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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千光寺前(一)

  三月初春,夜。外頭仍如冬一般冷,趙梅春坐客廳實木長椅,穿深紫連帽上衣及淺灰居家長褲,懷中抱嬰兒,嬰孩套淺色厚棉連身衣,上頭有方格菱紋。屋內尚暖,她靠椅背,瞇眼瞧大門灰濛玻璃窗,這時一個人影出現窗外。

  大門沒鎖,被拉開,一股冷意竄入。趙梅春將懷中孩兒抱緊了些。門外那人走進,關門。是陳輝城。他頭上棒球帽壓的老低,身穿墨綠夾克和黑長褲,扛個登山背包,腳上一雙布鞋,鞋上那深褐色不知是髒污還是花紋。陳輝城摘下帽。瘦了呀。趙梅春瞧他雙頰凹陷的臉,心中想,在臺南躲不到一個月就這樣瘦了。我要離開臺灣。陳輝城開口便如此說道。

  我跟你走。趙梅春立刻回答。不行,有孩子。陳輝城搖頭。不能帶她嗎?趙梅春問。陳輝城沒說話。趙梅春垂頭,她也知道不可能。只能送人了。她復抬頭,說道。你自己考慮,不過時間不多,天亮就走。陳輝城答。趙梅春無語,低頭看嬰孩。剛喝完奶,這幾天哭,看起來很有活力。方才也哭,好不容易睡了。趙梅春說。不看看她嗎?她觸碰嬰兒熟睡的臉問。

  陳輝城緩緩走向前。我這幾天看,她眼睛像你,嘴巴像我,鼻子嘛,不知道像誰。趙梅春說。陳輝城蹲下,仔細瞧嬰兒,他伸手摸她的額,又碰她的鼻。唉。他長嘆一聲,站起。我去外面。他說,又戴上帽子,走出去。

  陳輝城在門外階梯坐了一晚,天將明時進門。趙梅春已打包好簡單行李,其實也就一個運動背包。她上衣沒換,套件深橘色防風外套,褲子換成海軍藍哈倫褲。她先在門邊把帆布鞋穿上,再回椅邊抱起嬰兒。嬰兒外面多件外套,粉嫩顏色。搖籃你拿。趙梅春眼神示意。陳輝城蹲下,捧起門邊的竹搖籃,裡頭墊棉質碎花床單,上頭鋪一條小棉被。

  就放在千光寺前吧。趙梅春說。陳輝城想勸她,但她已邁開腳步,經過身邊,走了出去。陳輝城終究沒開口,他關燈,關門,門沒鎖,不打算回來了。兩人一路走到中山大學後門,再沿千光路下山,到千光寺前。陳輝城將搖籃置於寺前大門旁路燈下,趙梅春把嬰兒放入籃中,蓋上棉被。

  南曦,對不起,媽媽沒辦法帶你走,希望你平平安安,菩薩會保佑你。趙梅春跪在搖籃旁,對仍熟睡的孩子說道。

  哈遠星跪磁磚地板上,一張臉對著不停轉動的葉扇,瀏海被吹得飄,瞇眼昏沉想睡。怎麼夏天還沒到就這麼熱?她嘴裡唸,穿無袖短衫,一件小熱褲,屁股對著坐木頭床床邊的楊菲外婆。好慢喔好慢喔。她一面呢喃一面扭臀,外婆看她扭動的雙臀,脖子好像也跟著擺動。開門聲。啊回來了。她跳起來,快步跑出房間。房間外客廳門口,莊祥芳剛進門,手上提塑膠袋。哈遠星上前接過塑膠袋,一溜煙到客廳沙發坐下,塑膠袋放茶几,打開,兩碗塑膠碗,她取出一碗,打開碗蓋,眼睛亮,綿密雪白的冰,上頭芒果閃閃發亮,她雙手合掌,拿起塑膠袋裡的免洗湯匙,奮力舀一匙送入口中。

  啊~。哈遠星喉嚨裡呻吟。莊祥芳打開客廳電扇,往房間裡瞧。楊菲外婆仍坐床上,望窗。外婆今天有說話呢。說要去旗津。哈遠星說。改天有空帶她去吧。莊祥芳說,脫下淺灰薄外套,裡面橫紋圓領短袖襯衫,她手伸進卡其長褲口袋,掏出零錢和發票,放在電視機旁矮櫃上。五月又可以對發票了。哈遠星說。莊祥芳嗯一聲。她站櫃子旁,想往廚房走,卻遲疑,回頭,看哈遠星。

  遠星。你想要見媽媽嗎?莊祥芳問。怎麼?她想我嗎?可以啊,這個禮拜六去找她,好久沒見了呀。哈遠星嘴裡含著芒果說。不是哈院長。莊祥芳說。是你真正的媽媽。

  哈遠星手拿湯匙停空中,咀嚼的牙暫停咬動,眼盯前方直立風扇,風扇正好轉向她,風吹,她身子顫抖,吸鼻水。哈院長之前就跟我提過,你的媽媽在找你,後來也安排我跟她見面。莊祥芳說,看哈遠星,她仍停滯不動,電風扇往莊祥芳這頭吹來。

  你想要見她嗎?莊祥芳又問。如果想,她現在在青草茶店那裡,你可以去找她。莊祥芳說。什麼嘛……,不是哈媽媽要找我。哈遠星動嘴說,她拿湯匙的手往下,低頭,扒一大口冰及芒果往嘴塞。莊祥芳沒繼續說話,走到後頭廚房,電扇又吹回哈遠星這頭,她皺眉頭吞下芒果冰,放下湯匙,起身,雙拳緊握,接著衝到門口,開門,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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