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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紅色大門
1978，秋，朝陽里。
林森路10巷內，一排兩層樓平房，巷底盡頭那間，門前庭院砌了空心磚，灰色磚牆中央，兩道對開大門，上了紅漆。成自勝與吳憶梅站巷子中央，望紅色的門。星期日午後，秋日陽光暖暖灑落。
進去了吧。成自勝轉向吳憶梅。吳憶梅著薄長袖，帶著癡情笑意，盯著門。成自勝抹了她額頭的汗。復中和盈華也搬來了啊。吳憶梅嘴裡道，向隔壁屋子瞧。嗯。成自勝點頭。兩家住隔壁，以後孩子可以一起玩。吳憶梅說。成自勝附和一聲。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孩子。吳憶梅手摸腹部，低頭盼。別急。該來的時候就會來。成自勝說道。巷口那頭走來兩人，正是新鄰居田復中與朱盈華。吳憶梅朝兩人揮手招呼。朱盈華走得稍快了些。
憶梅，這給你們。來到吳憶梅面前，朱盈華遞上一袋物品。淺色袋子上印有朱家麵線字樣。謝謝。你們家的麵線真好吃。吳憶梅開心接過。成自勝與田復中彼此眼神交會，兩個男人無語。打算什麼時候度蜜月？吳憶梅問。還沒想到耶。朱盈華回應，靦腆笑了下，轉頭看田復中。
先忙店裡的事。田復中答。做生意就是這樣。吳憶梅笑。自勝也是，一個禮拜就今天下午才休假。吳憶梅輕瞄成自勝一眼，成自勝手觸她額上髮尖。朱盈華見兩人模樣，倚上田復中胸前。田復中摟起朱盈華肩膀。
沒關係，遇到好老公就好……。朱盈華口中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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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夏末，朝陽里。
紅色大門，與大門隔巷相望的，是一堵硓𥑮石牆，牆邊菜圃地，種了株木瓜樹。田瑋欣與成之沛蹲坐樹前，沒有人，沒有車，整條巷子似乎都安安靜靜在睡。田瑋欣剛剪髮，過耳朵一點點，成之沛的頭髮也短，田瑋欣一手摸自己耳邊的鬢，另一手觸成之沛額前些許瀏海。
上學之後，一個人回去睡。會怕嗎？田瑋欣問。不會。成之沛搖頭，看一眼紅色大門。你的房間跟我一樣，在二樓半那裡嗎？田瑋欣問。嗯。成之沛點頭。晚上來找我，我把頂樓的門開起來。田瑋欣說。成之沛倒是沒答話。田瑋欣手收回，換玩腳邊小石子。
李瑩回去了嗎？田瑋欣問。嗯。成之沛答。田瑋欣拿起石子，黑色三角狀的。那天晚上，我們去的地方，之前跟你一起睡的時候，怎麼沒帶我去？成之沛問。忘記了。田瑋欣低頭，瞇眼，嘴角略略上揚。
還想去嗎？晚上來找我，我再帶你去那裡。田瑋欣轉著三角石說道。成之沛又沒答話。田瑋欣抬頭，見他踟躕狀，立即變臉，嘟嘴，接著將手中的石丟出。鏗鏗兩聲，小石塊滾到自家門口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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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馬公高中。崇正堂旁，棚子下，一排腳踏車。成之沛走至銀灰的GIANT FireFox，解鎖。李瑩站他身後，望沒有後座的後輪，輪軸上加裝的火箭筒。成之沛將車牽出停車棚外。李瑩欲上前，跨出腳步。
我還沒有要騎。現在不用上來。成之沛冷說一句，手握彎曲車把，開始緩走。哼。李瑩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步出高中後門。出學校，成之沛往南，準備朝中華路去。李瑩拉他書包。幹嘛？成之沛轉頭微瞪一眼。走去大門過馬路後再上來。他說。
我想去朝陽里你舊家看一下。李瑩答。成之沛沒拒絕，掉頭，往西，沿朝陽路行。初春，路口天邊，向晚暮色，有淺紅的霞。風吹，空氣仍冷冽。李瑩的制服外套拉鍊拉上脖子。成之沛牽車入小巷，轉幾彎，來到林森路旁巷弄，下小坡，紅色大門的房子在右手邊。
你什麼時候買腳踏車？成之沛站在紅色大門前問。等我媽匯錢給我。李瑩答。她仰頭望，二樓的窗，深色木頭窗框。你爸爸還住這啊。李瑩說。嗯。成之沛喉嚨發出聲。
這門，感覺跟小時候看到的一樣。李瑩凝視大門。沒換。只是重新油漆過。成之沛說道。第一次來的時候，沒住這裡。記得那次住飯店。李瑩眼皮微閉。裡面有三間房間吧？李瑩問。二樓主臥室，一樓半和二樓半各一間小房間。成之沛答。你爸為什麼不讓我們住這裡就好？李瑩又問。
你想說什麼？成之沛反問。李瑩搖頭，睜眼，朝這門瞧了一巡。摩托車入巷內，兩人靠邊，立門前。車子催油門上了坡，引擎聲遠去。你有你媽媽的照片嗎？李瑩伸手撫門。一張而已。成之沛臉朝巷子旁鐵皮屋，白色鐵皮。兒時的木瓜樹早已消失。
你爸只給你一張啊。李瑩望成之沛背上肩頭。其他的他收著。成之沛說。改天讓我看一下吧。李瑩說。或許跟我媽給我看的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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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白鐵桌前，四腳椅，人造皮革椅背，成之沛坐靠著。木頭小桌，CD音響播放音樂，L.A.BOYZ的《金斯頓的夢想》。房外紗門拉動聲，闔上，拖鞋腳步聲，田瑋欣進房。
瑩住你家還習慣嗎？田瑋欣站木頭桌前。怎麼不自己下去問？成之沛雙眸對桌面一片白淨，書收起來，檯燈剛熄。田瑋欣哼一聲，按下暫停鍵。成之沛瞟她一眼，她續按停止鍵，開啟音響蓋子，取出唱片，收入殼子，接著從CD架拿起另一張專輯。劉德華的《我和我追逐的夢》。
成之沛挺起身，想出聲，又打消念頭，背脊復回觸人造皮革。田瑋欣按開始鍵，前奏。她坐床緣。最近還有去那裡嗎？成之沛開口。兩三次。田瑋欣答。高筱南如何？成之沛問。沒見到。田瑋欣雙掌壓床墊，右腳伸出，停空中。
躲起來？成之沛轉頭，視線落在纖細小腿。那裡沒有躲的地方。田瑋欣放下右腳。嗯。成之沛再次挺身。田瑋欣身子也略為前傾。只是看不見。成之沛說。田瑋欣眨一眨眼，呵呵輕笑一聲。
亡靈為什麼會停留在那個地方？成之沛問。
因為忘不掉。田瑋欣斜身，歪腦袋看成之沛。成之沛慵懶地對田瑋欣。怎麼？他問。如果有一天，在那裡遇到你媽媽。田瑋欣迷濛眼神。想讓我傳達什麼話？她問。
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成之沛答，雙臂交叉胸前，撇頭，面朝衣櫥。田瑋欣眼神迷濛。房間裡沒有話語，只有歌聲。兩三分鐘，一首唱畢，CD轉動。聽完這首就回去吧。田瑋欣啟口。前奏，低沉嗓音，《把今生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