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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亡靈
田瑋欣睜開眼，躺著，眼前無盡夜空，佈滿星辰。她緩緩起身，身前遼闊藍黑的海，海面無限星子，深邃宇宙倒影。她往兩邊瞧，綿延沙灘，沒有盡頭，發光的塵，飄浮於沙上方處。
海浪沒有聲音，微微波動。嗨。聲音。田瑋欣轉頭，身後一女孩，連帽長袖，寬鬆休閒褲，長袖帽子蓋住頭。女孩摘下帽。這樣的動作有什麼意義？田瑋欣忖度，打量她及肩的髮，圓潤的臉。
被召喚了啊。田瑋欣自語。好久沒來了。她喃喃，繼續端詳女孩。看你戴帽T的帽子。田瑋欣說。你生前喜歡這樣將帽子蓋住頭嗎？她問。嗯……。偶爾吧。女孩回憶狀。某個時間點的記憶嗎？田瑋欣低頭推想。
我叫高筱南，是李瑩的同學。女孩說。田瑋欣再抬頭瞧她，她想笑，卻盡是愁。喔。田瑋欣只淡淡地答。為什麼召喚我，你想見她嗎？田瑋欣問。高筱南卻沉默。海岸無聲。
如果時機恰當的話，會想見她。一會兒後，高筱南發出聲音。
田瑋欣雙眸復轉向宇宙般的海，睇視海面星子。你覺得她會相信我嗎？田瑋欣問。會的。她會相信你的。高筱南帶著確信應聲。田瑋欣回望高筱南，眼珠流盼，掃過高筱南面容。高筱南湊出一點上揚的嘴角。
聽說你第一次領路，就帶了三個人的靈魂來。高筱南說。包括李瑩。她蹲下，貼近田瑋欣。瑩記得的，她記得這裡。高筱南說。因此她會相信。哼。田瑋欣聽了，卻是起身。高筱南仰頭望她。再看看吧。田瑋欣雙手下垂。如你說的，時機適當的話。她轉身望海岸後方，那兒有沙丘緩坡，丘頂上，依然夜空。
那後面是什麼？田瑋欣詢問。去過嗎？後面沒有什麼。高筱南答覆。空的，透明的牆。嗯。田瑋欣瞇眼，雙手插腰，略歪斜脖子。那是你們要去的地方嗎？她又問。沒有回答。田瑋欣過一會兒後才低頭看高筱南。見她蜷縮身子，頰上兩行淚。
靈魂也會流淚啊。田瑋欣低語呢喃。我只是覺得難過。高筱南輕訴。
眼前所見的靈魂，究竟是什麼？她的眼淚，是生前記憶的某個時點，還是現在當下的？田瑋欣陷入沉思。我不知道我會去哪裡。高筱南再望丘頂後那一睹若有似無的牆。死了還能去哪裡……。田瑋欣不經意地說著。高筱南將頭垂得老低。是啊，還能去哪裡？她吐出一縷哀聲。能回到人間嗎？她問。
算了。不問這個了。田瑋欣伸手觸摸高筱南靈魂。高筱南緩緩抬起頭。你感覺的到我嗎？田瑋欣輕撫那髮。我感覺不到你摸我的頭。高筱南回應。我也感覺不到你的頭髮。田瑋欣撥高筱南瀏海，她的瀏海隨之改變形狀。
但我感覺的到你在安慰我。高筱南露出微笑。
田瑋欣的指停住。別誤會，我只是好奇。她將手收回，隨後移腳步。腳邊光塵蕩漾。四處走一走吧。她說。高筱南亦站起，隨田瑋欣身後，沿著無盡海岸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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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李瑩在房間，窗門閉。冬季寒意隨夜慢慢深。她回想晚飯前的事。
因為她已經死了。田瑋欣如此說道。李瑩忍不住想揮拳。成之沛攔住她的手。瑋欣，別這樣。成之沛說。我只是說實話而已。田瑋欣一抹平靜淡笑，拉動紗門把手。門開，她脫去室外拖鞋，跨入。成之沛放開李瑩，李瑩鬆手。
吃飯吧。成之沛進屋。李瑩踟躕，成之沛在門內等候。田瑋欣逕自下樓。半晌，李瑩跨過門檻，成之沛關紗門，扣上兩道門間的鐵環。
又沒小偷。等下還要回去。李瑩對扣著的環啐了一句。
李瑩思酌田瑋欣話語，總覺她並非口說無憑。她見過筱南。李瑩靠著椅背，仰頭。只是……。為什麼要強調筱南已經死了？李瑩胸口又陣陣酸楚。她再次按下桌上隨身聽的開關。同樣的專輯仍在裏頭，CD轉，音樂流放。她按快轉鍵，直接跳的第二首歌。
「孤獨留給我，不要擔心我怕寂寞，回憶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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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夏，景美溪畔。
清晨，木新路45巷7弄，白色公寓， 一樓鐵門開，李瑩走出來，淺色短袖T恤及短褲，腳上套襪子，穿了布鞋。她出巷弄，往河堤走。
堤上，溪邊有霧似的。空中佈滿水氣，晨跑的人擦身而過。一點濛濛感覺中，李瑩聽到籃球觸碰地面聲音。她走下堤，循聲而去。河邊籃球場上，高筱南一人獨自拍著球。
周遭景物越發模糊，高筱南的身影卻異常清晰。圓圓的臉，嘴唇厚厚的，鼻子有點扁，紮了小馬尾在後腦。白色上衣，某品牌的鴕鳥圖樣。褲子是深水的藍。白襪子，牛頭牌小叮噹運動鞋是紅色的。
高筱南一個不小心，球滾出場邊，至李瑩腳前。李瑩拾起那顆球。
啊，你是隔壁班的。高筱南小跑步過來說道。李瑩高興，高筱南認得她。自己來打球？李瑩問。是啊。高筱南答。李瑩仍將球抓手中。要跟我一起打嗎？高筱南問。好啊。李瑩笑。
兩人走回球場。籃球架前，李瑩抬望。大人的籃框很高哩。高筱南說。學校的籃框比較矮，可是我不喜歡在學校。她瞧李瑩。李瑩點頭。投投看吧。高筱南說。李瑩用力將球往上拋，球還沒到籃板便落下。
高筱南嗤嗤笑。李瑩撿起球。換我。高筱南伸手。李瑩遞球給她。她雙掌持球，用力推向空中。球觸及籃網，尚未到籃框，掉了下來。高筱南自己笑了起來。兩人輪流投，數次，累了。球滾至籃球架腳邊。高筱南一屁股坐球場地面，李瑩注視濕濕的地，嘟了一下嘴，也坐。
一屁股涼意。高筱南撇頭歪笑。李瑩眺了溪，對面的遠山。上四年級後應該會開始長高吧？高筱南問。或許吧。李瑩對著遠方霧色答。還是要上國中才會開始長高？高筱南又問。或許吧。李瑩回道，山嵐靄靄。
以後要跟我一起打球嗎？
或……。李瑩轉頭。高筱南凝視著她。好啊。她低頭答。高筱南嘴裡發出高興的聲音。爸爸媽媽呢？還在睡覺嗎？高筱南隨後問。只有媽媽，爸爸走了。李瑩答。高筱南睜大眼。是跟媽媽分開了，沒跟我們住一起。李瑩補充道。喔。高筱南會意。
我媽媽現在應該已經起來，在做早餐了。高筱南說。真好。李瑩彎身，托腮，羨慕眼神。要不要來我家一起吃？高筱南問。好……。李瑩止口。或許吧。她說，復看溪後的山，晨霧氳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