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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山海

  秋風吹,後山步道滿是落葉。陳南樂踏過枯黃的葉,來到枯樹旁,抬頭望枯枝。她手伸入大衣口袋,摸著裡面的繩索。古明禮從後頭走來,停在她身後。夕陽餘暉已退,天空青藍色。下方操場上還有些人影,準備離去。兩人在原地佇立,直到天色黑暗。小古啊,下次再請你幫忙好了。陳南樂說道,將伸入口袋中的手抽出。如果要做,我想還是得多找一個人才行。古明禮說。

  

  陳天凡和高夜荷從慎思樓穿堂走出,沿著跑道邊,來到風雨操場施工地。進入工地前,陳天凡將手中其中一頂工程帽給高夜荷,兩人戴上。天色陰霾,吹著冷風,高夜荷穿件卡其色長大衣,短裙下一雙黑色長靴。地面挖了數個方形的洞,綁上鋼筋,正在進行灌漿。

  小平頭的黃先生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盯著灌漿作業。陳天凡和高夜荷來到他身旁,他轉頭,打量兩人。陳主任,帶秘書來監工啊。黃先生對陳天凡說道。黃先生,第二次估驗報告書還在我這兒,你們公司不想拿到這次的款項了嗎?高夜荷說。高小姐。黃先生笑說。誰叫我老是見不到你呀,都把陳組長當主任了呢。對了,今天打扮這麼美,下班後要去約會嗎?

  今天要去教育局,還不都是因為你們進度落後。高夜荷說。放心,之後立刻就會趕上。黃先生說。鋼樑和鋼柱已經在工廠鑄造,大概十二月左右會運進來。陳天凡對高夜荷說。黃先生對兩人解釋今天施工情形。開始飄雨,聽完黃先生說明後,兩人離開工地。黃先生接著繼續雙手插口袋,監督施工。

  

  捷運列車穿過北盆平原,平原在灰色的雨中。高夜荷和陳天凡站車門旁,她望窗外,雨打在窗上,她想起某個故事,想說,又打消念頭。陳天凡在她身邊,默不作聲,好像只是等她開口說故事。

  陳天凡帶高夜荷走出捷運站,雨停,高夜荷把原本要撐的傘收起來。兩人步行前往市政府。市府由連通的三棟大樓組成,分為東區、南區及西區。市府大樓前是圓環廣場,四條主要幹道由此輻射出去,穿過城市中心地帶。進入市政大廳後,陳天凡和高夜荷搭電梯前往八樓教育局會議室。

  多位學校代表前來開會,輪流報告。高夜荷和陳天凡等待,高夜荷低頭看資料,陳天凡則聽別人報告。會議在冗長發言中進行。傍晚時分,會議終於結束,陳天凡和高夜荷步出會議室,正準備往電梯走時,一個男子叫住陳天凡。來開會啊?男子問。嗯。陳天凡答。出來喝杯水,沒想到看到你。男子說。現在過得如何?他問。還好。你呢?陳天凡問。老樣子,雜事多。男子說道。對了,聽說你要回來?

  陳天凡瞇眼微笑一下,轉頭看高夜荷。這位是我們學校的總務主任。他說道。這麼年輕!男子驚訝道。你好,我是天凡以前秘書室的同事。他說。高夜荷點頭致意。男子和陳天凡寒暄幾句後回去辦公。陳天凡繼續往電梯走,換高夜荷叫住他。

  你不是還有事?高夜荷問。陳天凡嗯一聲。那就不用送我下去了。高夜荷說。嗯。陳天凡點頭。高夜荷和他道別。他轉身,往教育局各科室的方向去,高夜荷望他走進那偌大辦公區,直到最深的地方,在盡頭的一扇門前敲門,開門進入。她轉頭離開,來到電梯間,電梯門開,走進去,下樓。

  

  入秋後第一波冷氣團來襲。高夜荷在自己房裡寫書法,手有點僵,字有些歪,她不甚滿意,連寫幾張,覺得都想丟進垃圾桶。她起身,房裡來回踱步,索性打開電視機看新聞。每家電視台都在報導同一件事。捷運發生砍人自殺事件。二十四歲的大學畢業生於行進列車上瘋狂砍人,最後於列車進站時刎頸自殺。月臺拉起封鎖線,現場血跡斑斑。有記者到醫院拍攝傷患,她看到一個有點面熟的臉,想起是上學期曾來代理衛生組長的陳天希。

  陳天希躺在醫院病床上,眼睛望天花板。她的左手臂包裹繃帶。額頭有瘀青,那是跌倒時撞到座椅邊緣造成。陳南樂走進病房,她仍看天花板。陳南樂來到床邊,示意她睡覺,她搖頭。

   怎麼睡?陳天希問。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個人。她說。你還會看到他很久的,所以還是快點學會如何睡覺吧。陳南樂說。你當初怎麼熬過去的?陳天希問。我沒有熬過去。陳南樂回答。陳天希沉默。明天出院,我來接你回家。陳南樂說。我想回去租的房子那裡。陳天希說。這麼不想回家嗎?陳南樂問。想回去看貓。

  

  陳天希出院,陳南樂帶她回租屋處,陪著她未離去。燕非雁放學及陳天凡下班後,陳南樂離開。兩人繼續陪她。夜深,陳天凡回房,燕非雁留在陳天希房裡。留一盞燈後,兩個女孩窩進棉被。貓躲在房間角落,牠喜歡的地方。陳天希沒睡,一直說話。非雁,你睡著了嗎?陳天希問。燕非雁搖頭。我想到一個故事,要聽嗎?陳天希問。燕非雁點頭。

  有個男人迷戀一個女人,追求她,但女人不接受。結果那個男人綁架女人,把她帶到山上一棵大樹,綁在樹幹上,強暴了她,之後自己再上吊。隔天早晨的時候,女人才被人發現,她已經被綁在那裡一整夜,那男人也吊死在那裡一整夜。那女人後來崩潰,受不了,也跑來那棵樹要上吊。結果卻在樹下發現一個棄嬰。

  女人見到被遺棄的小嬰孩,自殺不下去。她不知該怎麼辦,只能把嬰兒帶回去。她不曉得要去哪裡找嬰兒的爸爸媽媽,只好自己養。一養好幾年,嬰兒都變成小孩了。不知道的人,以為是她和那強暴犯的種。她沒說小孩是誰的,反正她也不知道是誰的,反正不管是誰的,都不是什麼好故事。

  嘿,你還在嗎?陳天希問。嗯。燕非雁出聲回答。那後來呢?燕非雁問。後來啊,書裡面沒寫,我也不知道。陳天希說。嗯。燕非雁說,打了個哈欠。陳天希沒有再說話,閉上眼,感覺有那麼點睡意。

  

  向晚時分,陳南樂、陳天凡以及古明禮走在天源山登山步道。三人來到大墳所在的草地,接著繞過墳,走近草地中央的大樹。天色微暗,西邊還看的到一點晚霞。風從海那頭吹來,吹黃了這片草,這片林。此時山上已無人跡,三人站樹下,望著橫在頭頂上的樹枝。

  校長,你確定要做?古明禮問。都來了呀。陳南樂說,她從外套口袋拿出繩索,往樹枝一丟,繩索一頭繞過枝幹垂下,校長踮起腳尖,綁了個繩套。她回頭看陳天凡和古明禮。五秒?還是三秒就好了?陳南樂問。

  保險一點好了。出意外我們可擔當不起。古明禮說。那你們最好保證我不會死。陳南樂笑一下說。校長你放心。陳天凡說。我們會確保你的生命安全。還是天凡可靠啊。陳南樂說。她看著遠方,夜幕快要降臨,她必須在天黑之前做這件事。她抓著繩套,用力拉它,讓自己的身體往上,然後脖子一伸,雙手一放,她上吊了。

  一陣痛苦襲來,她看著前方,以為眼前會出現當時的景象,或者閃過自己的人生,但她只看到海,遠方的海,白日餘燼中灰茫的海。這就是他死前見到的東西嗎?她感到無比悲憤,死前只看到這樣一片海,然後那海變黑了,四週的一切都變黑了。忽然,她的腰被抱住,繩索不再緊勒住她的喉嚨,她想把繩套拿下,卻發覺手舉不起來,另一雙手伸了過來,把她脖子上的繩索解下。她雙腳著地,環抱她的手放開,她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淚水止不住流下。

  黑夜來臨,山中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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