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雲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名字

　　永和成功路大樓旁，風吹，關盼盼瀏海亂，拉高羊毛衫高領，手插羽絨外套口袋。路口，陳子雩左右張望，外文系深藍外套，看起來單薄。你不冷嗎？關盼盼問。還好。陳子雩答。澎湖住習慣了呀。關盼盼說。只是習慣有一點冷。陳子雩說。

　　紅燈。兩人過馬路。關盼盼沿騎樓下走，入巷弄。巷弄內新蓋的樓，帶來更強的風。兩人低頭前進。轉角處，關盼盼抬頭。就這間。她說。淺灰舊公寓。我家在二樓。陳子雩凝望。黑色繡鐵窗。走吧。關盼盼說，繼續前行。你爸和你媽是哪裡人？陳子雩問。不知道。關盼盼答。都是孤兒。她說。夏院長說，她到文美的時候，我爸和我媽就在那裡了。前方巷口，河堤。可能是戰後來到臺灣的難民生的，養不起，就丟了。

　　關盼盼走上河堤。新店溪畔，下方有汽車練習場，幾輛教練車在裡頭開。你考駕照了嗎？關盼盼問。陳子雩搖頭。打算考嗎？她又問。陳子雩仍搖頭。連開車都有罪惡感？關盼盼盯著陳子雩，中分的髮後翹，白色明亮的額，雙眼直視遠方。這樣也是可以過活吧。他說。關盼盼伸手欲觸碰他臉頰，他眼珠子轉，關盼盼手收回。

　　我妹說她認識你。陳子雩說。跟她說過話嗎？他問。擔心什麼嗎？關盼盼問。你會對她說你的身份嗎？陳子雩問。哪一個身份？關盼盼問。許漣芸的身份。陳子雩答。關盼盼含笑，眉間作愁，雙眸對陳子雩，她眨幾下眼，朝新店溪望，看不見水面，只有樹叢，以及對岸樓房與高架道路。

　　好幾年沒聽到這名字。關盼盼說。放心。我不會主動對她說的。她對陳子雩笑。你的過去，如果願意說，我會聽。陳子雩說。你不會想聽的。關盼盼轉身，準備離開。陳子雩拉住她的手。你想要什麼樣的關係？他問。保持現狀？還是更進一步。手握緊了些。

　　我不知道。關盼盼答。你的手很冰。她說。你習慣冷冷的吧。關盼盼指尖輕觸陳子雩肌膚。我媽是去花蓮自殺的，坐火車，住在她和我爸度蜜月的旅館，吃了安眠藥，然後就死了。關盼盼說。陳子雩凝視她雙眼。啊，說完了。關盼盼輕動嘴角，順手一甩。陳子雩放開。許漣芸，這名字只是一個孤兒，沒什麼好說的。關盼盼往下河堤的階梯走。

　　陳子雩隨關盼盼走回巷弄，背後河畔吹來的風，關盼盼的髮飛揚。過舊公寓時，陳子雩抬頭看一眼，關盼盼只是往前。兩人一路到搭公車處。車來，上車，過橋，回到公館。關盼盼在舟山路口與陳子雩道別，之後至對面。往木柵的車來，她選最後一排靠窗座位。稀疏乘客，公車安靜地走，車窗輕晃，她聽到火車行進聲。

　　八月的太平洋，湛藍海水。漣芸哪。母親喊她，她沒回頭。陳中亮、張嘉惠、陳子雩、陳子馨。關盼盼對著公車車窗，嘴裡開始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