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夜還似非夜

我瘋了嗎？或許吧，因為我還想要她。蒲英葵說。黃紋珊凝視蒲英葵，那眼神堅定。我要遠星。蒲英葵說，目光再次投注遠方海面上船隻，入夜後，將成為海上的星。

蒲英葵又盼著眼前嬰孩。她不是你的孩子。關琦烟說。蒲英葵無語，空氣中的塵埃似乎都沉下來，她的雙眼在流淚，卻無比安靜，淚水撫過臉頰不帶一絲聲息，她連呼吸都如此靜。關琦烟想伸手，最終放棄。你好好想想。她只說了一句，起身，無聲無息地走出門。

至少告訴我怎麼來的。蒲英華說。千光寺前面，沒人要的。蒲英葵答。千光寺前面？有人把嬰兒丟在那裡？蒲英華說，背上一陣寒意。三月早晨，窗外有光，空氣卻很冷。

趙梅春走回巷弄民宅，關門，上樓，進房，手上仍握手機，繼續撥號，反覆聽垃圾袋內傳來的來電答鈴，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她緊閉唇，咬牙，最終忍不住爆出眼淚。連女兒都拋棄了，居然還是得不到信任。她怨，跪坐塑膠袋前，對著手機發怔，直到樓下警察來敲門。

我決定和輝城在一起時，就有這種覺悟。趙梅春說。他現在暫時安全，只是警察可能會搜埤子頭路那裡。鄧光緣說。你自己也小心點。趙梅春說。你不用擔心。鄧光緣回頭，笑。嬰兒這時也揮手笑起來。

空屋位於巷弄底，一樓窗臺一排盆栽，內有草木，有的枯乾，有的街燈下還有綠意，陳輝城於盆下尋覓鑰匙，開門進屋，開啟日光燈，昏暗燈下，他拿起手機查看未接來電，二十幾通，趙梅春打的。

　　我在醫院，快生了。最後她留下訊息。

幫我拿下來吧。趙梅春手指胸口。鄧光緣向前，將畢業胸花取下，放桌上。可惜輝城在部隊，不能參加畢業典禮。鄧光緣說。沒關係，他送我一支6150當畢業禮物。趙梅春說。鄧光緣盯她，上下打量。沒在身上啦，放家裡，盒子都還沒開。趙梅春說。

趙梅春跟陳輝城跑，像小學那樣，但背影已不是當年的男孩。陳輝城來到眷村中的老城牆，站在通往牆上階梯前。要上去？趙梅春問。對啊。陳輝城答。對不起，打擾你們了。趙梅春忽然雙手合十。陳輝城笑說做什麼？你不知道嗎？趙梅春些許詫異。有日本軍人埋在牆下哩。

　趙梅春走出海青工商大門。傍晚陽光斜照，她於門口徘徊，半晌後，跨過馬路，走進自助新村。眷村裡安靜，見不著人跡，走過一間間老屋，牆壁斑駁，暗灰黯土顏色，但牆上插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旗倒像新的，鮮豔地在微塵中輕盪。走著走著流汗，她一頭清秀的髮快到肩，心想該不該剪時，見到不遠處芒果樹下蹲著一個男生。

我一直在思考，像文妹這樣的孩子，長大後怎麼辦？如果她的家人不在了，該怎麼過活？她的家在哪裡？她可以去哪裡？萬林海說。阿姨啊，這世界上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趙梅春說，放下雙手。是啊。萬林海說。趙梅春輕嘆。阿姨啊，你將來替文妹蓋一個家好了。她說。替文妹蓋一個家啊。萬林海咀嚼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