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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安嘉(六)
穿過輕軌軌道,鄧子藝走在五福四路,來到一排鐵皮屋老房。屋前騎樓下,擺著各式各樣竹器,竹蓆、竹椅、飯桶、蒸籠等等。他走至其中一間,褪色的帆布招牌,只剩「康意」兩字尚能辨出,招牌下一個白髮老人,灰短衫黑短褲,穿夾腳拖鞋,坐木椅凳上,望地板堆疊的竹,像發呆,又像思索,一會兒,轉頭,見日光下的鄧子藝。
買蒸籠嗎?老人問。鄧子藝搖頭。您做這行多久了?鄧子藝問。多久了啊?老人沉思。民國四十六年,十歲的時候就開始學。你說多久了?老人問。鄧子藝心裡算。
我做這做一輩子了。老人答。十六歲跟著師傅跑全臺,那時候的豬寮鴨寮雞寮都是竹子搭的。老人回憶。二十歲就在鹽埕開店。他說。這麼久了。鄧子藝手指算。五十幾年。老人說。這店有人接手嗎?鄧子藝問。老人回看空蕩店內,竹籠堆老高。一兩個在學,不過也有年紀了。年輕的沒人要做。老人說。你有興趣嗎?老人問。
鄧子藝走向店裡,至蒸籠前,伸手觸摸。不曉得。他答。我的兩個兒子都沒興趣。老人說。大兒子當兵完考公務員,考上了,當然就不做這行。老人挪動屁股,瞧鄧子藝在店內繞著蒸籠摸索。
二兒子不愛念書,國中畢業做黑手,不過也沒認真學,後來當兵,認識做生意的,退伍後在店裡待不到一年,就跟人家去臺北做生意。老人說。什麼樣的生意?鄧子藝問。不清楚,好像是賣吃的吧。老人答。
那現在呢?鄧子藝又問。欸。老人深嘆息,一對眼瞇,起身,拾起一根竹,又拿起腳邊剖竹器,竹腳頂牆角,斜斜橫在身前,剖竹器從竹子頭往下剖,剖到某段距離,停下。
我那二兒子,很久以前,去大陸做生意,後來開了食品公司,不過十多年前倒了,結果他沒回來,好幾年沒消息,也不知是死是活。老人說,將竹子直立,剖竹器卡在胸前左右高度,兩手握兩邊把手,用力往下到底。竹子裂成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