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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筱恬來到西螺中學校門口,看到姊姊,正準備騎腳踏車回家。姊姊見著筱恬,對她打招呼。姊姊你上中學了呢。筱恬說道。是啊,明年就換你了。姊姊說。姊姊牽車,筱恬跟她,兩個女孩走到延平路上。小恬你住這裡真好,下課很快就可以回到家。姊姊說。但筱恬似乎還沒有想回去的樣子。怎麼了?還不想回家嗎?姊姊問。筱恬沒說話。好吧,那陪我走一段路吧。姊姊說。筱恬點頭。延平路兩旁種柳樹,從柳葉下緩步,過了一戶又一戶,姊姊有時抬起頭望,直說柳樹好美,小恬每天可以看柳樹真好。筱恬輕輕笑。如果這柳樹可以一路種到八角亭該多好。姊姊說。筱恬問起家裡,姊姊說爸媽都好,弟弟也好。你呢?姊姊問。我也好。筱恬回答。
筱恬跟著姊姊,走過文昌國民學校,再往前,房子越來越少,過不久,路旁都是田了,本來還藍藍的天色已經有點淡下來,太陽在遠遠前方開始要落到雲層後去,姊姊坐上腳踏車車墊。小恬,我要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吧。姊姊說。小恬還有點捨不得,還想多走一段。不行,姊姊搖頭,天快暗了,再不走回家太晚,你快點回去吧,姊姊說。姊姊又說了幾次筱恬才答應,姊姊先看她往回走,之後才騎車上路。筱恬聽到腳踏車逐漸遠去的聲音,忍不住轉頭,姊姊的背影小小的,夕陽從雲後露出來,金色的光將姊姊影子拉的好長,但她的背影更黑了,當太陽隱沒於地平線上綿亙的灰灰雲層後,姊姊的身影也小小的在遠方路盡頭消失,夜來,筱恬踏著歸路,姊姊來西螺上學,以後天天都可以看到姊姊了是嗎?
秋天的風從濁水溪畔吹來,吹入大街小巷,溪南步出外婆家,延平路張燈結綵,路燈上掛大紅燈籠,隨風搖曳。天已經暗,周日晚間,本是該復歸寧靜的小鎮,今夜卻是人聲鼎沸。越往福興宮人潮越多,溪南穿越擁擠人群,來到東市場,這裡也有許多遊客和香客。她晃進麗音阿姨的文創店,麗音阿姨正在招呼客人。外面很熱鬧吧。客人離開後,麗音阿姨說道。是啊,沒想到這麼多人。溪南回答。這可是西螺一年一度的盛會呀。麗音阿姨說。都是來看煙火的吧。溪南說。麗音阿姨笑,等一下你也可以去看看。溪南點頭。很快又有客人參觀,溪南說再見後又晃出去,回到延平路。她走到李應鏜故居前,站在燈下,大紅燈籠亮。她輕倚燈籠,面朝西,看人從身旁過,背後傳來鑼鼓聲響。要開始了嗎?她覺得人群從福興宮那裡湧到身後,她依然朝西邊看,又過許久,有人敲她背,回頭,是布嶼。
怎麼這麼久?溪南怨道。
你又不幫我寫。布嶼說。
我怎麼知道你要寫這麼久,你那作業是多難啊?溪南說。怎麼從那邊來?溪南問。
繞路,布嶼伸手指頭在空中比劃一圈,然後順便去給老大媽拜拜。
你還去別的地方幹嘛!溪南叫道,突然有種衝動想把布嶼的手指像吃麥芽酥那樣咬下去。
走吧。布嶼說,無視溪南的惱怒,轉身朝福興宮。溪南嘟嘴,只能用眼神殺死她的背影,快步跟上。接近福興宮,圍觀者已成一堵牆,布嶼鑽進去,溪南怕被人擠開,伸出左手抓布嶼薄外套的帽子,布嶼被溪南一拉,上半身子向後,她轉頭,抿嘴一笑,接著右手抓住溪南左手腕,牽著她擠入人堆中。
兩個女孩來到廟埕時,裡頭正在進行上轎大典,不久,媽祖神轎經過她們面前,準備起駕出城,開始為期十五天的遶境。媽祖起駕後,人群開始往西螺大橋方向湧去,但一路都已經擠滿人。布嶼帶溪南走到福興宮後,大橋公園旁,公園裡也已站滿準備看煙火的群眾。
剛剛去哪裡?布嶼這時問溪南。
麗音阿姨的店。溪南說。
嗯。布嶼點頭。她跟你媽媽是小學同學嗎?布嶼問。
小學同班,國中同校,多年好友,而且都姓廖,像姊妹一樣。溪南說。
張廖嗎?布嶼問。
其實麗音阿姨不是,她是單廖。溪南說。
生廖死張呢。布嶼輕聲說道。
煙火開始施放,群眾歡呼,小孩子發出開心的叫聲。夜空璀璨,天空中傳來花火爆裂聲,四週是人們的話語聲,配合煙花節奏起落的讚嘆聲,溪南握著布嶼的手,兩人沒說話,靜看花火釋放。但布嶼方才話語聲一滴點迴盪在嘈雜眾聲中,看著煙火,溪南卻想起媽媽曾經說的,生廖死張,這四個字像爆炸後的白煙擴散天空,媽媽說,這是張廖祖先廖元子公的遺訓。廖元子公本來姓張,叫張愿仔,避難到福建詔安的官陂教書,後來被當地姓廖的員外招贅當女婿,生了個孩子叫廖友來。張愿仔死前,交代兒子說,「子孫生當姓廖,以光母族,死當姓張,以存子姓。」廖友來聽從父親遺願,立誓說以後凡是他的子孫,生的時候姓廖,死了以後改姓張。
生廖死張呢,布嶼的聲音和媽媽的聲音一起。煙火好美呀。溪南心裡想,但媽媽什麼時候說生廖死張的呢?夜空光影中她回畔記憶,最後好像終於記起,那是一家人來西螺的時候,媽媽是看著田說的嗎?好像不是,她記得在一間廟前面,啊,她又想起來,是大義崙的天后宮,爸爸開車載她和媽媽去大義崙。這是爸爸的老家。爸爸說。爸爸也是詔安客,跟媽媽一樣。詔安客的張廖。媽媽這麼說。生廖死張。
十來分鐘的煙火結束,溪南從回憶中醒來,她張望四週,像在搜尋什麼,空曠的天后宮前,爸爸站在那裡,看著老家的廟,一件黑色大外套的背影,外套在中友百貨新買的,過年穿。
橋伯伯也有參加遶境,他是神轎班的。布嶼這時開口說道。溪南喔一聲。橋伯伯是興一班,他們都是大義崙來的。布嶼說。橋伯伯姓李吧。溪南說。是啊,布嶼說,大義崙很多姓李。跟爸爸同鄉呢,溪南心想。
你知道這個大橋公園以前是西螺初中嗎?布嶼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溪南回答。
布嶼笑。觀看煙火的人潮開始退場,溪南繼續抓著布嶼的手。人像濁水溪的流,兩人站立河中沙上,靜候溪水逝。等河水乾了就可以走,以前西螺大橋還沒建的時候,都是用走的過溪呢,布嶼這麼說過。溪南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人,然後感到沒由來的寂,燦爛過後的空虛嗎?
西螺初中之後變西螺中學,然後又搬到現在西螺國中的地方,遷去那裡的時候,跟土地公廟徵收很多土地。布嶼繼續說話。
土地公廟這麼多地啊。溪南說。
反正都是水田和魚池。布嶼說。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溪南問。
我爸爸跟我說的。布嶼回答。
你爸爸怎麼知道這麼多?溪南又問。
他每天都在看書。布嶼答道。
布嶼說過她的爸爸在學校當老師。你爸爸那麼喜歡看書。溪南說。對啊,他晚上和假日如果在家裡就在看書。不過其實他常常到處跑,做田野調查。布嶼說道。田野調查?他在做研究啊?溪南問。他的興趣吧,就到處找人聊天。布嶼說。然後他最喜歡去貓兒干找貓兒干先生。布嶼又說。貓兒干先生?溪南問。那是我取的名字。布嶼笑說,因為貓兒干先生住在貓兒干哪。布嶼說。貓兒干在哪裡?溪南又問。在崙背鄉的豐榮村,從延平路一直往西走,走啊走啊走過油車之後再一直走,過山仔門的站牌後要往南邊走一段,然後接縣道154,之後經過頂街和下街,然後……。
夠了,不要說了,改天你帶我去就好了。溪南皺眉對布嶼說道。
好啊。布嶼答。走吧。
濁水溪的水慢慢乾了,可以開始涉溪過河。或許因為水還沒完全乾枯吧,溪南的手還是抓著布嶼,布嶼也沒放開,她腳步輕快,帶著溪南沿公正路往南,經過西螺轉運站時,繞進去探望一下文玲阿姨。站裡有些許等車乘客,一輛國光客運準備發車。文玲阿姨正在驗票。兩女孩站在售票口。
文玲阿姨一直都在西螺吧。布嶼說。
應該吧,聽媽媽說她高中畢業後也沒去別的地方,就一直住外婆家。溪南說。或許從來沒有跨過濁水溪。她忽然想到。
班車駛離。文玲阿姨回到售票室。
往臺中的票兩張。溪南說道。
往臺中的座位已經賣完了。文玲阿姨說道。
哪往高雄呢?布嶼問。
最後一班車已經走了。文玲阿姨說。
唉呀,看來今晚只能睡這裡了。溪南說。
煙火看完快回去呀,明天不是還要上課?文玲阿姨說。
兩女孩噗哧笑,阿姨再見,說完跑出轉運站。
轉運站外,布嶼輕輕把手放開。這裡沒很多人了,還是你要繼續拉我外套的帽子?布嶼問,臉上帶著滿足又得意的笑。溪南這時除了瞪她一眼外想不出什麼表情回應。布嶼轉身朝南邊走去。
你不回外婆家嗎?溪南問。
這麼早回去,太無聊了。布嶼回答。
溪南覺得她這樣不回家實在沒有比較有趣一點。她跟著布嶼,然後打電話給外婆,說布嶼亂逛的毛病又犯了。布嶼一路走到興農西路,走到西螺國中旁的福興路,到底,有小路往兩邊伸,路邊是種菜的田,黑漆漆。學校圍牆轉角處有路燈,布嶼在燈下想著往左還是右。別再走了,溪南拉住布嶼帽子,布嶼轉頭,還是笑,但看著有點哀愁。好吧,布嶼說。但沒往回走,只是站在原地,對著暗黑的田發呆。這時身後傳來車聲,小貨車朝兩人駛來,是外公來了。布嶼還是看著前方。
這麼晚還想去哪?回家了。外公搖下車窗喊道。
布嶼轉身,瞇眼笑,緊接著快步跑到小貨車旁,一腳踩在後輪胎上,用力一蹬爬上後車斗。溪南跟上去,也想爬上車斗,外公叫住她。來坐裡面。外公說。溪南猶豫,最後還是聽話繞過車頭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旁。外公調轉車子開車回家。起先車內安靜,外公沒說話,只是開車,溪南透過後車窗看,只見布嶼的背,隨著車稍稍地左右擺盪,她想像布嶼的臉,想像她的眼睛在看什麼,但眼前依然是她的背,外套的帽子,她想伸手去拉帽子,敲敲玻璃,看她回頭,看她眼睛。唉算了她心想,手沒伸出去,頭又轉回來。
阿公啊,阿嬤家以前是不是很多田?溪南開口問道。
嘿啊。外公說。
啊你們家呢?溪南又問。
我們家本來是佃農,沒有田,後來才有田,結果我們變地主。你外婆嫁給我的時候,她們家已將沒什麼田了。外公說。不過房子倒還留著,最後她的兄弟姊妹都到國外去,臺灣只剩下她一個人,房子就變她的了。
阿公你有種過田嗎?溪南問。
我不喜歡種田,我阿爸過世後,我兩個兄弟繼續種田,我把我繼承的地賣了,去做生意。你的外伯公外叔公後來也不種田,我們廖家現在沒人種田了。外公說。
溪南又轉頭看布嶼,她的姿勢沒變,懷疑她會不會睡著。
不要跟她那樣愛亂跑呀。外公的聲音在耳畔說道。
坐外面可以看天空啊,溪南心想,忽然渴望叫外公把車開到田中央去,四週暗暗的,讓她們看星星。她看到布嶼仰頭。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鍾繼堂坐在書桌前,觀看電腦螢幕,畫面上播放影片,是雙廖氏的崇遠堂祭祖活動,司儀說著客家話,這是自己當年田野調查時拍攝的,為了保存詔安客家文化而作的紀錄。手邊桌面上擺放幾本書,清代倪贊元的《雲林縣采訪冊》,廖丑的《西螺七嵌開拓史》,還有一本《清代臺灣大租調查書》。
書房門開,蓁蓁走進來,鍾繼堂按下暫停鍵。
聽說布嶼又亂跑,看完繞境的煙火後沒回家。蓁蓁說。鍾繼堂點頭嗯一聲。回去了嗎?他問。你怎麼不自己問,你女兒耶。已經回去了啦。蓁蓁說。那就好。鍾繼堂回答。
要不要讓布嶼轉來二崙國中?蓁蓁問。
為什麼?讀東南不好嗎?鍾繼堂問。
住別人家常常亂跑給人家添麻煩,你都沒感覺嗎?蓁蓁問。還是你覺得把女兒丟到別人家自己都不用管省得麻煩?
你是因為她會亂跑才想要她轉學嗎?沒這個必要吧。況且她讀二崙國中住家裡還不是會亂跑,放假回來的時候亂跑也沒聽你說什麼。鍾繼堂回答。
她是去我哥家,又不是亂跑。而且這不一樣吧。蓁蓁怒道。我知道了啦,繼續看你的書,我要先去睡。
蓁蓁說完關上門離開,鍾繼堂坐在桌前沉思一會兒,最終還是輕嘆搖頭,他關掉螢幕電源,拿起《清代臺灣大租調查書》,翻閱,讀著有關貓兒干社的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