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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製毒師(三)
棉絮般一點殘雲飄在高空,日光雖已斜照,空氣仍炙熱,趙梅春帶吳文妹及鄧子藝走回登山街,爬上階梯時已流不少汗。她見鄧光緣站家門前,大墨鏡遮住棒球帽下的半張臉,輕便短衫及寬牛仔褲,肩上小肩包,手裡提兩紙袋,上頭有FOEE字樣。
今天不開店嗎?鄧光緣問。今天休息。子藝生日,特地去帶他和文妹回來。趙梅春答。吳文妹站她身後,鄧子藝抓吳文妹的手,半個身子躲她後頭。來,禮物。文妹也有。鄧光緣說。吳文妹一聽有禮物,急忙上前,接過鄧光緣給她的紙袋,往裡瞧。衣服!衣服!她開心說道。進去裡面穿看漂不漂亮。鄧光緣說。吳文妹一溜煙抓著袋子進自己家門。鄧子藝還站原處。
子藝。媽媽來了,跟她去吧。趙梅春撫鄧子藝的髮,鄧子藝一對眼朝上瞧,鄧光緣摘下墨鏡,走下一階。給他的,秋天外套。鄧光緣將另一袋衣服交給趙梅春,趙梅春拿了袋子,再看鄧子藝一眼,拍拍頭。今天不回去旗津,晚上來跟我一起睡吧。趙梅春說,笑著。鄧子藝點頭。趙梅春隨後進屋。
鄧子藝目送趙梅春入屋內,關門。他擦拭額頭汗水,背脊也濕一片。鄧光緣在他一步之遙之處,打量。頭髮誰剪的?她問。鄧子藝鬢角及後腦的髮推高,頂上打薄,瀏海剪齊。萍彥阿姨。鄧子藝答。喔,那個社工啊。鄧光緣說。看來又長高了。鄧光緣說。鄧子藝身上的短袖短褲有點不太合身,運動鞋似乎有點小。應該再買套衣服給你。鄧光緣喃喃,接著往前,伸手。
鄧子藝猶豫,鄧光緣手停空中,最後鄧子藝牽起她的手。鄧光緣笑,戴上墨鏡,帶兒子往下走。兩人步出登山街,走到濱海一路,鄧光緣帶兒子去吃冰,兩人合點一碗芒果冰吃。吃完後,經過渡輪站,鄧光緣問想不想坐船。鄧子藝瞧港邊渡輪,遲疑片刻,點頭。母子隨後進入排隊人群。過港時,鄧光緣抱起鄧子藝,讓他趴在船舷上,盡情看風景。鄧子藝凝望旗後那一座小山,山上的燈塔,天空金黃的,海面也是。海風吹額,汗乾,背後也是,他感覺到母親胸口,緊貼自己的背。渡輪駛過金色海面。至旗津,鄧光緣將鄧子藝放下。船停,乘客下船,鄧子藝抓母親的手,一步步跟著。
鄧光緣帶鄧子藝至旗津海邊,鄧子藝脫鞋玩水,鄧光緣也把自己的鞋脫掉,捲起褲管至膝蓋上,跟著踏進海中。浪潮拍打兩人的腳,結果鄧光緣的墨鏡不小心掉進海中,她彎腰找,找不著。
媽媽,不要找了,再買就好。鄧子藝說。很貴呢。鄧光緣挺起身,太陽在遠方海上,正沒入雲中,她轉頭看兒子,夕陽光輝中如此閃亮,她忍不住想抱他,但終究只是凝視。夕落,金光消失,海面灰藍。走吧。回家了。她說。
鄧光緣帶鄧子藝回到登山街時已天黑。今天開心嗎?她問。嗯。兒子點頭。生日快樂喔。她說。兒子張開手臂,想要擁抱。她蹲下,抱住他。片刻後,她放開手,起身。進去吧。她說。兒子還抓她的手。媽媽妳下次什麼時候來?他問。
我會再來的。鄧光緣說。門開,趙梅春出來,鄧子藝緩緩放手,鄧光緣告別,鄧子藝目送母親背影,消失於黑夜的登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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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梅春步出紅十字會育幼中心,一旁跟著育幼中心院長。秋日午後陽光灑落,街上寂靜,一派慵懶閒適。真快,已經上三年級了。趙梅春望無人街說。她轉來這裡也三年了。院長說。我會常來看她。趙梅春轉頭,報以一抹淡笑。院長也微笑致意,一輛摩托車駛過,劃破寂靜,不遠處走來行人。趙梅春向院長道別,離去前抬頭,再看一眼這棟五層樓的新樓房,院長入內。她沿登山街前行。
回到石階梯時,趙梅春見到一位女子從吳慶光家門走出,過耳短髮,中分瀏海,戴眼鏡,一張圓臉蛋,穿藍藍風的襯衫,是基金會的社工胡萍彥。胡萍彥見著她,打招呼。找文妹嗎?趙梅春問。找吳先生。胡萍彥答。嗯。趙梅春略為點頭。他還是沒答應吧。她說。依然很反對。胡萍彥露出無奈的笑。這是當然的,如果文妹離開,他一個人很孤單。趙梅春說。雖然如此,也要為文妹的將來做打算。胡萍彥說。這都只是萬阿姨的意思吧。趙梅春說。董事長是為她好。胡萍彥說。
子藝也在裡面嗎?趙梅春問。嗯。胡萍彥答。他說媽媽今天會來看他,我想一併跟鄧女士談,子藝不應該一直這樣住吳先生家。胡萍彥說。趙梅春露出莞爾的笑。你想勸她將子藝帶回去嗎?我不覺得子藝跟她一起住會比現在好。趙梅春說。但你也知道,這樣是不正常的。胡萍彥說。什麼是正常的呢?跟親生父母住在一起就是正常嗎?如果父母不正常呢?趙梅春說。
胡萍彥一絲無奈輕嘆。不好意思,太激動了。趙梅春說,吐口氣。這時鄧子藝走出來,經過兩人面前,在地板坐下。他直望石階盡頭。三人等待,期間趙梅春和胡萍彥談了些話,鄧子藝靜默不語。日光流逝,逐漸淡去,四週景物開始昏暗。趙梅春手機響,她接聽,沒回話。知道了。最後只答這句,掛斷。
子藝。不用等了,媽媽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