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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寶斗厝
太慶五金行，馮振聲坐櫃臺後折疊椅，椅背靠牆，雙腿微開，雙掌放大腿，後腦杓觸壁，雙眼要張不張的。女兒在他眼前晃，連帽長外套，深色牛仔褲。爸，累了就多休息啊。馮之嵐摸吊掛的鍋杓，圓的方的有孔的沒孔的各種尺寸的，背著櫃臺，轉脖子，眼角餘光瞄馮振聲。
馮振聲拍自己大腿。唉。你不跟她吵，我就好。他摸腦袋。我沒跟她吵啊。馮之嵐晃動鍋杓，鏗鏘鏗鏘敲打出聲。爸，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吧？馮之嵐問。我沒站在誰那邊。馮振聲答。人家都是到臺北找工作，你去中南部做什麼？馮振聲說。哪有。馮之嵐甩動圓柄炒鍋。我還遇到有人去恆春當老師。她說。況且媽不就是回高雄開店嗎？她轉身瞧父親。
你媽媽是屏東人，以前在高雄念書。馮振聲說。哼。在臺北出生念書，就要一直待在臺北嗎？馮之嵐問。不跟你爭了。馮振聲揮手。等你畢業再說吧。略把頭垂。門口客人來。先走了。馮之嵐輕輕觸過整排杓子，清脆響聲。馮振聲緩緩站起。老闆，封箱膠帶在哪裡？一個年輕人摸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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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美溪畔堤岸，樹蔭下，白色木製長椅上，馮之嵐摘下外套帽子，路鼐語站她面前。下午日光照在前方彎彎流水，深綠有點靜的顏色。日光還照在對岸堤防，那裡沒有堤頂便道，沒有植樹，沒有休憩的椅，只一堵綿延高牆。這裡叫埤腹。路鼐語說。喔，聽我爸講過，以前有個大水塘。馮之嵐手托腮。
嗯。路鼐語點頭。對面呢？馮之嵐問。也有什麼別的名字嗎？朝溪水上游望。欄杆遮蔽之處，景美溪繞了大彎。以前叫寶斗厝。那裡彎彎的像個斗字。路鼐語手指著說道。看不出來。馮之嵐說，仍坐椅上。我的媽媽，在我小時候，會帶我到對面走。馮之嵐微向後仰，雙手移到後頸。
不曉得為什麼，她喜歡新店那一頭的河邊。馮之嵐繼續說道。路鼐語望高牆下的步道，步道邊枯黃的草。上小學那年暑假，有一次她一直帶我走，走到寶橋那裡。好遠哪，走到都快天黑。馮之嵐輕輕閉眼。我走得好累，但她不管，就一直走。我只能跟著，怕她會丟下我。
現在想，她真的可能把我丟在沿路某個地方。馮之嵐眼皮微開，路鼐語仍望那一彎水，他的夾克敞開，裡頭一件薄短T，灰色的侏儸紀公園。那時她投資的店已經在高雄開幕。開學之後，她就常去高雄。放學常常是爸爸來接我，或是…。路鼐語轉頭看馮之嵐，馮之嵐沒說完。他知道要說誰。馮之嵐雙眸對了路鼐語一瞬，沒有笑，放開在後腦的掌，身朝前，手放腿，看著前方。
長大後才聽我爸說，她跟我爸借了五百萬。馮之嵐說。堤頂靜靜的，無人上來。你媽媽現在還欠你爸錢嗎？路鼐語問。沒有，後來還了。馮之嵐答。還完錢後，就跟我爸離婚了。馮之嵐說。真的不欠了呀。馮之嵐嘴角露出乾澀的笑，仰頭，頂上枝葉外的天，深秋清淺藍色，雲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