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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985，年末
鹿曉紅緩緩步出美崙街62巷，深色大衣，拉鍊拉至脖子，連身長裙寬鬆地垂下，一雙舊鞋。她回頭一眼，街燈剛熄滅，巷弄沉睡。美崙街上已有人聲。她拖行李箱，走過早餐店冒白煙的蒸籠。眼前街口天空開始泛白。她走到文林路旁，等待，清晨中一輛計程車從士林橋下來，車身紅的。她招手，車停。
到臺北火車站。鹿曉紅將行李箱塞進後座裡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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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臺灣的陽光，有一瞬間，讓鹿曉紅睜不開眼。她拖曳行李箱，走過臺中火車站前，一輛藍色小發財車停在路邊。喇叭聲，車門開，男子從駕駛座出來。鹿曉紅見到濃眉大眼的路添財，寬闊臉型依然沒變，頭髮一般長度，但她習慣以前平頭模樣。鹿曉紅擠出一點笑。路添財沒多話，上前接過行李，抬至後車斗。鹿曉紅上車。
臺中暖和呢。鹿曉紅說。今天天氣好。路添財腳踏油門。臺北冷嗎？路添財問，他只著件薄長袖。是啊。鹿曉紅仍裹著外套，雙臂抱胸。不好意思，還讓你大老遠跑一趟。鹿曉紅瞧路添財一眼。不會啊，出來放風一下。路添財笑。很忙吧？她問。嗯。路添財答。市場還是一樣熱鬧吧。鹿曉紅說。當然。路添財點頭。鹿曉紅轉向車窗外，市區街道，不認得是哪兒。
兩人無語，路添財專心開車，鹿曉紅看景色變換，手放肚子上。幾個月了？好一會兒後，路添財問。快五個月。鹿曉紅答。感覺看不太出來。路添財瞄了一眼。外套遮著的關係吧。鹿曉紅說，後仰，腦勺靠椅背。阿珍肚子已經很大了。路添財說，路口紅燈，車停。
預產期什麼時候？鹿曉紅問。差不多明年二月。路添財答。引擎聲，穩定發動著。還好嗎？鹿曉紅又問。第三胎，習慣了啊。路添財手放方向盤。倒是你第一次，可能會辛苦點。看著鹿曉紅。說得好像很有經驗，又不是你生。鹿曉紅瞟他一眼。路添財呵呵笑，踩油門，車前行。男生還女生？路添財一面開車一面問。女生。鹿曉紅答。阿珍這一胎是男的。路添財說。
漸漸兩旁地貌變得開闊，房子少了，田地多了。這哪？鹿曉紅問。到大里了。路添財答。喔。還好遠。鹿曉紅說。要不要睡一下？路添財說。火車上睡過。鹿曉紅說，瞧窗外，中部鄉村景致。終究逃回來了啊。她嘆一聲息，玻璃窗上似乎有自己。
我爸叫我今天不用進店裡。路添財說。交代我好好載你回去。路筆直向南延伸，天光洩下，一片明亮。鹿曉紅嘴角抽動。我媽說今天晚上來我家吃，跟阿珍一起補。路添財又說。鹿曉紅鼻頭酸，臉貼車窗玻璃。這怎麼好意思。她輕聲說。反正煮那麼多，阿珍吃不完。路添財說。
車內又一陣寂靜。其實你能回來，妳爸媽很高興。許久後，路添財說。鹿曉紅眼眶紅。十字路口，車停。對了。路添財眼睛仍直視前方。我兒子出生後，你幫他取名吧。他說。鹿曉紅吸著鼻水。老大老二。我爸說名字太通俗了。路添財摸頭笑。家宏和美花很好啊。鹿曉紅邊用手拭淚邊說。
麻煩妳了。路添財說。謝謝。鹿曉紅答，開始掩面嗚咽，側身靠車門把手。綠燈，車子繼續前進。天空藍，雲朵淡淡地飄。