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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枯蟬
楓葉紅了。這一日,天氣晴朗。全校教職員工來到戶外操場,操場一角種了楓樹,樹下擺課桌椅,前面兩排椅子,後面一排桌子。校長及主任們坐第一排椅子,另外還坐六年級導師。其他同仁站在後頭椅子及桌子上。女老師們梳妝打扮,換上漂亮衣服。
攝影師站在前,鏡頭對著大家,陽光閃耀,眾人笑,快門一閃。
高夜荷接起電話,市政府人員打來。市府的採購稽核小組以及施工稽核小組將陸續來到學校,稽查風雨操場興建工程。為了稽核小組的到來,高夜荷和陳天凡將相關文件重新整理,製作報告要呈現的資料。
星期五夜晚,高夜荷仍在辦公室,桌上堆滿文件,三個厚厚的資料夾在手邊,她看著電腦,將簡報做最後修正。陳天凡從外頭進來,手中拿著剛洗過的馬克杯,放在桌面杯墊上。還沒好?陳天凡問。快好了。高夜荷答。影印機不用了吧?陳天凡問。嗯。高夜荷說。陳天凡走到影印機前,關閉電源。他望著牆上白板,高夜荷在上頭寫下這個月的行事曆,那些字優雅又飛揚。稽核小組來學校的日子特別打星號註記。一會兒,高夜荷終於把工作結束,關電腦,起身,陳天凡幫忙關窗。高夜荷穿上淺白色風衣外套,背上那森林綠的側背包,熄燈,兩人步出辦公室,陳天凡關門。
經過校門,兩人和警衛打招呼。接著陳天凡陪高夜荷一路走下坡道,來到捷運站附近的公車亭。去哪吃晚餐?高夜荷問。北盆夜市吧。陳天凡答。公車來,陳天凡和高夜荷上車,找位置坐下。高夜荷閉眼,頭倚窗邊,陳天凡靠椅背,望窗外。路旁住宅燈火後,是暗夜中的天源山。乘客陸續上車,一會兒,車窗外漸漸熱鬧起來,公車駛進北盆區繁華的街道。
高夜荷睜開眼。到了嗎?她問。快了。陳天凡答。真慢,肚子好餓。高夜荷說。公車到了北盆夜市,兩人下車。陳天凡帶高夜荷去他常吃的店家。兩人走進店內,坐滿人,一桌客人站起來要離開。高夜荷來到桌旁,用手拍了拍還微微發燙的椅子。陳天凡也做同樣動作。
你也討厭熱熱的就直接坐下去啊。高夜荷說。嗯。陳天凡點頭。老闆來收拾碗盤,兩人入座。高夜荷點米粉湯和肉圓,陳天凡也想吃肉圓,他還點滷肉飯及四神湯。點餐完畢,陳天凡拿菜單給老闆。他走回來,高夜荷正用面紙擦碗筷。給你。高夜荷把面紙遞給他。他遲疑一下,接過來。
沒這習慣哪?高夜荷問。平常沒想那麼多。陳天凡回答。老闆很快送上肉圓、滷肉飯及四神湯,米粉湯要稍等一下。高夜荷脫了外套放一旁,先吃肉圓,吃一兩口,看陳天凡用左手拿筷子吃滷肉飯。對了,你到底會不會用左手寫字?她問。會一點吧。陳天凡答。所以你練習用左手吃飯,也練習用左手寫字?她又問。一開始有練習過,後來就沒了。陳天凡說。寫幾個字來看看。高夜荷說。陳天凡把筷子放下,拿起點餐用的筆,在菜單背面寫上自己名字。還不錯。高夜荷看那方方正正的字說道。她向陳天凡要筆,然後也用左手寫自己名字,雖然無力,寫得歪歪扭扭,仍有些書法韻味。
你再寫別的看看。高夜荷把筆給陳天凡。他想一下,寫幾個菜單上的字。看來還真的會用左手寫。高夜荷看著陳天凡寫的字說道。還好。陳天凡說。高夜荷又看幾眼,然後把菜單收進自己包裡。拿回去做紀念?陳天凡問。拿回家垃圾桶丟。高夜荷說。
陳天希看著自己左手臂,繃帶已拆,傷口開始結疤。她暫時辭去工作,在家休息,每個禮拜固定看一次心理醫生。她抬起頭來,看燕非雁在桌前寫功課。那背影讓她感到安心。燕非雁轉身。寫完了嗎?陳天希問。燕非雁點頭。好吧,那可以看電視了。陳天希說。
燕非雁笑,來到床上,陳天希身旁。電視打開,轉到探索頻道,燕非雁喜歡看。今天播出熱帶島嶼的原始部落,鏡頭記錄島嶼居民的生活。兩人一直看到節目結束。你媽媽現在去哪了?陳天希問非雁。她去探險。燕非雁說。很北邊的地方,名字我不記得。嗯。陳天希說。要睡了嗎?她問。再等一下。燕非雁回答。
陳天希轉頻道,看新聞。選舉上個星期剛結束,現任市長未能連任,新市長下個月就職。連日來媒體都在報導政局未來變化,以及市府的人事變動。陳天希看了幾分鐘,關掉電視。燕非雁換上睡衣,準備入睡。陳天希找貓,她還想多跟牠玩一會兒。
陳天凡搭電梯,來到八樓。他走進教育局,不少人仍在加班。主任秘書辦公室門沒關,他在門口敲一下。主任秘書一身深藍長袖毛衣及黑色西裝褲,她正收拾東西,抬頭,沒說話,又繼續低頭整理。陳天凡進辦公室。
快好了。主秘說。長官,需要幫忙嗎?陳天凡問。待會幫我搬這箱吧。主秘說。地上一箱紙箱。一會兒,主秘整理好,和陳天凡一人搬一箱紙箱,走出辦公室。加班的人仍在加班,沿路有人打招呼,和主秘道別。兩人離開教育局。主秘和陳天凡來到電梯間,主秘按鈕,電梯上樓。
那個人還沒上任。主秘說。秘書處已經哀鴻遍野。天凡,你知道他來之後第一件頭痛的事情會是什麼嗎?主秘問。城東的開發案?陳天凡說。我不是說弊案。主秘說。他第一件傷腦筋的事情是找不到秘書。電梯門開,裡面沒人,主秘和陳天凡進電梯。長官,你和新市長有什麼關係?陳天凡問。
他是我的長官。主秘說,按下九樓的按鈕。
市府稽核小組人員來到學校,審查招標文件,到工地巡視。經歷一個上午,稽核工作結束,稽查委員準備離開。陳南樂和高夜荷送委員們到校門口,陳天凡繼續陪同他們走下山。人走遠後,陳南樂轉頭看高夜荷。
今天辛苦你了。陳南樂說。哪裡。其他人也幫了很多忙。高夜荷說。不過之後你要更辛苦了。陳南樂說。你是指……。高夜荷眉頭一皺。明後天應該就會有公文來。陳南樂說。沒想到那麼快,市府那邊好像急著要他。教育局?高夜荷問。不,秘書處。陳南樂答。高夜荷沒說話,望著下坡路。要趕快找人了。陳南樂說。你有什麼建議?
沒有。高夜荷回答。
高夜荷望著工地,底柱基座灌漿作業結束後,這裡好一陣子沒動靜。鋼柱和鋼梁在工廠中鑄造,完成之後才會運來此處組裝。入冬,山風吹,她脖子圍上薄荷綠圍巾,薄薄的,只是遮點風,淺白風衣的釦子也沒扣上,裏頭穿著羊毛毛衣,還算暖,她獨自沿工地外圍走,圍籬旁的樹,葉已掉光,枝幹光禿禿。繼續往前,在山邊枯黃草地漫步,走一段,抬頭,看枯樹。
她時常來枯樹下。它不像其它的樹,春天長芽,夏天茂盛,秋天落葉,冬天光枯,它一年四季都是同樣面貌。前幾年颱風成災時,校園及山邊的樹被吹倒許多,但枯樹依然佇立。她想看它什麼時候倒下,於是對自己說,如果枯樹倒了,她就離開。但枯樹一直沒有倒。
有小朋友到操場玩耍,玩著玩著,來到山邊。忽然,他看到了什麼。夜荷老師,你看我撿到這個。小朋友跑到枯樹下對高夜荷說。高夜荷看他手掌,掌中有個完整蟬殼。老師,這是蟬嗎?小朋友問。是的,這是蟬的殼。高夜荷回答。為什麼冬天還有蟬?小朋友問。冬天還是有蟬的。高夜荷說。只是比較少看到而已。
喔。小朋友說。那,老師,這個給你。高夜荷伸手,蟬殼從小朋友手中落入她的手掌。小朋友跑走,他的身影慢慢遠去,消失在校舍穿堂轉角。高夜荷看蟬殼一眼,蹲下,輕輕將它放在草地上枯葉堆中。
風又吹,她復抬頭,望枯樹,彷彿聽到夏日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