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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冥誕
李瑩背了背包,著春天薄外套,水藍色的,長褲是卡其色。她站立大門口旁鞋櫃前,穿好了鞋,望一眼對面牆邊停著的腳踏車。一輛深藍GIANT R3000,把手黑的,車頭後方車身橫桿上有PELOTON字樣。她上前,觸摸把手,再順著白色PELOTON滑過。
轉身,李瑩快速出門。門外,成之沛牽著他的FireFox,馬公高中書包掛肩頭。李瑩關門,鎖好。不好意思。幫我跟老師請假。她對成之沛說。嗯。成之沛點頭,踢後輪側腳架,上車,腳踩踏板。李瑩目送他遠去。
一會兒,黑色Nissan Cefiro駛來,車停,李瑩開副駕駛座車門,入內。車離成之沛的家,朝機場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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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夏末。
木頭單人床,鋪了床墊,靠著牆,牆面貼一張草蜢隊海報。高筱南盤腿坐床墊的可愛圖樣上,紮馬尾,居家短褲,上身穿著木柵國中制服,全新的,名字才剛繡好。她手裡捧一本《七龍珠》。
李瑩坐床頭邊書桌前,淺淺淡綠圓領短T,薄薄的亞麻休閒長褲,桌面一臺卡式錄放音機,裡頭有卡式錄音帶,捲軸正轉動,喇叭傳出音樂,草蜢隊的《忘情森巴舞》。李瑩擱下手上漫畫書,朝高筱南。你那制服究竟要穿到什麼時候啊?她問。
高筱南抬頭,笑吟吟模樣。瞧你開心的樣子。李瑩噘嘴。你不開心嗎?高筱南問。要開學了啊。李瑩仰頭。還想繼續放暑假呢。她說,慵懶地靠上椅背。高筱南將書擱置,解制服鈕扣,露出裡頭純白內衣。李瑩注視高筱南,盯著她脫去制服,一甩,飄落床墊,無袖內衣下開始發育的身子。
明天早上幾點來我家?高筱南重拾漫畫書。晚一點好不好?想睡久一點。李瑩說。高筱南嘴角動。早一點來吃早餐哪。她說。喔。李瑩不甘願地答。高筱南呵呵笑著。
對了,你媽媽為什麼不跟之沛的爸爸結婚?高筱南突然問,雙頰仍掛笑意。為什麼這樣問?李瑩蹙眉。你沒爸爸,他沒媽媽。這樣不是剛好?高筱南歪脖子。李瑩看那斜腦袋,手抓漫畫書,輕輕朝她丟去。嘿!高筱南肩頭被砸中,書本在床墊彈一下,掉落床邊地板。
這樣就可以結婚嗎?李瑩沒好氣地問。高筱南還是笑著,下床撿拾《JoJo的奇妙冒險》。其實我才不希望這樣。高筱南說著。如果這樣,你是不是就得搬去澎湖?她問。
我怎麼會知道?李瑩反問,起身,走向床邊,將漫畫書從高筱南手中拿走。她屁股一半坐椅墊,面朝高筱南,隨意翻閱,瞄一眼可以在夢中殺人的替身。高筱南伸直腿,往前,下床。這顆球。她蹲著,手伸入床底,取出斯伯丁籃球,球面一粒粒細緻紋路。
新買的?李瑩瞧那光亮的橘色。嗯。高筱南答。回家時一起帶走吧。她露出璀璨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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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斜陽,成之沛騎車出高中校門,沿中華路,經馬公國中,隨後右彎。一路下坡,向南,至文澳祖師廟旁,十字路口,紅燈停。往烏崁的公車從眼前駛過。綠燈,成之沛腳踩踏板,繼續行進。腳踏車經過空草地,西方落日溫和照著。過空中大學,家就在不遠處,門口停著父親的車。
成之沛來到車前,李瑩從後座下車。背著光,李瑩瞧他。兩人對視,副駕駛座車窗搖下。之沛。張琪的聲音。阿姨。成之沛打招呼。她還沒吃晚餐,帶她去吃吧。張琪說。嗯。成之沛應道。阿姨妳要在這裡過夜嗎?成之沛問。張琪點頭。住飯店。她說。
李瑩這時臉朝落日。瑩啊,先走了。張琪說。李瑩隨意揮一下手。張琪又對成之沛道別。車窗升起。黑色Cefiro緩緩駛離。成之沛端視李瑩背他的身影。乙統大飯店看起來還是沒什麼在營業的樣子啊。李瑩開口,落肩的髮稍微飄了一下。海風。
成之沛沒搭話。李瑩轉頭。你到底要不要開門啊?她問。成之沛倒是哼出聲音,踢了車腳架,上前解門鎖。為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他問,推門,後退,準備牽車。待一天了耶。李瑩往前,伸手拉動紗門。整天都在她的房間嗎?成之沛又問。
差不多。李瑩進門。深藍R3000和早晨一樣。成之沛將車停在R3000旁。晚餐吃什麼?還是去隔壁吃嗎?李瑩問。成之沛脫鞋,穿襪子踩過磁磚地板,書包置於沙發。他停頓,李瑩站原處。
去馬公吃刀削麵吧。成之沛回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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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盛夏。
李瑩與成之沛站在房子頂樓陽臺,雙雙倚牆,皆穿短上衣及休閒短褲。太陽沒入雲前,最後的夕光抹上兩人額頭。李瑩略低了頭,眼珠子朝一樓門口停著的車瞧。黑色車體,在光下發亮。
車子好新。李瑩說道。嗯。剛買的。成之沛回道,瞄一眼後,復抬望西方。日落。引擎發動,李瑩目送黑色轎車駛離,隨後轉身,朝屋子,三樓的南亞塑膠大門。
這房子也是新的啊。李瑩又說。嗯。成之沛也換方向,面朝房。今年才蓋好。他說。只有你住這裡嗎?李瑩問。嗯。成之沛背靠牆,視線掃過隔壁房子的門。門上玻璃後有人影。你爸呢?沒住這裡?李瑩又問。他住朝陽里舊家那邊。成之沛答。微弱聲,輕輕地,隔壁門開。
李瑩緩緩地順著牆緣蹲下。田瑋欣跨門檻,一襲無袖連身裙,薄質棉紗,腳上室外拖鞋,裙襬飄盪地走來。為什麼她又住隔壁?李瑩屁股坐牆腳地面,仰脖子,迎接田瑋欣皮笑肉不笑的臉。這房子我爸跟他爸一起蓋的啊。田瑋欣回答李瑩。
搬新家還是住隔壁。你們要當一輩子的鄰居嗎?李瑩喃喃。明天要去哪?田瑋欣對成之沛問。明天不想出去。成之沛答。大人自己去玩。他說。唉。李瑩一聲長嘆。你不想跟你媽來,想待在臺北吧?田瑋欣瞧李瑩。李瑩怨懟神情。田瑋欣哂笑。下來吧,可以吃飯了。語畢,逕自朝屋內走。
李瑩慵懶地站起。明天去打球吧。她說。好啊。成之沛在前方,背著李瑩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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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瑋欣通過水中的路,浮出海面,從水裡移動至那片沙灘。高筱南坐沙上,短袖的衣,沒到膝蓋的褲。她紮馬尾。田瑋欣上前。高筱南報以哀愁淡笑。你穿過這款衣服啊?田瑋欣對高筱南的黃色T恤問道。喔。記得跟瑩打球常穿。高筱南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上面白色Sunrise印花字樣。嗯。難怪還穿球鞋。田瑋欣眼神掃過高筱南的腳,隨即轉向星子的海洋。
她今天請假去臺北,聽說在你家待一整天。田瑋欣說。為……?高筱南想問,卻止住。我不知道。田瑋欣直接回應。今天……。高筱南發聲。你們的今天,是什麼時候了?她瞧著Sunrise。
今天是1997年四月二日。
田瑋欣聽到吸鼻涕聲,輕轉脖子,見高筱南臉上兩行淺淚。
高筱南沒有拭淚,只靜靜地望向大海。怎麼了嗎?田瑋欣伸手摸高筱南的頭。沒有觸覺,但感受的到苦楚。雖然只剩過去的形體,靈魂仍是活著的啊。田瑋欣心裡話。看不到。高筱南的聲音很小。看不到什麼?田瑋欣繼續撫著高筱南。我的房間。高筱南答。
知道為什麼她今天要去你家了嗎?田瑋欣再問。
今天是我的生日。高筱南凝視著海,回不去的人間。
生日快樂。田瑋欣柔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