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夜還似非夜

小時候認識他，覺得他一個人在樹林玩挺孤單，所以就陪他玩。一開始聽不懂他的說的話，後來學了國語，都用國語說話。蔡小碧繼續說。哈遠星聽著，像風聲，像海潮聲，只是一種旋律。

上走來一位老婦人，哈遠星瞧她撐陽傘，青綠色五分袖上衣，中式風格，胸前V領下一塊倒三角形雕花圖樣，白色長褲露出腳踝，腳上一雙淺褐色包鞋。老婦人至店門口櫃臺前，趙梅春朝哈遠星這頭看，老婦人轉頭，緩緩走來。

跟你說過我爸媽的事情嗎？趙南曦問。哈遠星轉頭看她，她正望旗津島後的天空。我爸媽是華僑喔，都住在國外。趙南曦說。這次是哪一國？哈遠星問。趙南曦呵呵笑。美國吧。住美國最好了。她說，

茵音哪。萬林海喊道。趙南曦眉頭微蹙。都改名這麼久了，不要再這樣叫我。她說。

蔡小碧依稀聽見他們談論撤退時隔壁鄰居放了口棺材，給當時重病沒辦法離開的老人。他兒子對他說，你看不行了，就自己翻個身入棺材吧。一個老者說。結果那老先生沒死。聽說解放軍登島的時候，把他救活了。後來活得好好的，九十幾歲才過世。

小碧，趙方園跳船了，你知道嗎？她閉上眼，菩薩面前，過往聲音傳來。我不知道。她茫然搖頭。聽說是曾全計畫的，一起去投靠美國的親友。對方說。那他不回來了嗎？她問。跳船了怎麼還會回來。

唉。要見孫女這麼難。蔡小碧說，又面向中庭。趙梅春挺起身，往樓梯口走。要我載妳回去嗎？還是你要自己走路？趙梅春停腳步回頭問。蔡小碧嘴裡哼出聲。這就是你女兒啊。她對著塔位的方向說。

三十年了呀。她對文妹還是一樣不變。蔡小碧說。比你更像她媽媽。吳慶光說。你也是。蔡小碧說。吳慶光呼出一聲鼻息。既然回來，有空去看看他吧。吳慶光說。現在還會去看他嗎？蔡小碧問。每年清明，會帶文妹去。吳慶光答。

爸為什麼想回來？趙梅春問。落葉歸根。蔡小碧說。他說落葉歸根。她又哼一聲。好一個根，他家祖墳還在浙江大陳，這裡哪有什麼根。說完繼續低頭舀豆花。

哈遠星背靠牆，站蒲英葵身旁，蒲英葵也站著，凝視父親。房裡無聲，沒人說話，彷彿只是等床上的人停止呼吸，讓醫生來宣布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