說道,他拿出手機。平頭男示意其他人退下。你們讓未成年人進來,我馬上可以派一組人來查,今晚就別想營業。裴哲昇說。裴組長,的確這孩子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你就盡快帶走她吧。平頭男說道。孩子,等你明年滿十八歲再來吧,A Clock歡迎你。平頭男對劉箴雲說。劉箴雲晃腦笑笑,接著轉身向前。裴哲昇迅速走過劉箴雲身旁,抓住她往外走,兩人很快離開夜店,來到外面街道。

  啊,空氣真好。劉箴雲仰頭看夜晚的天空。我帶你回家。裴哲昇說,放開劉箴雲的手走向停在路邊的機車。裴叔叔,你怎麼又不生氣?劉箴雲站在原地問。裴哲昇打開座墊,取出安全帽。你沒事就好。拿去。裴哲昇說。劉箴雲走上前,接過安全帽,坐上後座,戴帽,裴哲昇發動引擎。車子一路穿過前鎮區,最後來到瑞興街,裴哲昇停在一處社區大樓入口處,劉箴雲下車,遞還安全帽,走向對街的國中校門口。裴哲昇將機車熄火,跟上。

  為什麼還不進去?裴哲昇問。又不急,明天週末不用早起。劉箴雲對著校門背著裴哲昇說。裴哲昇看劉箴雲,一頭波浪捲髮染成冷棕色,對面街燈的水銀光線照射下反射金黃色澤,她穿著寬大黑色T恤,淺藍水洗牛仔短褲,還有一雙帆布鞋,完全不像上夜店的穿搭,反而像要去公園散步。你究竟去那裡做什麼?裴哲昇問。不是不介意嗎?怎麼又問?劉箴雲說,仰望校門。你不能去哪裡。裴哲昇說。我偏要。劉箴雲說。你想怎麼樣?裴哲昇問。

  給你選擇。劉箴雲轉身。喜歡我,那我就乖乖照你的意思當好學生。不然,我就繼續去那些不該去的地方,做不該做的事。劉箴雲說。你還未成年,我年紀都可以當你爸爸,還有你媽媽……。裴哲昇說道。這麼不乾脆,要還是不要?劉箴雲打斷裴哲昇說道。裴哲昇沉默良久。劉箴雲又轉身面對校門。你為什麼不好好當個正常的學生?裴哲昇問。你覺得有可能嗎?劉箴雲問。你為什麼要調到前鎮分局當組長呢?之前不是說當所長就好?為什麼要跟著我來高雄?我已經是高中生,不用你照顧了吧?劉箴雲繼續問。所以你不希望我調來。裴哲昇說。你真討厭。劉箴雲再次轉身說道,接著跑過馬路,跑進社區大樓中庭。裴哲昇走回機車旁,遠遠看劉箴雲站在公寓一樓大門前準備開門,看到她進門後,騎車離開。

  聽到機車離去聲,劉箴雲又開啟公寓門,走出公寓,來到中庭,她仰望五樓的窗,漆黑,媽媽大概還在店裡。她走出中庭,過馬路,沿著學校圍牆走,來到瑞北路。路旁一家麵包店,「曉光烘培坊」的招牌燈已經熄,店面玻璃窗內的展示架上已經空無一物,裡頭的燈滅了一半,剩下收銀臺前亮著光,透過門上玻璃,劉箴雲見劉小光坐臺前,正低頭結帳。她抓住門把,門把上掛著的「CLOSED」標示牌晃動,推開門,鈴鐺響,劉小光抬頭,一臉困惑。怎麼來了?劉小光問,她一頭中分及肩的髮,燈下油亮亮,臉上還有淡妝及口紅,經過一整天,翻領上衣依然潔白明亮,中間的藍色釦子看起來跟新的一樣。這就是媽媽,縱使搬來跟母親同住,她對母親的印象依然是這副工作的模樣。

  你知道我今天去夜店嗎?劉箴雲劈頭就問。裴叔叔有沒有去找你?劉小光問,又低頭看帳。有。所以他帶我回來了。劉箴雲說。那就好。劉小光說道。就這樣?劉箴雲問。你是我女兒,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劉小光抬頭說道。哼,哪我在想什麼?劉箴雲問。回去吧,我不想罵你。劉小光說,又低頭。我在想什麼?如果我說我想跟裴叔叔上床呢?劉箴雲問。劉小光又抬頭,凝視劉箴雲,母女對看,劉小光只是沉默,接著她起身,走到劉箴雲面前,狠狠甩她一巴掌。

  好痛。劉箴雲彎腰摸著臉頰,眼角迸出眼淚。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劉小光問。這樣你才甘心嗎?這樣你滿意了嗎?劉小光又問。劉箴雲挺直身子,手仍摸著紅通通的半邊臉。你們兩個真假。劉箴雲說。什麼一輩子的好朋友,真噁心。她說完轉身,開門離去。

  劉箴雲回家,進自己房間,打開衣櫃,抓了幾件衣服塞進背包裡,她披上淡橘色連帽外套,步出房門,來到玄關,從鞋櫃裡取出去年冬天新買的馬丁靴,穿上,綁好鞋帶,離開家,在大馬路邊攔計程車,計程車到客運站,她買車票,等車,整點時分,北上的客運車來,她上車,在後排座位坐下,躺在寬大舒暢的椅子裡,閉眼,想要好好睡一覺,希望醒來時,可以見到臺北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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