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個天明(劉箴雲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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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哲昇一張平靜的臉,沒有表情。叔叔,你不生氣嗎?劉箴雲問。生氣有什麼用。裴哲昇說。你不用上班嗎?劉箴雲問。你不用上課嗎?裴哲昇也問。叔叔,媽媽知道這件事嗎?劉箴雲問。知道。裴哲昇回答,我告訴她我會帶你回去。他說。叔叔啊,你為了我不上班大老遠跑來臺北,你不是喜歡媽媽,就是有病。劉箴雲低頭說著。
再不然就是喜歡我。她心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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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哲昇一張平靜的臉,沒有表情。叔叔,你不生氣嗎?劉箴雲問。生氣有什麼用。裴哲昇說。你不用上班嗎?劉箴雲問。你不用上課嗎?裴哲昇也問。叔叔,媽媽知道這件事嗎?劉箴雲問。知道。裴哲昇回答,我告訴她我會帶你回去。他說。叔叔啊,你為了我不上班大老遠跑來臺北,你不是喜歡媽媽,就是有病。劉箴雲低頭說著。
再不然就是喜歡我。她心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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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在上身前傾,伸脖子,臉離明鏡更近些,瞧著她的左頰,指尖撫著疤。看起來恢復得還不錯,縫的挺好的。世在說。堯亭幫我處理的。明鏡說道。怎麼弄的?世在問。炸彈的碎片。明鏡答。空襲的時候沒有躲好?世在又問。明鏡搖頭。救護的時候?世在再問。明鏡又搖頭。那是什麼時候弄的?
殺人的時候。明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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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都說我們是白衣天使。世寧說道。但我不記得穿過什麼白衣,不管什麼時候,上面都沾滿了血,變成紅色的,之後為了躲空襲,怕白色太顯眼,都改穿綠色的,白衣天使啊,假的吧,只有報紙報導的時候才是,只有在公會堂宣傳的時候才是。我們哪裡是什麼天使,說不定還是惡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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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舍傳來喊叫哀號聲,懷生見房子著火,想要去救援,這時背後忽然疼了一下。方才有破片擊中嗎?懷生摸了自己的背,沒發現東西。這時換頭疼了一下,被什麼東西打中,他看地面,一顆小石頭。轉身,發現女孩子,正涉過溪水,踏上溪邊土地,手中抓著一塊溪石,還滴著水。女孩衝到柵欄邊,柵欄被方才一炸有些損毀,她丟了石頭,爬過柵欄,又撿起石頭,朝懷生衝過來。懷生見她臉上身上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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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中國的時候,見過很多屍體吧。明鏡問世寧。每天。世寧說。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清理屍體。有的時候會處理還活著的人,幫他們清排泄物。我常常想,躺在那裡奄奄一息的時候,究竟是死掉的好還是繼續活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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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經過身邊時,他覺得似乎想起什麼,女人關上浴室門,他走到床邊,聽到蓮蓬頭沖水聲,忽然有種衝動,想去開浴室門,他起身,在黑暗中朝門口前進,嘩啦嘩啦的水聲,喚起某種記憶,是的,他想起來,打開門就可以看到姊姊,雖然姊姊會罵他,但他還是想打開門,於是轉動喇叭鎖,明亮的光刺向他的眼,裡頭的女人裸著身體,水從頭流到腳,多麼漂亮的身體啊,一瞬間他以為見到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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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試著坐起來,當她起身時,見到明華的背,上頭插滿碎片,她的身體擋住碎片,保護了明鏡。明鏡見到明華血肉模糊的後半身,一股嘔吐感衝上來,她摀住嘴。吞下去!你給我吞下去!她心裡喊著,那一團灼熱的東西在喉嚨裡,硬生生又被她嚥了回去。接著她見到視線角落明華的頭,稍稍轉動脖子,明華的頭頂映入眼簾。
她的頭蓋骨被削去一塊。鮮血及腦漿不斷湧出,染紅四週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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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寧翻身,臉朝上。我們是本島人,臺灣人哪。縱使皇民化了,這一點還是不會變吧。世寧說。在中國的時候,見到中國人,常常想,我究竟跟他們比較像,還是跟日本人比較像。究竟我的祖國是中國,還是日本?你應該沒這種困擾吧。是的,只有你這種意志不堅定的人才會這樣。堯亭說,仍側身朝她,原本放在她肩頭的手,游移到她額頭上,輕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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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珈徠站在方才凝視渡輪的地方,看著南方先生排隊,看他上船,看船離開。她最後想像自己和他一起搭船,再一次到達對岸的港邊,再一次和他下船,然後拉著他的手,走過旗津老街,走到漢哥的攤子前,這次漢哥在,南方先生對漢哥介紹她,她親手接過漢哥給她的烤小卷,她要大尾的,不,特大尾的。寶珈徠望著那載著南方先生的渡輪航向港中央,消失在夜色中。她走下橋,朝捷運站的方向走去。我等太久,不等了,還要趕著坐車回臺北,再見。她一面走一面輸入簡訊,打算等到離南方先生夠遠的時候再發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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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寧坐在漆黑的房,木製椅上。桌前一根小小蠟燭,燭火晃動,火光中,她見到那幅景象,空地上的火,剁下的手,匆匆沾上油,丟向火中,克難的火葬。士兵臨死前對她說的,南洋的地獄。根本沒燃油燒整個屍體了呀,油都拿去打仗了。死去的人這麼多,怎麼燒的完。士兵說。安息吧。她為他闔上眼。他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怨他身體的痛,他的身體被病菌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